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暗中的心跳
梧桐巷9 号,高苇从郑川的车上下来后,向他挥了挥手便走进住宅区大门。
虽说才夜里8 点多钟,大门口却显得很安静,陆地在墙边踢足球。他将球狠狠地
踢向围墙,碰回来,再踢过去。看见高苇时,他转身说道:" 那辆送你回来的车
真漂亮!嘿嘿,要值几十万元吧!" 高苇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加快脚步从
他身边走过。这个行为怪异的物管员让她有点厌烦,但又不好表示,住在这里还
是不得罪他为好。
她拐向右边的通道,沿着围墙向自己所住的那幢楼走去。来到楼下时,她无
意中抬头一望,6楼窗口的灯光让她吃了一惊。这单元里每层楼两家人,而6楼
就住着她,另一户住宅一直是空着的,怎么会有灯光呢。高苇抬头仔细辨认了一
下,确认那亮着灯的窗口不是自己的家,才稍稍放心一点,这至少表明没有人在
她的屋子里。
高苇沿着曲折的楼梯一直走上6楼,进屋前她先靠在隔壁的门上听了听,里
面没有一点儿动静。谁在里面呢,还亮着灯? 她前几天刚问过陆地关于这套空房
子的情况,陆地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三个多月前因为煤气中毒,
这对夫妇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死在家中,当时,是他将似乎还有一口气的女主人
背下楼去的,可医生赶来时,说这人早已死了。这事发生后,死者的亲属一直想
将这套房子卖出去,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买主,他们将房价不断下调,可当动了心
的人来看房子时,一听说这房里死过三个人,便立即溜之大吉。
今天晚上,屋里的灯光是否表明这房已有了新主人呢?高苇在门外听不出一
点儿动静,心里无端地有点儿不踏实,她赶快进了自己的房门。
夜里10点,书房里" 叭" 的一声响动吓了高苇一跳。当时她正在卧室里照
镜子,这是她的习惯,第二天穿什么衣服总要在头天晚上试好,不然早晨慌慌忙
忙的是来不及选择和搭配衣服的。她穿上一套裙装,在屋角的穿衣镜前面左照右
照。突然,她对镜子里的女人产生了陌生感,这就是我吗?她想。她凑近去细看
自己的面容,两张脸面对面地快要贴上,她后退了几步,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
人在夜里是不能照镜子的。为什么?母亲没讲过原因,后来慢慢了解到大概是夜
里照了镜子睡着后会做噩梦吧。正在这时,书房里传出的声音让她心里一震。
她走出卧室,站在书房门前迟疑了一下,然后将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
了房门。她开亮了书房里的灯,书桌和书柜等家具一下子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屋
里没有任何异样,她走进去察看了一番,发现一幅带框的油画滑倒在地板上,这
幅画她还未找到合适的悬挂地方,暂时靠立在墙边的,没人碰它怎么会滑倒在地
呢?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周玫打来的。她说郑川今晚找她去了解遇见鬼魂的
情况,现在刚分手不久。她责怪高苇今晚取消了在办公室的加班而没有告诉她,
以至于她打电话去办公室找她时,郑川接到了电话,约她见面,她又不好不去。
" 他没勾引你吧?" 高苇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以前和周玫聊天时,谈起成功
男人的风流和女性的处境,她曾谈起过郑川的情况,对本公司以外的女友谈这些,
高苇觉得很安全。并且,女人的很多心里话,没人聊也闷得慌。
周玫说你放心,刚才发生的事恐怕使任何人也没有风流的心情了。她将更衣
间走出一个女人的事对高苇讲了一遍,她对高苇描绘那个女人的相貌,询问她公
司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关键是,这女人与前段时间夜里出现在她那里的那个
姓林的女人一模一样。
高苇无比震惊。首先是公司里绝无这样一个女人;其次是公司更衣间是她每
天光顾的地方。因为年轻女职员经常穿着吊带裙或其他花里胡哨的时装上班,到
公司后需要在这里换上职业装,通常是西服短裙,以彰显公司形象。高苇在这间
只有椅子和挂衣钩的小屋里,曾经遭遇过一次惊吓。当时,她走进更衣间时空无
一人,正对着墙换衣服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搭在她的肩上。她惊叫一声,回头
看时是一位女同事,她骂她进屋来怎么没有声音,只有鬼走路才无声无息的。
现在看来,那更衣间里也许还真有点什么。周玫是那种容易看见鬼魂的人,
高苇突然想让她今晚陪陪她。如果周玫在这住宅里也看见什么的话,那她得考虑
搬家的事了。
好不容易在电话里说服了周玫到她这里来,但周玫要她半小时后下楼来接她。
周玫说她最怕夜里一个人上楼。
高苇翻了一会儿杂志,半小时一晃就过。她跳起来往楼下跑,在5楼看见曾
老太婆的房门又是半掩着的。这个孤老太婆自从老伴死后,也许是太寂寞了,便
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和冥冥中的老伴说话。不紧闭房门,也许是想像中为老伴留着
回家的门吧。这些情况都是陆地告诉她的,看来这个新到不久的物管正在熟悉这
里的住户。
高苇来到楼下,周玫还没到。她抬头望望6楼她隔壁的窗户,已经是一片黑
暗,她回家时看见的灯光好像是从来没亮过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抬头凝望
着,思考着,以至周玫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猛然发现,周玫事后笑她说,那样子
像是在研究星象似的。
这一夜幸好有周玫的陪伴,不然隔壁空房里亮了又灭的灯光会让高苇睡不着
觉的。两个女孩子看来都因为缺少好友而渴望交流,她们挤在床上唧唧喳喳地说
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周玫说,她每天困在公司楼上,满脑袋都装着销售
事务,很久没能这样痛快地闲聊了。她说刚见到高苇就对她有好感。两人说起话
来非常投机,真是有朋友缘分。她们聊工作、聊发展、聊个人情感。高苇对周玫
的年收入之高颇感意外,薪金加销售提成,年进账可达20万,这是高苇年收入的
3 倍多。
" 是不是公司老总对你特别厚爱呀?" 高苇半开玩笑地问道。
" 我们公司是个女老板,你不会说她对我有好感吧。" 周玫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老板只认赚钱。我为公司创造的,是自己所得的
上百倍,这样想我的收入并不算高了。我19岁进入这家公司,从销售业务员干起,
到销售主管、销售经理,3 年时间我让公司的客户增长了3 倍多,你说我拿这点
钱算什么?" 高苇对周玫的能干无比震惊。大学毕业后,不少同学对她取得的工
作职位十分羡慕,现在与周玫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高苇的心情沉郁起来。
" 其实,你的工作也挺好的。" 周玫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 成天和公司高
层在一起,发展的机会很多的。" " 没意思。" 高苇真切地说道," 照目前的收
入,想买房也不成,住在这种破地方,真让人灰心。以前租的房太吵闹,现在这
里又太安静,总觉得要闹鬼似的。哦,楼下的曾老太婆是这房的房东吗?" 周玫
说,她来租这房时,是和曾老太婆接洽的,可她说房东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到
南方工作去了,委托她代为租房,她只是小伙子的邻居而已。周玫还说她认为这
房不错的,只是刚租到还没搬进来,老板便要她住到公司里去了,所以才转给高
苇。
" 隔壁一家三口死于煤气中毒,你知道吗?" 高苇问道。
周玫说不知道,早知道的话该压压这房的房租,毕竟住在死者的隔壁,房价
该打折的。
高苇说,你真是商人的头脑了,要是我的话,房价再低也不会租,周玫说怕
什么,又不是死在这屋里,只可惜一年的租金已交,无法压价了。
高苇再次谈到隔壁屋里有灯光的事,周玫说这事真有点玄乎,我现在去敲敲
隔壁的门看看,如果里面有人便会有动静的。
" 别,千万别去敲门!" 高苇惊恐地阻拦道,她的眼前甚至闪过那死去的一
家三口正坐在屋里的情景。
而周玫坚持要去敲门看看,她说这种事不去弄明白,心里始终悬得难受。高
苇提醒她现在是半夜了,如果那屋里真的有人,敲门会很唐突的,周玫这才说只
好等到明天早晨吧。
" 你为什么不买套房子呢?" 高苇打了一个呵欠,想在睡觉前谈点别的话题
来轻松轻松。
周玫说有沿海的大公司正在拉她,所以她不愿意买房子将自己拖住,她迟早
是要远走高飞的。
高苇正要对此发表看法,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上楼来的脚步声……
夜晚使人迷幻。郑川离开方城大厦以后,满街的灯红酒绿使他对世界有一种
恍惚的感觉。他从地下停车场将车开出以后,便不断地提醒自己开慢点,高苇曾
经梦见他开车撞倒了一个白衣女人,这事他一直记在心上,高苇的梦很准,他得
时刻提防着点,尤其是公司更衣间里刚才有鬼魂出现。这事让周玫遇到,使得他
俩匆匆结束了谈话。进入电梯之后,两人的脸上都显露着紧张。他先将周玫送上
24楼,然后随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那里永远是那样的冷清,尽管灯增多了一
些,但郑川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仍然在那幽深的空旷中响着回声。
平安地回到了家,刘英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了?" 她看了郑川一眼
说," 你最近身体不好,就别这么晚下班了。" 刘英对郑川的态度最近由冷漠变
为了关心,准确地说是她对郑川的恍惚状态产生了惧怕。她听苟妈讲,郑川有一
次半夜跑到客厅来,对着桌子上的一根绳子,大声喝问苟妈那绳子从哪里来的。
苟妈后来对刘英讲,郑川大惊小怪的样子很不正常,不过就一根绳子呗,可能是
打扫卫生时放在那里忘记了收起来,这就吓得郑川面带土色。
此刻,晚归的郑川脸色仍然不太好,他对刘英说了句" 公司里事多" 便走上
楼去了。刘英听苟妈说,他只在每天上午输液时脸色好一些,甚至有点红光满面
的。因此,刘英建议他将输液期延长一些,毕竟她不愿看到郑川有个三长两短。
郑川洗了个澡,躺在卧室的沙发上抽烟。想到明天上午又可以见到谭小影了,
他心里有种早年和林晓月约会前的期待。他隐隐地在空气中闻到谭小影衣服上、
头发上的气息,这气息是如此的神秘和动人心魄。青春年少时,林晓月从他的屋
里走后,他总是要紧闭房门,以便让林晓月身上的气息在屋里停留得久一些。
现在,林晓月的灵魂附在了谭小影身上,让他面对她时像又回到了早年的惴
惴不安。刚才洗澡时,他反复冲洗身体,是想洗掉今天下班后在办公室和高苇做
爱时留下的气味。只有这样,明天上午见到谭小影时才能对她和她附着的灵魂心
安。他有种负疚感,但他在某种时候确实不能自制。公司更衣间走出的女人是林
晓月的显形吗?她在寻找他吗?早知道是这样,真不该在办公室做那种事了。如
果林晓月的灵魂知道了他的状况,她会怎样想呢?
郑川突然预感到林晓月要和他说话了。他急不可耐地打开电脑。邮箱显示出
来以后,果然,新的邮件到了,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发来的。
邮件名:往事(8 )
我在找你。那年秋天的晚上,我沿着甘蔗林找你。夜太黑,甘蔗林被风吹得
" 沙沙" 地响,我只得喊你的名字,郑川……我喊出你的名字时有点心跳,有点
羞涩,但不叫怎么能找到你呢?
记得你离开时伏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我去砍根甘蔗来给你吃。" 这个晚上
是方圆十里农民的节日--- 县里的电影放映队来了。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竹竿和
绳子拉起了银幕。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地聚集在空旷的田野上。脚下的
土地很软,附近的草垛将干草的香味送入空气中。我和你并排站着,周围人群的
压力使我们靠在了一起。我已记不得那晚放映的是什么电影了,大约是一部反映
抗日战争的故事片吧。我的眼睛望着银幕,注意力却在我们紧靠在一起的感觉上。
这是最没有尴尬的亲密接触,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自然合理的,而且天很黑,
只有上帝能看见我们。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跳的感觉啊,我甚至希望你的手能搂
着我,当然这只是奢望,因为你紧靠着我的身体一直有点地震似的震颤,那个年
代的亲密接触只能是这样了。
我的身体一阵阵发热,我咳了几声,你说你去给我砍甘蔗来吃,我想阻拦,
但你已经挤出人群。
然而电影快完了你也没有回来,我突然想你会不会跌进水沟去了?我挤出人
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远处的甘蔗林走去。
我找不着你了!我第一次在夜空下放开嗓子叫你的名字,那一刻,我有种母
亲呼唤丢失的儿子的感觉。然而,在夜幕中仿佛无边无际的甘蔗林交不出你的身
影来。我的眼泪流出来了,这是你不会知道的。
几天后见到你才知道,那夜你砍了甘蔗回来后,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就是找不
着我了。在人堆里找人是最困难的事,而且是夜里,我们当时就不该分开,我不
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我们后来没能走到一起的预兆?
人生阴差阳错,寻找什么丢失什么,谁知道呢?生命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
路就回不去了……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一下子回到了在乡村看露天电影的情景之中,暗黑的田
野上,一道喇叭形的白光从人们黑压压的头顶射向银幕。他紧靠着林晓月站着,
他的手肘紧抵着她的腰。这腰是如此柔软,下面是凸起的髋骨,他的手肘有如放
在沙发扶手上一样。这便是女人的身体,如此大幅度的起伏有如水和山峦的组合。
他感到有点晕,这种神秘的眩晕感随着岁月的流逝再也找不回来了。
郑川关闭了电脑,正要上床睡觉,刘英来敲门了。她要做什么,郑川有点心
烦。
刘英走了进来,她已有些发胖的身上穿着睡衣,眼光迷惑地盯着郑川说:"
我怎么又听见你屋里有女人的说话声呢?" " 你别再对我疑神疑鬼的了。" 郑川
恼怒地说," 再这样下去,也许真的有鬼出现。好,你现在先好好看看,这屋里
究竟有没有女人。" 郑川的卧室里一目了然。他打开大衣柜的门说,看看这里面
有没有人;他又撩起床单,弯腰看了看床下说,你看看,也许在这里躲着呢!
刘英说:" 郑川,不是我怀疑什么,是我刚才真的听见有女人的说话声,很
低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唉,也许是我的耳朵有毛病了。" 刘英出去后,郑
川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想,每次在这屋里看林晓月的邮件时,刘英便说听见女人的
说话声,难道这是什么感应吗?
郑川关了灯睡觉,在黑暗中却老想着死人和活人的关系。究竟人死后有没有
灵魂,他曾经相信没有,可有一个朋友反驳说,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这是
一个悖论,知道真相的只有死去的人,而死去的人又永远无法开口了。现在,他
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人活着与死后有不同的形态,他们分别在不同的空间,中间
隔着一道不能翻越的栅栏。然而,在栅栏的空隙间,双方偶尔会抬头一见的。
" 我在找你。" 郑川想起了林晓月在邮件中说的第一句话。这句在她叙述往
事中的话,很像是她现在的意愿。郑川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尽量不去想这句话的
现实含义。夜已经很深了,黑暗中只有室内的钟摆响着" 滴答滴答" 的声音。
朦胧中,郑川看见公司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女更衣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涌出
一团团雾气。他好奇地走进去,在雾气中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子,她正是高苇。郑
川拥住了她,将她压在墙边做起爱来。墙的上方有一个小窗口,郑川一边做爱一
边从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一片乡村的夜景,黑黝黝的甘蔗林在风中起伏。突然,
他听见有人在叫" 郑川" ,那是林晓月的声音。他不敢应答,有种做贼的感觉,
只想赶快和高苇完事后便去甘蔗林。高苇的背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向墙里面嵌
进去。他想这样也好,没有人能发现了。
正在这时,有人走进了更衣间。郑川抬头一望,是公司办公室的张叶。她从
墙上取下一件黑色外套穿上,脸上的表情很沉重。郑川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她说
高苇死了,开追悼会得穿这种衣服。郑川大惊,连声说这不可能。张叶说这是真
的,公司里人人都知道了,是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就在你那辆小车边,她死前是
贴着你的车窗玻璃倒下去的,不信你去看,那玻璃上还有她的手掌印。郑川有些
害怕,他知道这种说法的意思是他害死了高苇。他大声地叫道:" 不--- 这不可
能!" 郑川从梦中惊醒,正是凌晨2 点。他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惊魂未定地
回想着刚才的梦,第一个反应便是高苇遇到危险了。她可千万别莫名其妙地丢命,
不然又增加一个鬼魂来纠缠他,那该如何了结。以前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崔娟与他
毫无关系,就因为大家同在一座写字楼,结果这亡魂在电梯里与他相遇后便不放
过他。其实,这亡魂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才对。
今夜,高苇会遇到杀身之祸吗?郑川想起了在高苇的书房里出现的白脸女人,
这个鬼魂是不是太寂寞了,要找高苇去做伴呢?
半夜时分,上楼来的脚步声并未到达6 楼便消失了。高苇松了一口气对周玫
说:" 也许是回家晚了的邻居吧。" 和高苇一起躺在大床上的周玫对着天花板说
:" 谁知道呢?我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轻,也许已经到了6 楼了。" 高苇叫了一
声,说:" 你别吓我啊!" 周玫说:" 别怕,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其实,就算
有人上了6 楼也没什么可怕的。" 高苇说你讲得轻松,要是你现在开门出去,看
见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小男孩在外面,他们就是死在隔壁的那一家人,你会不
会害怕?高苇之所以这样讲,是她对楼梯上的脚步声真的作过这种联想。隔壁那
套无人居住的房子天黑后亮过灯又熄了,说明真的有人进出。
周玫打了一个呵欠,她已经困得要睡觉了。她说就算有鬼也没有什么,鬼不
会随便害人的。她说她从小到现在遇见过好几次鬼,结果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周玫说完便闭眼睡觉。明早还要上班,高苇也只好躺下,关了灯想尽快睡着。
然而,尽管她闭着眼,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在黑暗中搜索,这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
她听见周玫的呼吸声,远处隐隐的汽车声……突然,卧室外面掠过一丝" 吱
" 的声音,好像有人拖着脚走路,鞋底在地上擦出的声音。
她紧张地推了推周玫:" 你睡着了吗?" 周玫在黑暗中说正有点迷糊。高苇
说卧室外面好像有人,周玫说不可能,除非有贼进了你的屋里。
" 不是贼,是鬼!" 高苇开了灯坐起来,瞪大眼睛对周玫说。她将书房里曾
经出现过一个白脸女人的事对周玫讲了一遍。当然她没提郑川住在这里的事,只
说是自己遇见的。
" 你看清楚了?" 周玫不相信地问道," 这会是哪来的鬼魂呢?" 高苇分析
说,一种可能是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崔娟,就是周玫在24楼也遇见过的那个女鬼。
但是,这个鬼魂在写字楼里出现还可以理解,跑到高苇家里来就有点没有来由了。
因此高苇现在更相信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是隔壁的女主人,毕竟是邻居嘛。楼
顶上的废纸箱里有一只白色高跟鞋,也许就是这个女人扔在那里的。
" 一家三口死于煤气中毒,真惨!" 周玫说," 那么,这个女主人跑到你的
书房里来干啥?" " 谁知道呢?也许是来找本书看吧。" 高苇一边说,一边感到
此事既荒唐又恐怖," 鬼魂也看书么?" " 我去看看。" 周玫下了床," 你敢肯
定刚才听见外面有声音?" 高苇坐在床上惊恐地点点头。
周玫走出卧室,高苇听见她开了客厅里的灯,接着又开了书房的门。高苇的
心" 怦怦" 地跳着,时刻准备着听见周玫的尖叫。
外面很平静,但周玫回到卧室时一脸惊恐。
" 书房有人吗?" 高苇急切地问。
周玫说这屋里什么也没发现,她顺便开了房门往外面看了一眼,突然看见隔
壁的房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果然是那死去的一家三口回来了?高苇和周玫都很紧张,同时又有一种发现
了罕见秘密的兴奋。周玫反复动员高苇和她一起去隔壁房里看看,她说她和高苇
都是好女人,鬼是不伤害好人的。看见周玫那样镇定,高苇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她说去就去吧,不过你得走前面。
周玫和高苇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隔壁人家的房门前,周玫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瞧
了瞧,除了看见一把空着的椅子,没见人影晃动。
" 有人吗?" 周玫敲了敲门问道。
屋里没人应答。周玫推开房门,和高苇一起走了进去。
进门是客厅,左侧是两间卧室,右边一道小门,大约是通向厨房和卫生间的。
客厅和一间卧室都亮着灯,遗留在这里的少量旧家具上蒙着灰尘。墙上有一只猫
头鹰形状的挂钟,它并不因这家人的死亡而停歇,仍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显示着
时间的永无尽头。
夜半时分,周玫和高苇出现在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环境中,心惊胆战地张
望着。周玫慢慢地向亮着灯的卧室走去,高苇紧跟在后,但腿脚却做着随时向外
跑的准备。
卧室里空无一人,一张没有铺被褥的大床显得荒凉而空荡。突然,周玫脚底
滑了一下,高苇弯腰向地上看去,惊叫着说:" 血!你快看,哪来的一摊血呢?
" 周玫踩着的果然是一摊污红的血,她一边在地上擦着鞋底,一边看着被她踩得
一团糟的血迹说:" 我们快走!这屋里出事了!"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周玫
和高苇刚走出卧室,一个手拿菜刀的男子已站在客厅里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身
后的小门开着,大约是从厨房里出来的。
" 陆地!" 高苇突然叫道," 你要干什么?" " 嘿嘿!" 陆地瘦削而苍白的
脸上有股冷气," 我想砍一个手指头下来玩!" 高苇和周玫尖叫一声就要向外跑,
陆地手持菜刀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 不准叫!" 陆地压低声音警告道," 让人听了多不好。既然被你们看见了,
就陪我一会儿。" 他抬手指了指高苇接着说," 你上次不是陪着我烧死了一只猫
吗?还过瘾吧?你不知道,那还不算什么,要是把自己的指头切下来玩,才叫真
刺激呢。" 高苇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毕竟不是要切她们的指头。她盯着陆地的
手看,5 个指头还在,只是手腕上缠着纱布,有血迹浸出来。
" 卧室里的血是怎么回事?" 高苇问道。
" 那是我的血。" 陆地举起他缠着纱布的手腕说道," 痛快!那种全身都酥
软的感觉痛快极了!" " 你让我们走吧。" 周玫紧张地说," 今晚的事,我们不
会告诉任何人的。" " 不行,你们得陪我一会儿。" 陆地指着客厅里的椅子说,
" 你们坐下来。" 高苇和周玫只好坐了下来。" 你要我们做什么呢?" 高苇心惊
肉跳地问道。
陆地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拿着菜刀,有些兴
奋地说:" 我要你们看着我切手指头,切下来后,替我将指头拿到水池里洗洗,
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陆地说完,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弯曲了4 个
指头,只将小指笔直地伸着。他拿着菜刀的右手在抖动,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
像猎人看见了猎物一样……
" 住手!别干蠢事!" 高苇突然跳起来扑了过去,她双手紧紧抓住陆地拿着
菜刀的右手腕部。" 你再这样做我要叫得全楼的人都听见!" 她厉声呵斥道。
周玫被高苇的举动惊呆了。她看见陆地拿着菜刀的手挣扎着,高苇却死不放
手。两个人像在打架一样,明晃晃的菜刀几次从高苇的鼻尖上晃过。周玫从惊恐
中清醒过来,冲过去协助高苇夺下了陆地手中的菜刀。
" 你干啥呀?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高苇对着陆地训斥道。
陆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他抬起头说:" 活着有什么好?人就不该来
到这个世上。" " 你想死?" 高苇惊讶地问道。
陆地说当然想死,其实人人都觉得活着没意思,还不如做鬼好。但他说他现
在还不想死,他想先玩一玩,前几天,他认识的一个朋友砍下了自己的手指头,
他拿过来玩了玩,觉得真有意思。他也想试一试,人都没有意思,手指头更不重
要了。
周玫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见高苇走过去拍着陆地的肩说:" 你清醒一点。
我告诉你,实在要干这种事,别让我们看见,但是我认为你这样做是个十足的懦
夫!活着嘛,像个男子汉一点!" 陆地安静下来,望着高苇发愣。高苇问他是怎
么进到这屋里来的,他说他有钥匙,有买主来看房子时,房东委托他开门。
高苇对陆地说:" 人都有面子,今晚的事替你保密,但你不可乱来了。好了,
下楼回到你的住处去吧。" 陆地下楼走了,高苇和周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
屋里,高苇双腿发软,竟一下子坐到沙发上站不起来了。
" 你是个好女人。" 周玫对着她说," 我真没想到你突然有了勇气。" " 总
不能见死不救吧。" 高苇说," 并且,我们周围不能再有鬼魂了。现在公司和这
住宅楼里都闹鬼,真不知道明天又会出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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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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