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遗迹(2)
那显然是夏末秋初沉闷而躁动的夜晚,那晚上附近工厂的车间里有摇滚演出,
几支拼凑而成的末流乐队,有个粗口乐队的长发歌手在台上一个劲地骂脏话,动
用了无数关于性交的同义词。很多人在台下喝啤酒,跟着骂。我也在现场,听得
头昏脑涨。女孩就是我从场子里认识来的,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说了什么
话,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喝了很多啤酒,一部分水分沉积在下半身,一部分
酒精在血管里左冲右突,大脑像吱呀呀即将关上的城门。我和她一起走出工厂,
随后就来到了这里。
她柔软而温暖,头发像丝一样。她走进门洞里,对我说,来不来?我说怎么
来。她说得这样。她背过身去,自己将黑裙子撩起来,发出窸窣的声音。我在她
的大腿位置摸到温热的内裤,被她的双腿绷成了一条直线。
很多很多头发,很多很多。当我贴着她的后背以及脖颈时,那些占据了全世
界的头发将我埋葬在她身上。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这样很好,我们做爱吧,
我爱你。
套子是她带的,我肯定不会随身带一个套子,其实我也很难想象一个女孩随
身带着套子。事情结束之后,她让我把套子打结,扔上去。我照做了。她说,欧
洲的新娘在婚礼时都会扔一束鲜花,你这个野合新郎得在事毕之后扔套子,多好
玩,扔得越高越好,像一个仪式。
她问我:" 以前没做过吗?" 我说没做过,第一次。她很高兴,说:" 姐姐
给你个小红包。"
我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 名字不能告诉你,你以后出去乱说可
不好,记住我是校花就可以了,是美女,不是恐龙。"
我就揣着一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独自走回了宿舍。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她。在同样沉闷而躁动的周末,我还是会去工厂里
听摇滚乐,一个人靠在墙上喝十块钱一瓶的啤酒,看那些黑暗中起起落落的人头,
耳朵里塞满了声音,近似失聪。哪一个是她呢?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记得
很多很多的头发,而我身上的某一部分就留在了她的头发之中。事实上,我失去
了那天晚上的好运,不管我喝得多醉,再也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女孩去操场后面扔
套子。
我非常想念她。
秋天时,工厂被封了,说是要改造成创意园区。摇滚乐演出搬到了学校西边
的铁道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去那里得走上半个小时。有个女生夜里从现场回
来,遇到了敲头杀手,凶手用锤子敲了她的后脑勺,后面散场出来的人看见她横
卧在街头,凶手早就跑到不知哪里去了。她也是工学院的校花,比我高两届,长
得很美,听说一头长发像黑色的孔雀开屏,铺散在地上,血顺着路面上破碎的缝
隙,慢慢地流进阴沟里。
长而又长的头发,人们描述着校花。我想到那个在看台后面的女孩。但愿不
是,但愿她只是消失在漫长而又清醒的午后,像血管里的酒精一样释放掉,而不
是死去。
两个月后,凶手被捕,继而伏法。一个无目的的连环杀手,七起敲头案的唯
一罪犯。没有人来向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偶尔我会走到看台后面,在众多树杈之间寻找我的蝌蚪,那个被我抛向夜空
的套子和无数个套子在一起。冰冷的天空将所有蝌蚪和所有时间冷藏起来,二十
世纪的精子库,属于下个世纪的我在此为之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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