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去的影子
谭小影走进郑川的跃式住宅后,明显地感到有异常的气氛。首先是郑川开门
很迟,她背着药箱按了3 次门铃,屋里才响起拖鞋的声音。郑川开门后愣了一下,
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每天上午到家里为他输液已经好几天了,而郑川这次愣了一
下才想起她的到来是怎么回事。穿过客厅,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木楼梯被两双脚
踩得" 咚咚" 地响,穿着睡衣的郑川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是再次确认她是谭
小影,是医院护士,是他付出了昂贵的家庭病床费请来为他输液的。
进了卧室,郑川到床上躺下。谭小影一边做输液的准备工作一边问道:" 你
精神不好,昨晚失眠了是不是?" 郑川并不回答她,眼睛望着天花板,隔了一会
儿说道:" 林晓月去年死在医院里,是你亲眼看见的?" " 是的。" 谭小影对郑
川又提起这件事感到奇怪," 那天我值夜班,林晓月输着液和氧气,我每隔半小
时就去她病房看一次。半夜过后,我走进病房时发现她已经没有动静了,心跳、
呼吸都停止了。这有点突然,但医生说心脏病猝死的情形经常发生。我们还是抱
着一线希望对她作了抢救,但最终无济于事。" " 哦。" 郑川听得很专心," 然
后,你们就将她送太平间了?" 郑川提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是在这一刻他耳
边响起了医院手推车的声音。
" 这有什么问题吗?" 谭小影不解地反问道," 病人死了送太平间太正常不
过了。" " 哦,我是想她万一没真正死去呢?到了太平间会不会活过来,她活过
来后会不会推开太平间的门就走了?" 郑川有点恍惚地问道。
" 绝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谭小影肯定地说," 别胡思乱想了,你住院期间
发现隔壁病房有人也是错觉,我后来反复调查过了,那天夜里12床病房绝对是空
着的。也许因为那病房是林晓月住过的,你知道后便产生了幻觉。" " 哦,是吗?
" 郑川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谭小影的解释。他不再说话,谭小影拿起他的一只手,
让他捏上拳头后,用橡皮管扎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在他手背上消毒准备输液了。
谭小影对输液的操作熟练而灵巧。她的手白皙柔软,手指纤长。30年前,林
晓月就有着一双这样的手。那天,她正在溪边的石头上洗衣服,将满是肥皂泡的
双手在溪水中浸了一下。那手再出水面时,简直像玉雕一样洁净透明。
" 你老看着我的手干什么?" 林晓月对着站在水边发愣的郑川问道。
" 哦," 郑川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说," 我觉得你的手弹钢琴会很好的。"
" 真的?" 林晓月高兴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要他确认是否适合弹钢琴。郑川的
心" 怦怦" 跳着,他想将这双玉雕似的手捂在他的掌中,他的脸红了,双臂却像
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他已经无法动弹。这双手在他眼前光芒四射,捉住它像捉
住光一样艰难。这需要等待,需要跋涉,需要神赐给他勇气。接触到这双手,郑
川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
郑川睁开眼睛,输液管里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滴,像记忆中渗出来的露
水。穿着护士衫的谭小影正坐在旁边看画报,她显得冰清玉洁,郑川突然为刚见
到她时便不怀好意地欲请她喝早茶而感到荒唐。
郑川从床上坐起来,谭小影立即将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这样半靠着舒服一些。
他让她将手提电脑替他放到床上来。
" 怎么,输液时还要工作?" 谭小影问道。
郑川说不是工作,只是想看看电子邮件。他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到达。突
然,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让谭小影也看看林晓月发来的邮件。
" 这是林晓月写的?" 谭小影好奇地读完前3 封邮件后说道," 简直写得像
诗一样。这样看来,她是你的初恋了?" 郑川感到有点羞怯,这种感觉他很多年
没有过了。他可以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到房间,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脱衣服,还
时不时地看上一眼电视。然而此时,他的羞怯心却因几封邮件而闪了一下,他避
开谭小影的视线说:" 算是初恋吧,但准确地说应该是单恋,如果不是收到这些
邮件,我还真不知道30年前的她对我已经怀有那样深的感情。我们当时一切都是
朦朦胧胧的,从没有进入过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的恋爱。" " 但是,这些邮件怎
么会在她死后才发给你呢?在医院时还有人给你送花,用的也是林晓月的名字,
你应该了解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谭小影困惑地说。" 无法了解。" 郑川说,"
也许是有人在替林晓月做这些事吧。" 郑川尽量将这件离奇恐怖的事解释得轻松
一些,是不愿看到谭小影也受到惊吓,他没有将那封约会的短信打开给谭小影看,
也是出于不让她太恐惧的考虑。昨夜,高苇去慧灵寺赴约和回到住处后的经历让
他整夜失眠,他第一次体会到魂不守舍的滋味。早晨,迷糊中听见门铃响,开门
时看见谭小影,他便暗暗吃惊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从一身清纯的谭小影身上看见
了林晓月30年前的影子。他感到局促不安,她拿起他的手输液时他甚至有点战栗。
他不敢碰她,但愿意长久地看着她。他愿意让她知道他和林晓月在一起的故事,
向她倾诉,看着她凝神谛听的样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上午和她在一起他有
了重回早年的感觉。他担心正在发生的事让她知道后,她会因恐惧而不来他这里
输液了。这一刻,他强烈地想每天能见到她。
" 真有意思。" 谭小影说," 谁在替林晓月发邮件和送花呢?只是,林晓月
为什么不在生前向你表达这些早年的情感呢。" " 我们都不善于表达。" 郑川说,
" 当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心里有很多话,可见面时却说不出来。" 郑川顿了
一下,讲起了下乡第一年冬天发生的事。
那是一个赶场的日子,天很冷,飘着雪花。郑川照例向3 公里外的小镇走去。
乡下的生活劳累而又寂寞,所以赶场的日子成为知青的节日似的。卖点鸡蛋买回
油盐是正当的理由,如果连这个理由也没有,大家仍然从大路小路汇集到小镇上
去,在集市上挤一挤以解闷气。郑川也是逢赶场必去,因为在那里可以遇见林晓
月,有时远远看见一眼便错过了,有时对面相遇,便可以打个招呼了。这样,林
晓月的面容和声音足可以让郑川保留到下一次见面。
然而,郑川这一次没能看见林晓月。他在集市上挤来挤去,从镇东头到西头
来回游荡了好几遍,才从一个农民的口中得知林晓月生病了,已经两天没有出门
了,估计病得不轻。这个农民和林晓月同一个生产队,他是郑川所在生产队一个
农民的亲戚。他没想到这个消息促使郑川做出了非常重大的决定,这就是登门看
望林晓月。这之前,他从没去过她的房子。
他想给她买一只鸡和一些鸡蛋带去,这应该是病中非常需要的东西。然而,
口袋里只有一点零钱,怎么办?他急中生智脱下身上的那件军棉大衣叫卖起来,
立即有不少人围过来,大家都说这个知青一定是想卖棉大衣喝酒了。知青卖衣服
给农民从来都很便宜,这件军棉大衣也很快成交。
郑川拎着一只鸡和装有20个鸡蛋的篮子向林晓月所在的生产队走去。他穿得
单薄,却因疾走头上直冒热气,雪花落在头上瞬间便融化了,搞得头发湿乎乎的。
十来里路转眼就到。
经田边的农民指点,郑川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林晓月的住处。川西平原常见
的茅草屋,推门进去后是厨房,里间是卧室,知青的房子几乎都是这种格局。他
对着里间叫了一声林晓月的名字,她的回答显得非常意外。
她躺在床上,盖着棉被,露在外面的脸显露出病容。她问你怎么来了?他说
听人讲你病了,我给你带点吃的东西来。几句话过后,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喉咙,
慌得不行,赶快闪到厨房里替她炖鸡。他做厨房里的事手脚特笨,从杀鸡、打理
到生火将鸡炖好,天已经快黑了。他说你下床来吃点吧,我得走了。他看见林晓
月的眼睛有点湿,更加不知所措。他走出屋,听见林晓月在背后喊,天快黑了,
你小心点,别跌到沟里去。雪还在下,他的脸颊发烫,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谭小影听完郑川的这件往事,遗憾地说:" 你们俩当时怎么不多说一些话呢?
"
从记述往事的电子邮件到慧灵寺的约会,林晓月的身影离郑川越来越近。奇
怪的是,郑川开始有的恐惧到现在却烟消云散,他完全忘记了怎样去探究这件事
的不合常理,而是整日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变得声音低沉,动作迟缓,仿
佛坐在海边的老人在眺望青春年少时的红帆。40多岁,他老了吗?往事使人变老。
往事是时间投在地上的影子,凝视它时,人便有了沧桑感。
每天,长长的上午,他输着液,对着一个白衣天使讲述自己的往事。那些他
早已忘记的往事像春草一样,从地里钻出来,开始是一小片,接着便蔓延开去。
他沉迷其间,其实,除了谭小影外,他自己也是听众,他身兼讲述者和倾听者的
双重角色。
偶尔,有电话将他带回现实。
" 喂,我是高苇。郑总你身体好些了吗?昨天上面的领导来检查工作了,何
林副总做的工作汇报。上面的领导好像对公司的工作不太满意……" " 知道了,
还有别的什么吗?" 郑川心烦意乱地打断了高苇的话。他知道有人趁他病休期间
在公司兴风作浪。" 和我明争暗斗,你们还嫩了点!" 他在心里骂道。国企的人
事关系从来就很复杂,他对此已见怪不怪。
高苇说话被郑川打断后一时有点尴尬。" 其他没什么了。" 她在电话里说,
" 只是我自己最近老不舒服,从慧灵寺回来后就感冒了,几天了还头痛脑热的,
这倒没有什么,但你的办公室常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你的办公桌上翻动
纸页,有时又像一个女人在捂着鼻子哭。我每次推门进去,但里边又什么也没有。
这事我没对任何人说,不然公司里的人会说总经理办公室闹鬼,这话传到外面去
不好听。不过我想,会不会是那个古董花瓶的原因,那个绘在花瓶上的古代女子,
我现在真的不敢看她,看久了觉得她的眼睛会动似的。郑总,不是我迷信,这种
被清代某座深宅大院里用过的东西,沾染了当时的阴气,会对人有影响的,我想
还是把它拿走算了。" " 你可别动它。" 郑川对着电话说," 那可是值钱的东西。
什么阴气太重,你年纪轻轻的哪来的这一套。一定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的,办公室
没人怎么会有声音。没事,是你自己听错了。" 郑川放下电话后,在屋子里踱了
一会儿步,然后坐下来喝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光照出空荡,一个家里如
果只有男主人一人时就是这种感觉。本来,有商界朋友请他去赴晚宴的,但他拒
绝了。这几天他就想一个人呆着,多少年来没有这个习惯了。在乡下当知青时,
他倒是常有独自发呆的时候。
高苇的电话使他想起了买那个古董花瓶的情景,他是在众多的古董中一眼喜
欢上这个花瓶的。古董店的王老板说,这是你的缘分,也许你前辈子用过它,所
以一看见就眼熟。郑川说那我上辈子是某个府上的老爷或少爷了,每天有丫环往
这花瓶里插花。王老板说那可说不准,谁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呢?不过你这样喜欢
这花瓶,肯定是有缘分。这些话,当时只是随口的玩笑,现在认真想来,郑川反
而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了,因为人如果真有前世,那他曾经用过这花瓶也完全可能。
但是,人的今生记不住前世,前世还有什么意义呢?人是爱遗忘的动物,如果不
是那些邮件,他连和林晓月的经历都差点忘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一生有
点像掰包谷,掰一根丢一根,最后仍然是两手空空。
睡觉前,郑川坐在电脑前,想再读一遍那些神秘的邮件。那些30年前想听而
没有听到的倾诉,现在他可以从邮件中慢慢地倾听。他仿佛坐上了一只逆水而上
的船,到了那人迹罕至的上游,那里满是逝去的时光,让他惊诧而流连。
邮件打开后,他惊了一下,新邮件来了!仍然是林晓月的邮件,寄信邮箱名
仍然是you-ling@tom.com(幽灵信箱)。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封新到的邮件---
邮件名:往事(4 )
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有机会体会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还记得那夜的星空
吗?那些像金黄色的蜂群一样挤满夜空的星星,又亮又低,仿佛要掉到我们肩上
来似的。
那处碾米房,你还记得吗?水轮机轰隆隆的声音听来像人的鼾声,因为我们
离它很远了,我们在河边漫步。秋天,打米的人很多,我的那两筐谷子要等到半
夜才能打。这样,与其在碾米房排队等候,不如到田野上去走走。你是专门来替
我挑谷子去碾米房的,人多等候却给了我们一次意外的漫步。
人生的大事和小事怎么区分呢?那夜的漫步应该连小事也算不上,可是它却
留在了我的生命中。我闭上眼便能看见那夜的星星,它使我们谈起了很多虚无缥
缈的东西。
你说:" 人要是没有眼睛,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天上有那么多星星。" 我说
:" 世界上有没有眼睛的生物吗?" 你说:" 海里有,盲鱼。但它有嗅觉。地上
也有很多,蛇也是不用眼睛的。" 我说:"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五官。" 你说:"
如果上帝再多给我们一些感官的话,也许我们看见的世界是另一个样子。至少,
我们能发现古人们在我们旁边耕田纺纱,远处的山边还在打仗。" 我笑了,觉得
你的思维很好玩。物质不灭能这样解释吗?时空真的有很多层吗?像千层饼一样,
我们被夹在其中的一层而不知另一层的事。我抬头望见流星划过夜空,它是否掉
到千层饼的另一层去了呢?
我们就这样走着,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们的胡思乱想。河边的青草味和水腥味
给人荒凉感,仿佛这气味来自另一个星球。而碾米房在远处传来低沉的" 轰隆"
声,带给我们人间的温暖。秋夜凉了,我不自觉地将双臂抱在胸前,我说那些星
星离我们再近一点也许就有热量了。你说我的感受可以写诗了。其实,人年轻的
时候都是诗人,时光流逝,人便变得迟钝了。
如今,那夜的星空已经远去。其实它还在我们头上,只是我们已经看不见它
了。我们成了海里的盲鱼,只有水温的变化使我依稀记起星星的光和热……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久久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努力回忆那个星夜的事,
但已经很模糊了。在情感经历中,女人的记忆总是比男人鲜明,这封邮件记叙的
过去让他再次蓦然回首。从那以后,他和女人的接触中从没有过那种谈话,并且,
谈那种话题的时代也死去了。现在的人们不这样说话,就像流行歌曲代替古典音
乐一样。
郑川进了卧室上床睡觉。之前他将楼下楼上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这也是他
当知青时养成的习惯。乡村的夜特别黑,万籁俱寂中偶尔的狗吠也让他心惊。他
睡觉前必须反复检查门窗关好没有,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上床后一下子不能入睡,林晓月的邮件让他感慨,要是她没死的话,他真是
想见她一面了。从乡下回城后就失去了联系,不知不觉人就进入中年了。人生太
快了,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迷迷糊糊之中,郑川突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谁进了他的房子?他下
了床,站在卧室门后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 咚--- 咚--- 咚---",真是有人在上楼。妻子出差了,女佣回了老家,这
楼上楼下的房子里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他感到毛骨悚然,轻轻地开了卧室门,
走到门外向楼梯口望去。
漆黑之中,郑川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伸手摸到
了廊灯的开关," 叭" 的一声,灯亮了。与此同时,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
这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长裙,披着一条披肩。她背着光站着,这使她的
面容不太清楚。
" 你是谁?" 郑川大声问道。
" 你不认得我了吗?" 女人说," 我是来问一问,我给你的邮件你都看了吗?
" 是林晓月的声音。郑川突然感到恐惧,他想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但喉咙里总
是发不出声音。他像鱼一样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郑川在又急又怕中醒了过来,心" 怦怦" 地跳着。他开了卧室的灯,好一会
儿才从梦的情境中脱离出来。他听了听卧室外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然而,这
个奇怪的梦让他放心不下。他走出卧室,开亮了各处的灯,将楼上楼下的空房间
都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样。
座钟正指着凌晨1 点,在这夜半时分,郑川突然发现电脑还是开着的。他动
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上面是林晓月的邮件,是他忘了关电脑吗?
夜半时分,郑川坐在电脑前给林晓月敲了一封短信。键盘的" 叭叭" 声在寂
静中显得让人心惊肉跳,他是在给谁发信呢?无论如何,这信必须发出,他不能
再忍受恐惧的折磨了。
邮件名:郑川给林晓月你的邮件我都读过了,我相信这是你写给我的,因为
只有你才知道我们30年前那些具体的往事。
但是,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工作的杂志社和你住过的医院都证明你已
死去,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还会收到你的邮件,我不明白。
如果你还在人世,我是愿意见到你的。慧灵寺见面我没有来,因为我看见邮
件时约会的时间已经过了。我的秘书代我赴了约,你看见她了吗?她来赴约没有
什么恶意,她只是想替我做点事,你不要为这件事生气。
早年的事,我原以为已经忘记了,但你的邮件将我带回了从前。我认为那是
生命中最有价值的时期,我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样清楚。
告诉我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成天精神恍惚,我必须知道你究竟还在
不在人间。
郑川发出这封邮件后长出了一口气。他关闭了电脑上床睡觉,很快便睡着了,
也没有梦再来干扰他。早晨起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调出邮
箱一看,没有回信。他想也许她还没看见他的邮件吧。
趁着新的邮件还没到来,郑川将自己的邮箱密码作了更改。这样,高苇就不
能打开他的邮箱了。慧灵寺约会一事,使他觉得高苇参与进来会让事情更复杂,
因为女人和女人总是容易心生忌妒。尽管林晓月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个影子,但她
既然能写信,就还有着人的正常感情,这种私密的事,她一定不愿让旁人参与。
郑川更改了密码后,打电话告诉高苇说,他已经换了新的电子邮箱。他的名
片也需要重新印过了,将名片上的邮箱名换成新的。高苇不解地问,你将原来的
邮箱废了,是想避开那些奇怪的邮件来打扰你吗?郑川不置可否。
从这天起,郑川将林晓月与他联系的邮箱完全隐蔽起来了。也许他预感到这
事不会轻易完结,还会有些什么邮件发给他完全无法预料,他决定自己来面对这
件神秘的事件。他努力回想林晓月当知青时的身影,以此来抵抗可能是来自于一
个死者的恐惧。
晚上8 点,天刚黑,他看见了林晓月发给他的新邮件。
邮件名:晓月给郑川你问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很简单,我认识了一个
新朋友,叫崔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她以前在方城大厦上班,见到过你的名片,
那上面有你的邮箱名,我就按照这邮箱给你发邮件来了。
很多年没有联系了,青春已过,人到中年,能和你联系我很高兴。我还想见
到你,今晚12点,在你的办公室见面好吗?我等你。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头皮发麻了。崔娟,那不是一个多月前死在地下停车场
的女孩吗?林晓月怎么会认识她?这说明她们都是死人。还有,怎么会约在半夜
见面呢?正常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约会。她还说" 我等你" ,这说明她可以在半
夜进入到自己的办公室,鬼魂才有这种本领。
这之前,郑川对神秘邮件估计了两种可能。一是林晓月并没有死,这样,他
和她一见面就清楚了;二是林晓月死了,有人在替她发邮件,那么,这发邮件的
人如果敢来见他,事情也清楚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林晓月
真的死了,并且从刚死去不久的崔娟那里知道了他的信息,所以才和他联系的。
现在已是晚上8 点多钟,离半夜12点的约会还有3 个多小时,他去不去赴约
呢?想到半夜去那座空无一人的写字楼,郑川胆怯了,单是那种时候进入电梯间
就让他不寒而栗。他记起了在电梯间遇见的女孩,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孔,她是死
去的崔娟还是林晓月?她在大楼里到处游荡,从24楼废墟般的装修场地,到3 楼
的步行楼梯口,她鬼魅般地与郑川相遇。而今夜,她会坐在他的办公室等他吗?
如果她是死去的崔娟,是她将林晓月引来的吗?
能不能约几个人一起去赴约呢?这样郑川的胆子会大一些。但转念一想,不
行,这样也许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并且,自己有可能还会受到惩罚。郑川现在为
自己向那个神秘邮箱发信询问感到后怕了,如果他不联系,也不会发生这种骑虎
难下的事。
郑川心神不定地熬到晚上11点,决定还是去办公室赴约。他做出这个决定的
理由是,不可能有鬼魂,绝不可能!他一定要去看一看,在午夜12点,谁会进入
到门窗紧锁的公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并且,方城大厦这幢写字楼虽说晚
上无人,但毕竟坐落在繁华的市区,他不相信在这现代城市的中心会发生闹鬼的
事。他活了40多岁,什么时候见过鬼了?要见面的毕竟是女人,不会给自己带来
太大的危险。只有见了面,才能真相大白。
他走出家门,驱车驶出了这个高尚住宅区。晚上11点,城市仍是灯火辉煌。
街上人来车往,这使郑川心里轻松了一些。不过,当他将车驶进方城大厦地下停
车场以后,他开始后怕了。地下停车场的阴暗清冷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
他将车停在F 区,关车门的时候他往四周看了一眼,一个多月前那个叫崔娟
的女孩死在地上的情景在眼前闪了一下。硬着头皮在停车场的阴影中穿行,他感
到一辆辆泊在暗影中的车像灵柩一样让人心里发紧。他来到了停车场的角落,上
了几级台阶,沿着一条窄窄的巷道走到电梯门前,伸手按了下按钮,金属的电梯
门沉重而悄无声息地开了。
郑川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突然升起的恐惧是那样强烈。面对无声无息向他
敞开的电梯,他没敢向那狭小的空间里走进去。那个白光照着的金属小空间是那
样清冷,他想像着一个人走进去,那沉重的门关上后会发生什么事。电梯会听话
地在他要去的17楼停下吗?如果莫名失灵,或者中途停下进来一个什么人怎么办?
已经快到半夜12点了,即使顺利到了17楼,用钥匙打开公司的玻璃门,他又怎么
面对黑漆漆的走廊和无数门窗紧闭的办公室。现在那里是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只
有他的办公室不知道被谁将门打开了,有灯光从屋里映出来,他敢走进去吗?
郑川越想越怕,站在电梯门口不敢往前跨出半步。电梯门仿佛不耐烦似的又
缓缓关上了,他返身向停车场走去,一直到逃命似的将车开上灯光明亮的街头才
松了一口气。
他失约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午夜12点只有鬼魂才会在黑暗中等他。但是,
如果林晓月真要找他呢?午夜12点以后,她会不会到家里来找他呢?她既然能进
入门窗紧锁的位于17楼的办公室,同样,肯定也能进入他的家。而他的失约如果
让她生气的话,她会不会以她的骷髅面目吓他个半死呢?
郑川将车在街边停下,他突然不敢回家了,家里空无一人,他至少得将今夜
躲过才行。明天看看邮箱里她会怎么说,再决定该怎么办。
郑川果断地将车开进了一家星级酒店。这是他会见商务客人常来的地方,灯
光明亮,环境优雅,给人以安全感。
在舒适的酒店房间里,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闭上眼便看见写字楼里他的办
公室,亮着一盏幽暗的灯,一个女人坐在里面等他,他无法想像她的面容。他在
床上翻了一个身,又想着他家里的情景,再过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女人也许会进
入他的家中,穿过客厅,一步步走上楼梯进入他的卧室……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他吃了一惊,谁会给他的房间打电话呢?他迟疑了一
下后拿起话筒,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酒店桑拿室打来的,问他需不需要按摩服务。
郑川接受了。这一次,他不是要可以提供性服务的按摩小姐来房间作乐,而
是希望房间里多一个人,这样他感到踏实一些。
很快,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来到他的房间。她长发披肩,俯身给郑川做按摩
时长发不断地遮住面孔,这让郑川心里莫名地紧张。
" 你把头发束起来好不好?" 女孩笑了笑,将长发盘在头上。
1 个小时后,郑川感到身心都放松了,倦意袭来,他给她付足了小费让她离
开。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但睡得极不踏实,任何一点声音都可以将他惊醒。因此,
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开灯看了看表,凌晨3 点15分。这种时候,谁还会
在外面走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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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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