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等待幽灵
从墓地回来后,郑川成天想着关于死亡的问题。他摸着自己的额头、手臂和
腿,想着它们最后都会被烧成雪白的灰,然后被葬在成片的坟墓中间。你不知道
你的旁边葬着谁,你也不知道蚂蚁在你的墓碑旁排着队游行……有人来看望你了,
空中下过雨下过雪后又金光闪闪了,你都不知道。除非你的灵魂在大火前逃生。
是的,灵魂从人死的那一刻就飘出来了,它飘飞、游走,时隐时现,东躲西藏。
为什么要这样呢?林晓月,你不是要我到墓地来见你吗,你怎么不出现?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乡村公路上,郑川几乎是冒险将车开回城里来的。有白
衣女人拦车,有可疑的路边饭馆让他停留……郑川回来后一直在想,有机会再出
城去找那个饭馆,它一定并不存在,路人会告诉你那个地方从没有过饭馆……
郑川发现,家里的人变得对他小心翼翼。他在房间里的时候,刘英或苟妈在
外面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惊动他似的。在办公室,高苇见到他欲言又止,
他说我看得出你有事,讲讲吧,没有关系的。高苇说她住的房子的书房里好像总
有些可疑……他一下子就烦躁起来,打断她的话说别讲了,我一听这些头就像要
爆了似的。
林晓月不出现,连邮件也没有了。他给她发了不少信,也讲了这次去墓地的
经历……可是,石沉大海,她怎么了?她真的消失了吗?没有邮件到来,连谭小
影也等得焦急,她说她就是想看这些邮件,她说读着这些邮件,输液时间一会儿
就过去了。郑川曾经梦到林晓月的灵魂在临终时都附到了这个小护士身上,可是,
有什么办法验证这个梦的启示呢?
一切都悬而未决,郑川现在盼着的就是有林晓月的邮件来说明这一切。这天
傍晚,他听见楼下的客厅里来客人了,他本能地惊了一下,他听见来客的说话声
是个女人。
刘英接待来客的声音很热情,她们在谈论一对玉镯。刘英说没见过这样好的
玉镯,戴在手腕上很养人的吧。来客说那当然啦,这是文物了,至少几百年前的
东西吧。刘英说这个东西很值钱了?来客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嘛。这是建筑公司罗
总的一点心意,知道嫂子喜欢收藏,便托我送点小东西来,请嫂子笑纳。刘英问
这么好的东西从哪买来的,来客说这是王老板古董店里的珍藏品了,若不是罗总
的面子,王老板还不肯出手呢。哦,郑总已在楼上休息了吧,我就不打搅他了,
罗总明晚还要请他喝酒,请嫂子转告一下。
郑川站在卧室门口,听出楼下的来客是张叶,她是他的前任秘书,在社交界
呼风唤雨比现在的高苇能干多了。可就因为太能干,郑川总觉得有点被她安排的
感觉。公司的工程要招标了,和谁见面,收谁的礼,她总是早早地穿针引线。她
让送礼者去古董店买东西,再将这些东西搬到郑川家来,说是这样做显得很雅,
但郑川怀疑她和古董店的王老板在合伙经营。关键是,郑川对这位王老板抱有戒
心,他现在处于鬼魂缠身的境地,与那些传了十代八代的古董或许有什么联系,
说不定,有些东西还是从墓穴里挖出来的。现在又来一对玉镯,鬼才知道它有什
么神秘来历。刘英老听见他的房间里夜半有女人的说话声,她若再戴上这玉镯,
说不定会看见有鬼魂在家走来走去了。
再说这个古董店的王老板,他本身的来历就有点可疑。据说10多年前他仅仅
是开了一家小小的字画店,一边懒散地经营,一边忙于他的登山爱好。他当时30
多岁,是业余登山队的成员,在一次未记录的登山活动中不幸遇难。他是在海拔
5000米左右与队友失去联系的,有关方面出动搜寻队,几天后以无功而返告终。
他的亲人为他设了灵堂,悼念他,怀念他,然后一个人的死亡事件就过去了。没
想到,40多天过后,他突然出现在家人面前,他的妻子差点吓得昏倒过去。他说
他坠下了悬崖,被采药的山民救了,可是伤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山民用草药将
他救过来时,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便急急地赶了回来。
接下来的变化是,他突然从单纯地经营字画到经营起各种古董来,并且生意
红火,他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他的妻子却说他和原来相比变化太大,
像不是一个人似的,究竟前后的他有多大不同,只有他妻子知道,然而他妻子却
已和他离了婚,所以这中间的玄机没人能知晓了。
据郑川的观察,这王老板10多年前是登山爱好者,可从他身上看不出相关痕
迹。他现在好静不好动,在古董店的后堂泡上一壶茶能坐上半天,还常说过了知
天命之年的人,玩物养心比云游四海更让人心旷神怡。
这样的人,经营着这样的店,郑川对来自他店里的东西是既喜欢又心存疑虑。
这些被时间浸泡过的古董散发出的气息,为另一个空间的灵魂们打开了一条通道。
郑川想,或许有一天,科学能测出这条通道的存在。
此刻,郑川想走下楼去阻拦这对玉镯的到来,然而,刘英是如此喜欢,他想
和她吵架吗?不想,他们已过了吵架的时期。他们现在分住在南极和北极,虽然
还共享着一个宇宙,但要爆发战争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郑川退回房间,关上房门。夜在房门紧闭的四壁内像深潭一样。他想到了墓
地,想像着泥土下面的那一种安静。
他打开电脑,好像是楼下那对玉镯的到来挤开了一条幽暗通道似的,电子邮
箱里出现了林晓月新到的邮件--- 邮件名:往事(9 )
你还记得那一个冬夜吗?那是我俩共同度过的一个夜晚。从那以后,我们再
也没能在一起过了,很多事物,它到来和结束的时候,人们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就是命运。
我至今还能望到那个夜晚的灯光,在我的茅屋里,灶台上冒出的蒸气使煤油
灯的灯光更加朦胧。灶门前红光跳跃,牛肉的香味从锅里一阵阵窜出来。在那饥
饿的年代,这样的夜晚简直成了我们的节日。生产队的牛死了,我分到了一大块
牛肉,我将你叫来了,我一定得让你分享。那个夜晚,我甚至想到了,如遇战争
或者饥荒,我会将最后一块饼让给你吃,这想法我还没说出口脸就红了,你问我
怎么了,我说这灶火烤得我脸发热。
灶前的柴草没有了,我出门去柴草间抱柴草,这是连着房子搭出去的一间草
棚,三面无墙,过冬的柴草都堆在里面。天很黑,当我弯腰将手插进柴草堆时,
突然摸到了一个人的腿!我惊叫一声跑回屋子来,你也大为吃惊。我们一起分析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被杀了,抛尸在柴草间?或者,是自杀,可为什么要跑到这
里来死呢?无论如何,得看看现场再说,你无畏地出去了,手上的电筒好像是勇
士的武器一样。很快,你笑着回来了,你说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农民,摸黑回家时
倒在这柴草间便睡着了。
这个夜晚你没有走,在我这里一直呆到天亮,就是因为这个偶然事件。我害
怕,我总想到在柴草间摸到一个人的腿时的惊骇。吃过牛肉之后,夜已经很深了,
我在门口望了一眼漆黑的竹林和田野,我让你留下了。
两个人,真要在一起呆上一夜时,我们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我们开始讲故
事,福尔摩斯的《血字研究》,我听得毛骨悚然。不知不觉到了半夜,我想解小
便。平时我都是天黑前放一只粪桶在屋里,可这次你在这里,我觉得这样做很不
雅。可怎么办呢?竹林外边有一个简易茅厕,天很黑,我只得叫你陪我去那里。
我打着电筒钻进了那个竹笆围着的茅厕里,你站在外面为我壮胆。当我们回到屋
里时,我不停地发抖,冬天的夜晚,我们都被冻着了。我说我们上床捂着吧,我
用被子盖着双腿坐在床头,你还站在屋里不知所措,在我的催促下你上了床,坐
在床的另一头,也用被子盖着双腿。天真冷,我们的双腿和膝盖抵在了一起。在
被子的覆盖下,双腿慢慢有了热气。你接着讲故事,转眼间,窗纸上已经发白了。
你跳下床说要走了,不然天亮后被人看见,会给我带来不良影响的。我眼睁睁地
望着你走,只能这样,在那个年代,男女共床是大逆不道的事,被人发现可能会
毁了我的声誉和前途。
哎,这个冬夜是我青春的纪念。从那以后,命运的手将我们隔开了。如果早
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聚,我会紧紧地抱住你,生或者死我都会无所畏惧,
我爱你,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然而,我们当时一点儿也不知道命运会怎么安排,你走到门口时还说,下一
次赶场时,我们在小镇的镇口见。
没想到,这便是我们的结局。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只能为逝去的岁月逝
去的美好而哀悼……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听见刘英上楼来的脚步声。他有种恍若隔世的
感觉。我在哪里?在那个遥远的冬夜还是在人生下游的现在?
茅屋里的油灯在记忆中浮现出来,漫长的故事让油灯结出了灯花,林晓月的
眼睛比灯花更亮。在火苗跳动中,这双眼睛慢慢暗淡下去,化为他在暮色中看见
的那方坟墓。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
每天下午,郑川坐在公司办公室里心神不定,常常头晕,这次连续输液对他
的高血脂似乎效果不大。血管堵塞,血流不畅,看来每天上午的输液还得坚持下
去。公司里的事大多安排副总何林去处理了,他下午到办公室坐坐只是例行公事。
坐在办公桌前,他有时会在恍惚中看见林晓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对着一
面小圆镜正在梳头,然后,她将梳子和镜子放在沙发上,对郑川嫣然一笑后便走
出去了。
这一定是林晓月上次在这里等他见面的情景,然而他畏惧,他没敢来,遗留
在这里的梳子和镜子后来也不翼而飞,想来是她后来取走了。
现在,郑川已经无所畏惧,他甚至渴望与她见面。他从她回忆往事的邮件中
感受到,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即使成为鬼魂也会是那样亲切。可是,她不再出现了,
并且,她的邮件也绝不提现在发生的事,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回忆往事,她怎么不
解释近来发生的事件呢?
这天下班时,郑川走到外间办公室对高苇说,建筑公司的罗总今晚请客,你
和我一块儿去吧。高苇说如果不是工作必须的话,她是不想去的。看来,她已经
不想做她曾自嘲过的" 花瓶" 的角色了。好吧,随她去吧,可调换这秘书工作还
得等一等,郑川总觉得在与林晓月的灵魂交往中,高苇或许在某种时候能助他一
臂之力。
高苇又提起她住的房子,夜里醒来时总有点提心吊胆。郑川明白,那是曾经
出现在书房里的鬼魂给她造成的心理影响,那鬼魂很可怕,郑川至今认为那不是
林晓月的灵魂。听高苇说她隔壁一家3 口人死于煤气中毒,那鬼魂是不是隔壁的
女主人也说不准。
只是,这写字楼里的影子一定与林晓月有关,从女厕所的隔板下露出的白色
高跟鞋,到女更衣间里走出的神秘女人,林晓月的影子围绕着他,而他现在从容
等待那见面的一刻。他经常在下班后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或者去走廊上溜达,他
想林晓月出现时一定带着早年的笑容。
然而这天下班后他匆匆离开,是因为罗总的多次邀请他不好再拒绝了。
到达酒楼时,迎宾小姐说罗总已经在包间等他了。她将郑川带进一条僻静的
走廊,她的腰肢在大红旗袍里摇摆,这使郑川突然感悟到,从古到今的精灵狐魅
都与女人有关,这是女人天生更具灵性的缘故。而男人是一团混沌的东西,是泥
土,是争名夺利的强盗,所以死后被阎王爷打入大牢,清明节、七月半这些重大
节日也不放他们出来走一走。这样,世间所闪现的灵魂便都是女人了。
迎宾小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道门,包间里已经坐着3 个人--- 建筑公司的罗
总、古董店的王老板,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罗总的助手兼保镖。这使郑
川感受到建筑公司的经营中,也许有时会有刀光剑影的。
3 个人都站起来抱拳欢迎郑川的到来。罗总说你这国有公司的大老板,看不
上我这小兄弟了。郑川说岂敢,只是近来身体不适罢了。罗总又说郑大哥你的美
女怎么没有带来?郑川知道他说的是高苇,便说哥们儿相聚,没女人好一些。罗
总连说大哥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郑川心里明白,这罗总要奉承人时,怎么都能
够奉承。
菜品丰盛,酒已斟满,刚要端杯时,郑川的手机响了,是鄢红打来的。她说
从墓地回来后,她将有关情况对编辑部里的同事讲了,大家一起分析后认为,这
事只能是那个梁管理员的幻觉,因为人死后不可能有灵魂从坟墓里出来。她还说
她现在坐的就是林晓月生前坐过的位置,办公桌也用的是她的,如果林晓月真有
灵魂的话,她是会回编辑部来看看的。事实上,编辑部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异样。
所以,她劝郑川彻底忘掉这件事。
郑川听完鄢红在电话上的劝慰,感到一下子无法解释清楚,因为他并不赞同
她的想法。他说好了,谢谢。你在哪里呢?鄢红说她正在逛超市,和丈夫顶了几
句嘴,出来逛超市解解闷。郑川说快回去吧,你很幸福的了。
郑川通完话收起手机,古董店的王老板好奇地问,是高苇吗?郑川以前常带
着高苇出席社交活动,所以大家都认识她。
郑川说不是高苇。王老板又问,高苇是住在梧桐巷9 号吗?得到肯定的答复
后,王老板说这就对了,我有个朋友也住在那里,有天半夜看见一个帅小伙扶着
她回来,看样子两个人都喝了酒,那帅哥扶她回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郑川皱了皱眉头说,这是个人的私生活嘛,与公司无关,不值得在此一提。
王老板赶紧说恕我饶舌了。
席间,罗总趁他的保镖和王老板去洗手间时,靠近郑川说道:" 我给你的信
用卡上打了点茶水钱,还望笑纳。" 郑川对此并不惊诧,嘴上却说:" 干什么呢?
以后别这样了。" 罗总接着将话切入正题,他问起郑川的公司刚从政府那里买下
一块地,不知接下来搞什么项目?郑川说你怎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先把我已经
给你的项目搞完再说。
说话间,王老板和那个保镖已回到包间。郑川说我也去方便一下,便走出包
间,沿着走廊来到洗手间门外,抬头正与墓陵公司李经理相遇。他已喝得满脸通
红,看见郑川后便大声招呼。这城市说大不大,相关和不相关的人抬头就能遇见。
" 你去陵园怎么样?" 李经理说," 我们的那个管理员没有撒谎吧?幸好你
赶过去了,听白主任说,你去了后那个管理员的病就好了。这叫冤有头债有主嘛,
你去承担了,别的人就没事了。" 李经理说话这样直截了当,大概与酒喝多了有
关。郑川对他的话听着有气,但犯不着与醉鬼冲撞,便说没事就好了,然后一侧
身进了洗手间,对这个瘟神最好回避为上。
郑川回到包间时,罗总吃惊地望着他说:" 大哥,你怎么了?" 郑川说没怎
么呀。罗总说不对,你的气色不好,额头发暗,这是有邪气缠身。他说他在江湖
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次沾了邪气的人,后来证明他的判断都是对的。
郑川只得将刚才遇见墓陵公司经理的事讲了一遍,但他没说墓地的事。
" 滚他妈的!" 罗总骂道," 卖墓陵的就不该在你那座写字楼里办公,会将
你带霉的。" " 话也不能这样说," 王老板打圆场道," 都是办公司嘛,做什么
行道还不是一样。" 罗总坚持说郑川沾了邪气,他对郑川说,等一会儿小弟陪你
去酒店开房,给大哥找一个处女来,见了红,邪气就散了。他接着吩咐保镖道,
打电话给大哥找个处女来,要真货,价钱高点不要紧。
郑川连连摆手说不干这事。罗总奇怪地说大哥怎么了,你不相信处女能驱邪?
告诉你一件真事吧,前段时间我向一个建材供应商订了一笔货,合同签订时,那
建材老板兴奋地说,真是神了!我问他什么神了?他说他几个月没卖出货了,简
直是倒霉透顶。昨天晚上,他找了一个处女来见红,没想到还真灵,今天上午就
和我做成了这笔大生意。
郑川说,别作孽了。我近来只是身体不适,正在输液,说不上什么邪气的。
罗总说,大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菩萨心肠了,其实这样做也没有什么。
从酒楼回到家,刘英和苟妈都已睡下了。郑川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后,
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在酒楼期间,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的就是林晓月的邮件,
他认为她不会老是回忆往事,她一定会向他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讨厌的广告。郑川在删除之前顺便打开邮件看了看,
是宣传性用品的。这世界怎么了,性仿佛一下子成了世界上头等大事似的。
郑川关了灯上床睡觉。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个女人走到床前,她拿出梳子,
对着他梳起头来。断发掉到他的脸上,他伸手摸到了几根,又干又枯的断发,他
心里一阵发痛,对那女人说,我知道你是林晓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女人说,
我见不到阳光,头发都枯了,你摸我的手,都快冻僵了。他将她的手捂在手中,
这手只有骨头,又冷又硬,郑川用嘴里的热气去哈这手,想让它变软。突然,这
手消失了,女人也消失了,郑川着急地呼喊,同时从梦中醒来。
房间里有一点绿光在闪,是电脑忘记关了。难道梦中的林晓月是从邮箱里出
来的吗……
中午过后,郑川开车去公司上班。车到方城大厦时,他看见地下停车场的入
口处已拉起了警戒线,不少车被堵在外面,人们议论纷纷。郑川将车靠边停下,
走上前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原来,前段时间发生在地下停车场的那桩命案已经告破了,警方正带犯罪嫌
疑人来指认凶杀现场。这个消息让郑川长出了一口气,因为这个死去的崔娟终于
可以灵魂安静了。不然的话,这个冤魂在写字楼里乱窜,电梯、步行楼梯、24楼
她以前的公司所在地,她到处游荡着,甚至怀疑害死她的人在郑川所在的17楼,
这让郑川惶然。要命的是,这崔娟的灵魂和林晓月结伴而行,她们总是在24楼和
周玫相遇,接着,林晓月拿着一根绳子进入郑川的梦中,似乎来询问他崔娟被勒
死与他有无关系。现在好了,凶手已经落网,这写字楼里也可以太平了。
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的警戒线不一会儿就撤除了,两辆警车驶出来,鸣着笛疾
驶而去。郑川将车开入地下停车场,在自己的固定车位泊好车后,便穿过车的夹
道向电梯口走去。说来奇怪,通向电梯口的狭窄通道今天感觉一点儿也不阴森了。
这时,郑川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他并没回头去看。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
钮,门开了,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间,与此同时,一个女孩也快步跟了进来。
门关上,电梯上行。郑川按下17楼的按钮,转过身来对着那个女孩。她20来
岁,穿着黑色吊带裙,长发有一半披在肩上,遮住了她的半个脸颊。郑川心里突
然有点发紧,以前的经历使他感到这电梯间里有种不祥的气氛。并且,那女孩望
了一眼郑川按下的楼层按钮后,并不伸手去按下她要去的楼层按钮,而是默默地
靠壁站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上行的轻微震荡声。
郑川定了定神,他今天毕竟比以前镇静了一些,他开口问道:" 你去几层?
你忘了按按钮了。" 女孩说:" 我也去17楼。" " 真巧。" 郑川又问," 你去
17楼找谁呢?" " 我找郑川。" 女孩答道。
郑川大惊。" 你,你是谁?"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找郑川做什么?
" " 我给他送一张请柬。" 女孩对郑川的紧张有点莫名其妙,她说:" 我是《云
》杂志社的,明天我们有一个座谈会,鄢红编辑叫我今天务必将请柬送到。" 郑
川松了一口气,为刚才的紧张有点不好意思。他赶紧说自己就是郑川。女孩意外
地说真是太巧了,她将一个信封装着的请柬递给他。
电梯已在17楼停下,门开了,女孩说她就不进公司去了,因为还有几份请
柬要送。她对郑川摆摆手说再见,闭合的电梯门瞬间就让她消失了。
郑川走进办公室,高苇和周玫正在沙发上挤在一块儿看画报。
" 郑总,你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高苇招呼他道。
" 早吗?" 郑川看了看表,中午1 点多。现在是夏季作息时间,离下午上班
还有1 个小时。他对着周玫半开玩笑地说:" 你跑到这里来玩,你公司的老板要
骂你了。" " 午休时间,谁管得着。" 周玫放下画报说道。
郑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高苇在他身后说有几份文件已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了。
坐下来后,郑川首先拆开请柬来看,是一个座谈会,内容是关于白领女性生
存状态的探讨,参加人员有白领女性、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企业家等。
莫名其妙,这种会让他去干什么?郑川立即给鄢红打去电话,表示这个座谈
会他去不了。鄢红说,你作为企业领导,谈谈你所熟悉的情况也挺有参考价值的。
" 你别劝我了,肯定来不了。" 郑川毫无商量余地做出拒绝,并立即转移话
题道," 地下停车场的命案已经破了,你们编辑部知道具体情况吗?" 鄢红说,
他们的记者刚采访回来,是一桩很简单的命案--- 两个图谋作案的男子以推销员
的身份进入方城大厦寻找劫财目标,最后跟上了医疗器械公司的财务人员崔娟,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勒死她后,拿走了她的提包,其实那包里当天并无公款。
" 现在好了。" 鄢红最后说," 命案发生后,你们那座写字楼里有女孩给我
们写信,说是一到地下停车场就紧张,要求那里增加灯光。我们刊物也为此作了
呼吁。其实,这主要是心理问题。" " 是的,是心理问题。" 郑川同意鄢红的看
法,但是,在放下电话的一瞬间,他想到他和鄢红去墓地调查鬼魂的事,那也是
心理问题吗?不,那是事实。
郑川走到外间办公室,对仍在看画报的高苇和周玫讲了命案告破的事。高苇
的第一个反应是,厕所隔板下露出的白色高跟鞋不会再出现了。只是,它当初出
现过,这说明死者的灵魂真在这楼里来过吗?周玫更是长出了一口气,她说但愿
死者不要再到24楼来了。
这天夜里,郑川在紧闭房门的卧室里给林晓月发邮件,电脑屏幕上的反光让
他一阵阵眼花。他坚持着写完邮件并向那个神秘邮箱发送过去。他讲了崔娟之死
的真相,他感到释然。至少,这个可怜的灵魂不会再以狰狞的面目出现了。
躺在床上,郑川又失眠了。他想到林晓月的影子四处游荡,直至出现在坟墓
边,可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见面呢?她的邮件也只是回忆往事,对他发去的询问却
从不回答。她应该知道他现在身陷重重困惑之中,并且恐惧,她为什么不让他轻
松呢?难道这是对他们在下乡的第三年分手了的惩罚吗?正如她的邮件所讲的,
那个难忘的冬夜过后,他们的亲密关系就中断了,但是,这是他的责任吗?
郑川闭上眼,慢慢回忆起那个冬夜以后的事。他是在黎明时分离开林晓月的
那座茅屋的,因为天亮再走容易被生产队的农民看见,这将使林晓月处于被议论
的漩涡中。他出门时和林晓月约定,下一个赶场日,在镇口的银杏树下碰头,然
后再一块儿度过赶场日的悠闲。
5 天过后,赶场日到了,然而郑川却没有去镇上。他呆在自己的茅屋里,他
来回走动,痛苦不堪。他知道林晓月已经在银杏树下等他了,可是他不敢见她。
引起郑川将自己关在家里的原因非常隐秘。那个相聚的冬夜,讲故事到半夜
时,林晓月让他陪她去竹林外边的茅厕方便。天很黑,一个人出来真是害怕。他
们到了茅厕外面,林晓月像影子一样闪了进去,他站在外面为她壮胆。他们之间
只隔着一道竹笆,他听见了她小便的声音。顿时,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新奇以及深入到某种隐秘的罪恶感。他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似的。他用手捂着
耳朵,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响,他还听见了一声打屁的声音。这是林晓月吗?不,
林晓月是雅致而芬芳的,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的温馨气息让
人陶醉。而此刻,这些异样的永不属于她的声音透过竹笆传来,和着粪坑里的气
味,让他一下子处于崩溃之中。
这就是冬夜相聚埋下的隐患。接下来的几天,郑川一直处在矛盾和痛苦中。
他一会儿想到林晓月冰清玉洁的样子,一会儿这身影又坍塌了,他只看见很脏的
肠道和膀胱,同时鼻孔中嗅到粪坑的气味……
赶场的日子到了,他不敢去镇口见她。他觉得她会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的秘
密,看出他对她的赞美和鄙夷。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郑川在一个早晨醒来时,突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拳。他
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愚蠢的错误,他拔腿就向林晓月所在的生产队
跑去。他跑过田埂,跑过石桥,好几里路一晃就跑到了。他推开林晓月的房门,
大声说我来了我来了!
可是,屋里的林晓月看见他时,连声说你快走吧,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郑川回到自己的生产队,钻进屋子哭了一场。就这样,他们中断了往来。郑
川后来去镇口遇见过她,可她坚决地回避了,可见分手不是轻率之举。再后来,
他们先后回到了城里,天各一方犹如天涯。
难道这就是林晓月的灵魂为他忽隐忽现的缘由吗?在这个失眠之夜,郑川百
思不得其解。他在心里念道,晓月,你一定得给我回信,讲一讲这一切究竟是怎
么回事。或者,你直接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能讲话,我想和你说很多很多,如
果你已不能发出声音,也没有关系,我从你的眼睛里会知道一切,像早年那样,
不说话也能知道对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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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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