中连环套
周玲驱车赶到石磊郊外的半山别墅。当晚月色微弱,院子四周丛林密盖黑压压
一片,层层叠叠的枝叶和应着呼啸的山风让人毛骨悚然。屋里黑灯瞎火,只有那盏
外壳已经锈落的路灯吊在门廊下晃动着橘黄色的淡光。大门没有上锁,她怯生生地
推开虚掩着的门,一股呛人的酒臭味扑鼻而来。没有人回应,黑洞洞的大屋里只听
见水晶灯坠子悬在半空随风哳哳作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她硬着头皮摸黑开了灯,
客厅一片狼藉,酒水、呕吐物掺混着碎瓶空罐洒了一地。客厅一角的吧台前有个男
人背对着她仰坐在靠背转椅上露出大半个后脑勺。周玲叫着石磊的名字慢慢地向前
挪,心里直发毛,最后她鼓足勇气把椅子转过来。他满身是血耷着脑袋直往她怀里
倒,周玲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条件反射往后缩。他应声倒地,重重地横在
她脚下,魂不附体的周玲惊叫着夺门而逃……“玲,快醒醒,……”周玲惊叫着从
梦魇中被人摇醒,又是那可怕的一幕,不分昼夜纠缠不休。惊魂未定的周玲刚一睁
眼又被眼前冷不丁冒出来的丈夫吓了一大跳,她大眼圆瞪满脸疑惑。丈夫随手在床
边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她忧心忡忡地说:“唉!昨天看你那样实在放心不下,所以
就一早飞回来看看。”他坐在床边默默无语,面容憔悴,黯淡的目光里好象隐忍着
什么。
丈夫到楼下厨房给她弄吃的去了,她躺在床上跌入痛苦的深渊。然而,悲剧并
没有结束,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她正一步步跌进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案发当晚
惊吓过度的周玲驾车逃离现场,在107 国道上一路狂奔一直到在急拐弯处差点撞上
护栏才停了下来。回过魂来的周玲顿时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她伏在方向盘上嚎
啕痛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恍惚间听见石磊在呼唤,当下她毫不犹豫马上掉转车
头,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陪在他身边’。周玲又回到了别墅,石磊躺
卧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她跪坐在地上抱着已经完全没有气息的躯体悲痛欲绝。他的
右手僵直地垂了下来,死死紧握着的拳头露出一小截黑线丝,好象还攥着什么东西。
她掰开一看:是一颗式样很特别的钮扣,扣上还连着黑线。‘这个钮扣似曾相识,
好象是自己穿过的某件衣服上的’,周玲顿然醒悟,放下石磊四下巡查。吧台后面
散落一地她和石磊在一起的照片和一份私家侦探详细记录这半年来他们密会的报告。
她颤抖着捡起眼前这些照片:‘这是一个圈套,凶手想栽赃嫁祸,一箭双雕。’她
悲愤地瞪视四周:‘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他枉死’,顿时她体内涌动一股力量,
于是开始仔细地清理现场……
周玲从枕头下掏出从案发现场拿回来的钮扣,蹙眉深锁。她肯定自己是见过这
个扣子的,可是昨晚翻箱倒柜查遍家里所有的衣服外套也没有发现类似款式的扣子。
她束手无策,无助地等待躲藏在暗处的人一步步迫近。“咚,咚…”木楼梯响起了
脚步声,她慌忙把钮扣藏在枕头底下。丈夫端来了早点:一杯热牛奶和两个煎蛋。
她不想辜负丈夫的一番心意,可是胃里直返酸水才吃一口就全吐了出来。丈夫接了
个电话讲了两句便退到房外去,过了一会急冲冲回来对她说:“公司有点急事,我
要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吃过东西好好睡,别想太多。要不吃片药吧,睡得
踏实些。”他把安眠药和牛奶一起递到周玲手上。她实在没有一丁点食欲,放下牛
奶说:“等凉一点再喝。”总公司就在家附近,周玲催促丈夫先办正事,他犹豫了
一下还是走了,临走时还一再叮咛她一定要吃东西,至少要把牛奶喝完。
丈夫前脚刚走,王珍后脚就到。也许是周玲昨天在电话里的失常让她担心,所
以趁着跑新闻的空档溜出来。虽然她俩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但和石磊的恋情周玲只字
未提,因为王珍既是他们夫妇俩的大学同学也是石磊报社的职员。婚外恋在思想传
统的周玲心目中是畸恋,她之前作梦也没有想到他日自己会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深陷
其中,水乳交融。尽管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和石磊的这段情猥亵但她也清楚一旦外传
这足以使丈夫成为同学间的笑柄,也会让石磊身败名裂,仕途尽毁。
王珍的到来让周玲感到很振奋。她拉着王珍在床边陪她说话。王珍神通广大消
息灵通又长期跑刑事案件这条新闻线,公安系统的人脉很广。周玲心想也许能从她
的消息网里找到突破口。她顾不得王珍的诧异,直接打听有关石磊案件的一切进展,
尤其是石磊的绯闻女友,不管是小道传闻还是警方内部消息事无巨细一一详询。最
后她锁定报社里面一个和石磊相交好几年的秘密女友。
“……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那为什么没结?”
“听说被一个有夫之妇横刀夺爱。这个女人更神秘,不过警察好象已经掌握一
些蛛丝马迹,正在深入侦察。”
周玲的脊骨一阵透心凉,为了掩饰内心的强烈不安,她随手抓起边上的杯子,
可是牛奶却在透明玻璃杯里晃得很厉害。周玲察觉王珍的眼神变得很奇怪,窘迫之
际突然想起来道:“哎呀,忘了给你倒水,”她又放下牛奶:“我去给你拿饮料。”
王珍赶忙按下欲起身的周玲道:“看你,病恹恹的还是我自己来吧。”说完径
直到楼下去了。
去了好一会工夫,王珍空手而回道:“我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煤气味,可是怎
么也找不着总阀在哪。”
周玲赶紧跑出去把煤气总阀关了然后回去检查炉子。过了一会王珍跟过来询问
情况。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上星期社区的安检管理公司刚做过定期检测。可能是老
公做完早饭没把炉拧紧。”周玲边说边推开窗户透气。“男人做家务活笨手笨脚的
总爱出错,平常的家务都是我一个人全包了,从不让他沾手……”
“嗨!我怎么觉着你这是在拐着弯夸自个呀。省省吧,留着你老公回来再继续。
我就是因为讨厌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才守身如玉到今天的。”独身的王珍爱跟周玲斗
嘴玩,她故意白她一眼道:“贤妻良母,把门也打开吧,真搞不懂你,大白天的把
门窗拴那么死干嘛。人在家,还怕进小偷呀,你们家有什么值钱的可偷吗!”王珍
打趣道:“最值钱的还是人吧?”。
同学里就数王珍最爱胡说八道,在大学时代的女生宿舍里她的俏皮话是很受欢
迎的尤其是周玲,一听就脸红还偷笑个不停,因而王珍就更喜欢拿她开涮。她们俩
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性格互补,相处特别融洽情同姐妹。
周玲陡然生悲,一点也笑不出来,噙着泪默默地打开了厨房通往花园的门。
“还好,发现得早,要不然非煤气中毒不可。哎呀!大白天一个人在家睡觉紧
闭门窗还吃安眠药,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想不开呢……。”石磊出事后周玲把所有门
窗都上锁以求心安。王珍的这番话说得周玲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异常不安。
家里的电话响了。
“嗯…没事…好,开车小心点。”周玲拿着话筒和刚办完事正往家里赶的丈夫
通话。
“才分开一会能出什么事呀!都老夫老妻的还这么热呼劲,让不让人活了?”
王珍有点酸溜溜地说:“好了,我这‘大灯泡’也该知趣,闪了!”王珍坐言起行,
周玲硬留。
“嗳,别,别别!我是溜出来的,我跟的那个案子上午开庭,我那徒弟是新手,
别真搞砸了把饭碗也弄丢了,得去看看。不比你呀,有人疼有人养。”
“是上回你说大学教授怀疑自己老婆有外遇就把她杀了的那个案子?。”
“哟,你还记得?哼!你不道他有多变态。前两天我在拘留所给他做独家专访,
他居然毫无悔意,还高谈阔论给我上了一课,说我不了解男人,说这就是男人的爱
‘宁可老婆死了也不愿见到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所以我说,不管智商高低男人就
是贱,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无情无义的低级动物,没一个好东西”她越说越激动大有
灭绝天下男人而后快的架势,突然察觉周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自觉失言赶紧补充
道:“哦,你老公除外,他是绝种好男人啦。”她们边聊边往外走。
送完王珍周玲觉得浑身不自在,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琢磨起丈夫来:‘
劝吃安眠药、漏煤气这些是巧合吗?明明说回上海分公司却突然冒出来。’他很少
背着她讲电话,现在细细回想一下觉得他上午走出房外讲电话时很诡秘,而且最近
神情阴郁,眼神总是闪烁不定,有种说不出的叵测。她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难道老公就是幕后黑手?’。疑心生暗鬼,她越想越觉得他不对劲,竟假设起他
作案的动机和整个过程:怀疑情变―雇用私家侦探―买凶杀石磊―栽赃嫁祸-制造
她畏罪自杀假象…她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使劲拍打自己的头,转念又想:‘不,
不会的。他是好人,这么多年来对这个家可说是鞠躬尽瘁,决不可能杀人的。’她
不禁自责起来:‘实在太不可理喻,怎么能把自己的老公想象成这么阴险残酷的人
呢?’她感到自己已经被最近发生的事弄得神经过敏,草木皆兵,又忍不住悲从中
来。
周玲想回床上躺着,无意中睡衣的宽袖口把放在床边上的牛奶杯打翻在地,牛
奶洒了一地,和主人形影不离的小白猫嗅到香味就跑过去舔起来。周玲抱起小猫:
“咪咪,不能舔,地板上有玻璃碎片会割伤小舌头的,乖,我们一起去拿工具清理
干净”。小猫在她怀里‘猫猫’叫着,还伸出舌头舔嘴角胡须上沾着的香奶。
周玲迈出房门时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立放着丈夫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箱上
支起来的提拉杆上还搭着他的风大衣。突然大衣上的钮扣在她脑海里闪现,她回过
身来定睛一看,正是她要寻找的那款钮扣。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放下小猫,蹲下
去仔细检查起来。大衣的左边袖口正巧少了一个扣子,里子里还留着黑色线头。周
玲吓出一身冷汗,打开行李箱乱翻一气:箱子暗格里藏有一份《公司转让合同草拟
书》和一大叠加拿大移民申请资料,还有……她的心一阵紧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
白色大信封,‘天啊!’里面果然是她和石磊的照片还有一份和案发现场一样的私
家侦探调查报告。周玲好象被下了咒,整个人呆在那,整整定格了分多钟,突然面
无血色跌坐在地,手触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扭头一看,惨叫一声,差点晕厥
过去。小白猫口吐白沫中毒惨死在地板上。
周玲连滚带爬,缩到房间一角瑟瑟发抖。一切都明白了,昔日恩爱夫妻竟然走
到今天这般田地!她欲哭无泪。就在这时候楼下响起了汽车声,她猫起半个身子往
窗外偷看,丈夫的‘保时捷’正驶进车库,他马上就要上楼来了,她顿时慌得六神
无主。
周玲已经无路可逃,情急之下想起了刚刚离开还没走远的王珍。她抓起手边的
电话藏到衣橱里打她手机求救:“珍!救命呀!我老公要杀我!”“告诉我你现在
的具体位置?”“我房间的衣橱里”周玲话音刚落,王珍的手机“嘣”地一声挂断
了。王珍这个突兀的举动一下子让周玲的心悬在了半空,可是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木楼梯隐约有了动静。周玲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近越来越急促毫不犹豫直冲
向她,在衣柜前戛然而止。死一般的静寂。“哒,哒,哒…”柜子里的牙齿打格声
在死一般静寂的空间里异常刺耳。“吱”柜门打开,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尖刀抵
住了周玲的喉咙,一个熟悉的面孔惊现眼前。周玲目瞪口呆,半天才从喉咙发出颤
抖的声音:“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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