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缨子离开的时候," 威尔逊" 登陆N 城,我竟然孩子气地认为,是台风把缨
子带走了,所以竟然今天在" 云娜" 来的时候,我躲在N 城里,不愿意出去,暖
气开得很足,闷热地煽出痱子。
毕业的第一年,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两年后,我去了电视台,台长是个有
点瘦弱的男人,他有无尽的压力。他总是告诉我说,小周,你要好好努力。我并
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当我正在看" 云娜" 的新闻时,台里给我打电话,台长的话像把淬了毒液的
刀子恶狠狠地挑开我心中的疤。
领导把一桩杀人案件的报道交给我做,那是有关嘉伟的案子。已经过了一年
多了,但是最近才把凶手抓住。凶手是一个貌美的女子。市里很重视,毕竟嘉伟
曾经是首富的儿子,那个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大新闻,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
直到最近,凶手又杀了一名男子,而且承认自己在一年前放煤气杀害罗嘉伟。领
导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新闻点特别好,或许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
以这次采访任务很重要。他拍拍我的肩膀,暗示我要把它做好。我边听他的话,
脑子里满是她的影子,为什么她又要回来。
我特别不想回忆那件事情。一年前,当我赶到的时候,嘉伟已经奄奄一息,
他叫我不要去怪倪缨,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通过同事的描述,我知道那个被
抓的女囚犯就是倪缨。我不知道我见到她会说什么,我还用记者的身份去看她,
简直是一个笑话,我想恨她,但是我做不到。
我坐在会客室里等,这里很冷清,四周都是围墙,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采访
囚犯,但是还是有些混沌和恐惧,这个地方让我想起那个平房,还有眷区。
整个房间闷热无比,寒冷的空气还没有进来," 云娜" 如它的名字一样温柔。
女监守冷冰冰地说,7523坐下吧!她啪地坐在了我的面前,前额的头发遮着
脸,看不清楚眼睛,眼睛下垂,手指间摩搓着,窥觑几眼,明显她变成了另外的
样子。瘦小的身体被宽大的囚服罩着,头发被染烫过,枯得毛糙,皮肤有许多暗
黄的斑,脸上有些疲惫不堪的样子,我手指间的笔开始微微颤抖,我不敢相信现
在在我面前的是缨子,我试图回忆她,找寻到的是那个D 吧领舞的女子,眼睛上
有耀眼的亮片闪粉,彩妆压在厚厚的粉底上,颧骨上的腮红是浓烈的红色,唇上
水润的浅红,她站在舞池中央的台子上,扭动漂亮的身躯。那一次我第一次去那
里HIGH,有几个人试图给我几颗药丸,我和嘉伟都没有吃,缨子却自己从她的小
包里拿出几粒药丸,用酒送服,头跟着节奏摇晃,不管我怎么用力摇她的双臂都
没有用。那天也有台风,叫做" 威尔逊" ,我把她从HIGH吧里拉了出来,她挣脱
我,大声地叫,我们在台风里被吹得摇摇晃晃,她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 我可以要一只烟吗?" 她看了看我,没有什么惊讶,然后望了望监守。监
守是个胖胖的威严的女人,她摇头,什么都不说。缨子又把脸埋了下去,她双手
抱膝呆坐在凳子里。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台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这一次的
台风叫" 云娜" ,昨天在台里看缨子资料的时候,同事告诉我的。这一次缨子杀
了某个D 吧的老板,手法极其残忍,用刀片割断了动脉,但是只是一个小口子,
手脚被绑住,任血一点点流出而死。报纸上一片哗然。
监守干咳了几声,或许我们这样的沉默让她觉得奇怪。我对她说,可以让我
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吗?她回答干脆,可以,但是时间不能太长。边说边走出去,
带上门,声音小而低沉。
我把烟盒放在桌子上,她猥琐地拿起,问我,有火吗?我拿出打火机给她点
上,她猛吸了一口,吐出大片烟缕,闭上眼睛。外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都吹
到了后面,脸上整个轮廓显露了出来。她还是好看的女子,从半边的侧脸的弧度
得以窥见,棱角分明,鼻梁高而挺,额头宽亮。我想说什么,把准备好的红色本
子翻开,里面准备的种种问题看来都要作废。我实在很难用往常的方式去采访。
她抖动她的袖子,整个人在一种昏迷的状态,袖子里手臂上的划痕依稀可见,都
不曾伤到血管,只是在皮肤上划出来,看来,她不是想死,只是想让自己的躯体
疼。
你做记者了?还是她先开口问我,我说是的,手指慌乱得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会好好配合的。她抬头对着我笑,露出白色的牙齿,
那脸色暗淡无光,是尼古丁、毒品作祟其中。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杀他,嘉伟没有错。我点起了烟,抽了起来,我
努力让自己镇定。缨子把烟掐灭,指头尖少了什么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又娴熟地
拿起另一只烟,点燃,烟缕像花朵般盛开。我在等她的回答,但是她不说话,自
顾抽烟,像个没有结尾的电影,我在等,她或许也在等什么。我恍惚中看见她的
手臂上有疤痕,我伸手触碰,但是还没有挨着,她就躲开了。
空气开始冷了,台风呼啦啦带着雨点,雨越来越大,落了进来,我起身关窗
户,插销锈得弄不出来,弄了好一会儿才关上。回到座位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
她的眼神放出了剧烈的温度,灼烧我的皮肤。她把第二根烟的滤嘴掐掉的时候对
我说,因为我爱他,只是爱。你记得那个三角眼的男孩吗?他那样死没有痛苦啊!
我或许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所以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很多我不希望的发生了,
我不情愿地接受。
她对我说,那次离开嘉伟以后,她知道他还活着,她在原来的D 吧等着被抓,
但是没有人抓她,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这次杀的男人,是D 吧的老板,在她
还是17岁的时候,就占据了她的身子,她其实一直都在等那么一天,等着杀了他,
把他的血放干净,一点不剩。她是畅快的,当被发现的时候,就坐在血泊里,用
刀在手上一条条地划。
她说完,问我可不可以把那一包烟送给她,我点头示意,她把它包在内衣里。
刚包好,她的手指就开始发抖,身体也跟着颤抖,她倒在了地上,满眼痛苦绝望
的表情。她抱着头,喊疼,不停地对着地敲打,头都敲出了血迹。我跑过去,抱
着她,她咬我打我,我没有松手,她咬我的手,死命地咬,牙齿刺进了肉里。我
和她扭在了一起,我的衬衫口袋被她撕破,照片掉落,她拿了起来,死死抓着,
眼睛像爆裂了一样,死死地靠着墙壁,一下下地敲打。
监守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喊来了医生,给她注射了安定,就离开
了。医生告诉我,她的毒瘾已经很深,没有办法治了。他掏出纱布,给我包扎,
我的伤口不大,但是很深,如同她的痛苦,可是我发现我转移不了她的痛苦。
几天后,我下了好大的狠心才决定再去监狱。从很早开始我就厌恶那个地方,
它那里的林立的刺网,网住了人所有的欲望,不管是肉体还是心灵。里面的人被
当做是神经病一样地管着。自由成为一种奢望。还有斑驳的漆,潮湿的水气,笼
罩在整个监狱的上空。那儿的环境比我以前住的平房还要差,我边走汗边流下来,
没有束缚的感觉,它们活泼而且自由。
台风已过,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还是夏天,夏天,夏天的种种,都快要
发生了吧!前几天的水迹已经不见了,看不清楚所有的颜色,因为太阳光太猛,
遮盖了所有的颜色,所以我们只能看到黄灿灿的一片,还冒着气,这次的" 云娜
" 果真如她的名字一样,斗不过太阳,最后还是恢复夏天的温度--热。
要过四个大门,我一路走一路盘算,该怎么越过。因为越到里面,水气越重,
潮湿一片,台风的痕迹还可以在这里看得见,水洼在发锈的铁门旁,一个个排好
了,我小心地越过,但是还是有些污水漫过我的皮鞋,裤子脏了,直到第四个大
门的时候,才好了些。
我站在门前,不敢进去,突然有想离开的感觉,这次是她等我,她就在这扇
门里面,可是我,双脚开始麻木。
监管员见我一动不动,摇了摇我说,周记者,你怎么了?我" 啊" 了一下,
说,没有什么。笑容有点假,我推开门,缨子坐在正中间。房间不大,但是只有
一张桌子,所以显得特别地空旷宽大,而且安静得让人惧怕,我站在门口,对监
管员说,就让我一个人进去吧!她有点奇怪,脸上全是不解的表情,但是不等她
做出反应,我直接关上了门,走到缨子的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她好像睡着的
样子,低着头,双手抱膝,袖子口一段雪白的手腕裸在外面,衣服很长,长到把
她小小的身躯整个包住。她瘦得厉害,乳房已经完全干瘪下去了。我可以清楚地
看见她埋在头发里的锁骨,很细小,白得有些病态,好像只要轻轻划破就能知道
锁骨的样子。她是在小鼾,鼻子里冒出轻微的呼气声音,微小,这在往常是听不
见的,只是现在太过安静了。
我坐在她的对面,拿出记录本和笔,但是她好像浑然不知,她还是悠闲睡着,
一点都不像个快要死的人。她快要死了。这样的话在我脑子里占据,她难道一点
都不知道?我本来准备好,等着看她哭泣,等着看她闹,但是她安静得让我害怕。
她突然仰起了头,大叫了一句。门被打开了,粗鲁壮实的管理员说,7523你
怎么了,你给我坐好了。我示意没有事情,她才把门给关上了。
缨子看了我一眼,头发遮住了一边,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劣质肥皂的味道,
还有卷曲凌乱的头发。我从包里拿出烟盒,给她燃上。她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
来的时候很用力,没有结成一朵花,只是像阵风一样,吹过来,吹在我的脸上。
我面无表情,她开始笑,歇斯底里地笑。
我终于想开口说话了,我看着她,觉得难过。我问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你难道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我站了起来,我说,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杀嘉伟。
我一说到嘉伟,她的眼睛里的血丝好像要爆出来一样,她瞪着眼睛看我,她
说,我杀嘉伟?对,是我杀了他,他不爱我就要死,死,死……
她惨烈地叫喊,我压着她,她的身体太瘦小了,被我一下子制伏了。她说,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们纠缠。我撕破了她的袖子,说,你在夏天为什么穿长
袖子,你要中暑吗?她挣扎,不让我碰她,但是她的左手袖子已经被我撕破。她
用另一只手护着,她要遮掩,但是没有用,我已经看到了那些疤!有刀割的,有
烟头烫的,还有针头,那些她要极力掩饰的,她不希望我看见它们,她缩在角落
里,眼睛彻底地埋在头发里。她开始哭泣,小声地哭。
" 告诉我,告诉我好吗?" 我握着她的双臂不断地摇晃着她,我把她的头发
拨开,抹干她的眼泪,我想吻她,但是她推开了我。她说你离我远点,不要那么
近。她的声音瑟瑟发抖,我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坐在她的对面,点烟。她说,
把烟给我。她伸出手,拿走我嘴里叼着的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末了,她镇定地说,我一直容忍他太久了,他打我,他要我站在钢管那儿扭
曲身体,他霸占我的身体,他给我打针,在锡纸上把那些白粉溶解,注入我的身
子,只要我一反抗,他就打我。我等了好久好久,直到他那天喝醉,他摁倒了我,
再一次蹂躏我以后,酣睡在那儿,我拿起了刀片杀了他。我忍受了一年了,我受
不了了,杀了他才是解脱,对很多人都是,我需要这样的死亡的快感,我这次没
有逃走,我就站在那儿,等着警察来抓我。上一次我逃了,我丢下了嘉伟,但是
这一次,我没有。
这个时候,我突然闻到糜烂的气息,从我身边的这个女子的内心溃发出来的。
不对,她应该只是个女生,还没有成为一个女人,她还是那么的年轻,我对那个
占据她身子的男人的死感到某种畅快,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在杀了他以后,会那
么快乐,我知道那是一种快感,一种解脱,锐利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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