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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太太是鲁弗斯的病人,她的女儿染上了毒瘾。哈丁太太每次来做体检和涂
片检测之后,都会把女儿玛里琳的近况告诉鲁弗斯。
上次,为了早日戒除海洛因,玛里琳服用了过量的美沙酮。现在,虽然玛里琳
感到有一定效果,但却又担心自己通过针头感染了艾滋病毒。鲁弗斯一边像老朋友
一样陪着哈丁夫人抽着烟,一边劝她尽快让女儿做个检查。
对这位母亲,鲁弗斯深深地感到同情。与此同时,他心里在想,要是她知道自
己也有段并不清白的吸毒经历,她会作何感想。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自
从离开方迪格摩之后,鲁弗斯就再也没有吸食过大麻酮、大麻粉、迷幻药一一他从
来都没有沾过海洛因。他可能,也的确有毒瘾性格,但他知道适可而止。鲁弗斯顶
多也就是抽几支香烟,再有就是喝掉帘子后面半杯伏特加酒。他站起身来,为哈丁
太太打开房门。她说,太谢谢你了,跟你交谈真是太好了……
他心里想,他所使用的毒品全都来自同一个毒贩,是个美国人:他最初是为了
逃避越南战争征兵才来到英国,就住在诺丁山:鲁弗斯希望趁着钱没花光,先把自
己需要的东西买好。那钱是亚当卖掉几个盘子,还有一面镜子挣来的:在鲁弗斯的
怂恿下,亚当又卖掉了一套银制水果刀叉。现在,还有谁会用刀叉吃水果呢? 店主
似乎也有同感,因此他们没有得到多少钱:但他们卖得的钱,鲁弗斯带到了诺丁山。
他于午饭前后,从纽恩斯乘坐戈布兰德出发了。那到底是哪一天? 是7 月l 号还是
2号?那天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他来到了诺丁山,在一家叫做“辉煌阳光”的酒吧
等候查克。他感觉似乎在那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来到了查克的住处。那
是阿伦德尔花园的一个地下室。查克见到他时,露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已经
把他们之间的约定忘得一千二净了,嘴里一直在说,整天有人不断地上门真是烦人。
自然,鲁弗斯一点都不在意。最后,他得到了自己需要的南美大麻和大麻脂,还有
五十颗安米妥纳胶囊。付了钱后,他就动身回到了纽恩斯。
如果他再多点钱,而不仅仅是刚够买汽油和香烟的,鲁弗斯就会在伦敦多待一
段时间,晚上在那干点有意思的事儿。有时候,他想,要是他当初口袋里有二十英
镑,而不仅仅是两英镑半,一切都会改变的,人生会完全不同,包括他自己的。如
果他当初是十一点钟离开伦敦,而不是七点半,那时,佐茜就不会在柯彻斯特火车
站外等着搭车去纽恩斯了。
“说不定哪个混蛋卡车司机会让你上车的。”过了几天之后,他对佐茜说,
“他也许会先把你先奸后杀,然后把尸体扔到河沟里。”
“真正强奸我的人是你。”佐茜说。
“我怎么了? ”
“我就是想搭一段车,再找到一张床过夜。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找个容身之处。
实际上,这就是强奸。”
鲁弗斯向来不愿意回忆那种令他没有面子的谈话。他允许自己回忆的,是她自
打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叫纽恩斯。她从未去过那里,但她知道她要去的正
是那里。有人曾经这样写道,你所去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他们会接纳你的。
如果不近看,她也就十一二岁。但,走近之后,即便是在黑夜里,在绿色的灯
光中,也可以看出,她不止这个年纪。她的头发就像是顶用浅黄缎子做成的帽子一
样。这不是他说的,是亚当那个词语大师说的。她的脸就像是许多画里画的一样,
和生日卡片以及儿童图书插图里面的小仙女一样。这话也是亚当说的。鲁弗斯所看
到的只是一个又小又瘦、十分精巧的女孩。她穿着牛仔裤,T 恤衫,背着个背包,
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她睁大了眼睛,在盯着路过的汽车,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在她前面几码的地方把车停下,然后她就跑了过来。
“你想去哪? ”
“哪都行! ”
“得了,好好告诉我,去哪儿? ”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说“纽恩斯”。
“太巧了,太巧了。我正要去那儿呢,真是太巧了。”
坦率地讲,他那时在这个问题上是毫不避讳的。他之所以让她搭车,是因为他
觉得有机会和她发生性关系。自从玛丽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性关系了( 与酒
吧女招待的朋友那一次不算,因为那次他醉得太厉害了) 。乍一看来,她并不怎么
漂亮。佐茜就是这样。她的美是慢慢地显现出来的,然后就会猛地一下把你牢牢地
抓住。她看起来太年轻了,简直难以相信。
“能给我支烟吗? ”
“我只有六支了。”
“你可以到酒馆再去买点儿。”
“我要有钱也就买了。我刚买了一加仑汽油。我那点钱,要么买汽油,要么就
在路旁抽一夜的烟。你有钱吗? ”
“我当然没有。”
要是他问她背包里面有没有装着一件貂皮大衣,她的表情也不会更加吃惊,更
加愤怒。
“你叫什么名字? ”
“佐茜? ”
“佐? ”
“不是佐,也不是索茜,是佐茜。你呢? ”
“鲁弗斯。”
“噜一噜。”佐茜说。
他递给她一支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他把戈布兰德驶离了公路,进入通往波
克斯顿的一条汽车道,在那里吸着烟。他想起了门边口袋里面还有一包大麻。于是,
他把剩下的四支香烟揉碎,卷成了一支大麻烟卷,然后两个人一起抽了起来,身体
越靠越近,互相用手指抚摸着对方的脸孔和嘴唇,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身体。最后,
他们爬上了货车的后部……
这是鲁弗斯一生中进展最快的一次性交,没有什么太多的准备,也没有太多的
前戏。就和结婚以后夫妻之间一样,现在鲁弗斯这样想。他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她
是不是喜欢这样,是不是希望这样去做= 她的动作到位,发出了该发出的声音,而
且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茫然却又狂野,可能她感到了快乐。
回到货车前面之后,他继续开着车,把左手放在她的膝上,而且似乎充满了爱
意地抚弄着。他问她要到纽恩斯什么地方去。
“你去哪儿? ”
“我要到一个朋友那儿去。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叫威维斯别墅,是一座不错的
乔治时代风格的房子,四周还有许多土地。”
“我从来没有去过纽恩斯。你的这个朋友一一这是他父亲的地方吗? ”
“不,是他自己的。他拥有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俩人住在那里。”
“鲁弗斯。”她说,声音很微弱,很稚嫩,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时间不会
太长,就一夜,行吗? ”
“怎么会不行呢? ”鲁弗斯答道,然后他又说,“你原来打算去哪里? ”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说。
“好吧,你不必告诉我。那是你个人的事情。”
“刚才我就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她说。
“你真的没有钱吗? ’’她狠艰地说道。 “你想让我十什么? 付钱给你吗? ”
“行了,对不起=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不带钱就来这么远的地方呢? ”
“我还有五十便士。”她从背包里掏出几枚硬币,给他看了看。
那个背包已经空了一半。背包里面有一件灰色的针织毛衣.一条带饰钉的黑色
皮带,一本《蜜》杂志,还有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佐茜把毛衣披在肩头,双手抱住
自己,说, “我应该回家的。”
看得出来,她不喜欢别人问她问题。于是,他就没有追问她家在哪里。那时,
他们沿着那条公路往前开着车。有一条小路通向纽恩斯、教堂和村庄的绿地。她往
车窗外望去,看着皎洁的月光下那些幽暗的地方。他注意到她在发抖,虽然天气十
分温暖。
“你没事儿吧? ”
“我累了。”她说, “天啊,我真的累了。”
她把身子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他开着车经过了派特磨坊。
那个房间里没有一盏灯火,哪里都没有开灯。然后,他们开车驶上了亚当的坡
道。戈布兰德汽车刚一停下,她就醒了,像个孩子似的低声啜泣。
“到了。”鲁弗斯说。
她直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双手攥成拳头,揉着眼睛。
“我拿着吧。”鲁弗斯说着,从她手中接过了背包。
他一边尽情地打着呵欠,一边抬头看着威维斯别墅,看着柱子支撑的门廊,从
餐厅窗户发出柠檬色的微弱的灯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吊灯在椭圆形的红木餐桌上
洒下了一片灯光。
“这一切全都属于你的朋友吗? 我是说,都是他一个人的? ”
“没错。”
“那他多大了? ”
“十九岁。”
“真了不起。”佐茜说道。
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直接去睡觉。他们到屋里的时候,亚当已经从露台进了屋。
鲁弗斯不知道,亚当对佐茜的到来会作何感想。亚当一直在打量着她,好像目光无
法从她身上挪开似的。这次,他把佐茜带回来,和上次从萨德伯里带回那两个女孩
——酒吧女招待和她的一个已婚朋友——是不太一样的:亚当说道: “我给你找
个睡觉的地方去吧。”
鲁弗斯没有反对。他决定打开一瓶酒。从头顶上传来他们俩人的脚步声:那一
定是亚当把她带到了鲁弗斯的房间,半人马室,而那是他最关心的。他站在露台上,
手里端着酒杯,眺望着湖水,皎洁的月亮在水中投下了倒影,宛如一只大理石盘子。
他和佐茜把烟都抽光了。在这个房间里,鲁弗斯可不喜欢整夜都没有一支烟抽……
他用力地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看着桌上的烟盒。当接待员叫下一个
病人进来的时候,他把它塞进了上面的抽屉。
离开方迪格摩之后,亚当在快回家的时候,一生中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一种渴
望。他还体会到了患病的动物的感情。它们需要在远离畜群的地方找到一个洞,钻
进去,藏起来。当鲁弗斯离开后,他像戏剧中的凯西阿斯一样,说着他对布鲁特斯
告别的话。那时,他希望能够走进家里,趁着别人不注意,溜进卧室,一个人待在
那里。但,这他也办不到。
他的父亲站在房前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整枝剪。看到亚当,父亲没有打招
呼,而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跟他说话。亚当觉得,对于一个将近三个月没有见
到儿子的父亲来说,这么说话实在奇怪。
“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把这个地方弄得井然有序,除掉野草,让这里整整
齐齐。这里根本就不像有一个像样的……”
亚当什么也没说,而是站在那里,觉得又绝望,又无奈。
父亲刘易斯.维恩一史密斯说: “那是我叔叔的高尔夫球袋。”
说完以后,他似乎马上想起来,现在那个球袋已属于亚当了,不管有多么不公
平,多么令人气愤。 “你可以想象,我的叔叔是多么爱惜它。他对昕有的东西都
很爱护。我想,你是不会懂的。对你来说,那只不过是个旧高尔夫球袋而已,只是
件可以随随便便乱丢乱放的东西:”
“我不会乱丢的。”亚当说。
他顺着房子边,来到了厨房的门前。他知道,父亲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开始想
到,父亲有点发疯了。他失去了威维斯别墅,对此耿耿于怀,有些精神错乱了。
“你去希腊了? ”他问。
“嗯。”
“你就会说这个吗? ”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
“我告诉你,我要是在你这般年纪,就有这样难以置信的好运气,可以在希腊
待上十周,我就不会仅仪说声‘嗯’了事。”
那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厨房。妈妈和布丽奇特都不知道去哪了。
“我想,这儿周,你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你的这座房产。你应该知道,这么长的
时问,可能有人会闯到房子里面去,甚至放火,甚至把那里夷为平地。”他的父亲
又发起火来。 “你没有一点责任感,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准都没法联
系到你。我们要是死光了,你毫不在乎的这套房子要是夷为平地了,你在哪里? 还
在爱琴海上像个天鹅一样游荡呢。”
亚当上了楼,手里拿着他的东西。他进了卧室,然后锁上了门。
他很高兴,父亲已经相信他那天刚从希腊回来。后来,他记得,父亲又对他晒
黑的皮肤做了一番评论,谈到了“无忧生活”和“吃忘忧树的人”。但那时候,他
脑子里面能思考的,只是父亲那句“在爱琴海上像个天鹅一样游荡”。当他上楼走
进房问、在床上坐下的时候,眼前都是这样的一幅图景:一片深蓝的大海,远处有
点点绿洲,蔚蓝的天空中阳光明媚,一群白天鹅脖子上戴着金黄的项圈,套着金黄
的索具,拉着一艘神秘的小船,形状好像一只刚朵拉? 他正坐在船上.俨然占代的
英雄,身穿白袍,一只手在水里优雅滑过。
这幅画面是那么美丽,而现实却是如此可怕。他躺倒在床上,竟然放声大哭起
来:这令他感到既可怕,又羞愧。他把床单塞到嘴里,好让哭声小些.不要让站在
门外的父亲听到。他哭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会儿,他就站起身来.打开高尔夫球袋,
取出猎枪一一那支十二口径的猎怆。他把一件脏T 恤衫裹在左手上,抓住措怆.用
一只脏袜子擦拭那把措枪:然后.把枪装进高尔夫球袋.放到了床下。
他没有害怕父亲会进来四处翻看,看到这支枪吗? 亚当总是把卧室的门锁上
但.这种习惯并不总能保持下去.他经常会忘掉 如果父亲真的看到厂那支枪.也
从来没有跟亚当提起过:亚当自己也从来没有再动过那把枪了。一个月后,他重返
大学校园的时候,他就把枪搁在那里,一搁就是一年。直到他从那儿搬出来,搬到
自己用卖掉方迪格唪的钱买来的房子里面。
那把猎枪已经不在高尔夫球袋里面了,而是放在楼上一间闲置的小卧室的柜橱
里面。亚当没有保存枪支许可证。虽然警察的到来使他有些紧张,可他并不惊慌。
他相信,警察不会第一次来就搜查他的房间= 他们对他的态度是冷淡的,而且有几
分怀疑。不,不能说怀疑。
这个词不准确,它表示一种明显的不相信。警察不是这样的。他们的行为好像
从来不相信任何无罪的声明,而却很愿意接受有罪的供认。
这最明显不过了。他还有个印象,他们所做的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就连他们自
己都会觉得无聊。这更使他焦虑,因为他觉得重要的问题都被储存起来了,都被推
迟了,直到某些证据和陈述被筛选、研究之后,才会被问及。然后,警察会回来,
随后的调查将会大不相同。
一个检查官的名字叫温德尔,另一个叫斯特雷顿,。温德尔比亚当要年长一些,
而斯特雷顿则年轻一些。他们看起来就像他的邻居一样,或者说,就像他的同事一
样。他给他们端来了饮料,但他们拒绝了。令亚当感到不安的是,他们全都没太注
意阿比盖尔,尽管他们有礼貌地对安妮打了招呼。当然,温德尔和斯特雷顿一到,
安妮就带着阿比盖尔上床去了。即便如此,亚当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当孩子被带走
的时候,两位检查官都没有对她说晚安,也没有在她走后对孩子做一番评论。
温德尔开始问他,是否曾经在威维斯别墅居住过。亚当回答说,嗯,不是居住,
是在那是待了几天,到那里去照看一下而已。他因为缺钱,就卖掉了屋里的一些东
西,主要是些装饰品,而不是家具.“那昕房子是你的吧,对不对? ”温德尔问道
=他的声音浑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对,那是我的。我有权利卖掉它。”
“你在那里居住了多久,维恩一史密斯先生? ”
“待在那儿?一两周吧。我也记不清了。”亚当等着他俩问他是否一个人在那
里待着,但他们并没有问这个问题。没做任何记录。这让亚当心里有了一点儿底:
他不喜欢温德尔的那种冷淡、漠然、几乎有点像机器人一样机械的声音。但对温德
尔本人来说,那声音可能是很自然的。他总是以这种方式讲话的,即使对他的太太
和孩子,也是如此。
“在那里居住了一两周后,你有没有再回去过? ”
“我没在那里居住过:”亚当说。
“你根本就没在那里居住过,是吗? 那你有没有再去那里待过? ”
“没有。”
“你曾经想把威维斯别墅卖掉,对吗? 你父亲告诉我们,你在1976年秋天把它
拿上了市场,直到春天,你也没有拿到可以接受的价钱。于是,就把它又撤了回来。
1977年秋天,你再次打算把它卖掉。最终,卖给了兰根先生:”
这些话都没有记录下来。但这次,亚当讲的可都是事实。
“我是直到1977年夏天快结束时,才想把它卖掉的。”
“这么说,是你父亲搞错了? ”
“肯定是的。”亚当以为这位检察官还会提几个显而易见、容易回答的问题,
他说, “那时候,我正在大学念最后一年。那时正要进行期末考试。我不想在那
个时候为卖房子分散精力。而且,有人告诉我说,房子留着,还会升值的。的确如
此。”
这个回答似乎令检查官满意。然后,斯特雷顿开始提问= 他的问题正是亚当担
心的。但他知道这是躲不开的,这些只是涉及动物墓地与坟墓中尸骨一系列问题的
开始:“你知不知道你的房产附近有块地方,是用来埋葬宠物的? ”
“我小时候常去那里,你知道:我想,我一定被领到那里去过:”
“你想,维恩一史密斯先生? ”
“我记不清了。”亚当说, “我知道那里有个动物墓地,但不记得什么时候
看到的:”
“那么,1976年6 月你住在威维斯别墅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去那里看过吗?
或者,1977年8 月你打算把那座房产卖掉之前.也没有去过吗? ”
“我想我没有去过。我回忆不起来了:”
“你一定知道几周前,在动物墓地里面发现了什么吧? ”
“我想我是知道的。”
“是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婴儿的骷髅。他们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九到十二年之前。
这就是说,可能性更大的是十或十一年前。你是否同意我这种说法呢? ”
亚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意。也就是说,总的来说,他不会同意这样的猜想,
而且他确信,法庭也不会同意的。而另一方面,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确切的死亡时间
一一十年又两个月以前。
“年轻女子显然不是正常死亡,那个婴儿可能也不是。那个女人虽然有可能是
自杀的,可她却不会先杀死自己,又把自己埋到坟墓中。她是没法埋葬自己的。”
亚当点了点头。他理应露出一个同情的微笑的,但他却笑不出来:温德尔说的
是“杀”,而不是“枪杀”。这就是说,他们不知道使用了猎枪。他们不知道一支
泵动式十二口径猎枪与此案有关。或许,他们也没有发现那管女式猎枪。那把枪就
埋在小树林里。他本以为,如果你射击什么东西一一因为在那之前,他只是用枪打
过小鸟,而且数量不多一一被击中的动物就会站立不稳,然后倒地毙命,就像在屏
幕上一样,像电视里演的一样。他没有想到,当子弹击中动脉以后,击中大大小小
的血管之后,鲜血会飞溅出来,血流会像泉水一样涌出。当时真是这样的。在针垫
室里面的圣塞巴斯第安也一定是这样的血流如注,箭矢会使血液喷射而出,而不是
像针灸一样,肉体默默地承受着它们……
他需要尽力克制自己,不要把头垂下,不要用双手抱住头。
“1976年夏天,你在那里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时问? ”
“从6 月1 8 日开始.一周左右:”亚当答道。
“你在附近没有看到年轻女子吗? 她用婴儿车推着个婴儿。那个女孩也许会带
着婴儿沿着驶入车道散步。”
“那是私家道路。”
“是的,维恩一史密斯先生。但,附近的村民有时也会从那里走过的。这种规
则被违反反倒比遵守还要体面些。你不这么认为吗? ”
亚当摇了摇头。人们可以不经他的许可,而私自在他的坡道上走来走去。一想
到这,就让他几乎要晕倒过去。
“你住在那里时,从没在附近见过一个女孩吗? ”他等着亚当否认他的话。
“我想,你不会介意我这样问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一
起住在那里吗? ”
“绝对没有。”亚当对自己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撒谎感到吃惊。
他想起了维维恩一一这是在所难免的。他仿佛看到她穿着艳丽的蓝色长裙,上
部用红色和金色绣着野鸟和野花。她那时找个空房,就能私自住到里面去。在70年
代中期的伦敦,像她这样擅自闯入空房居住的大有人在。
“我相信有人趁我不在使用了我的房屋:我1977年回到那里的时候,看到那里
有人去过的迹象,有人曾在那里露营。”
他们对这一点很感兴趣,想了解更多的情况。然后,在他编造故事的时候,描
述着洗衣房如何被人打破了窗户,纸包装如何被老鼠啃破,还少了几件装饰品。此
时,他感觉到检查官的怀疑。他感到.他们仅仅是对他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感兴趣。
他们在慢慢地放开绳索,一寸一寸地。而最终,这绳索会把他绞死的。
但,谈话突然结束了。他们要走了。他们并没有问他,那年夏天他还去过什么
地方,他也就不必再编造希腊度假的故事,也不必编造一个与别人有关的不在现场
的证明。他在椅子上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思虑重重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患上了早
期关节炎。站起来的一刹那,他用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支撑着身子。
这时,温德尔问道: “你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吗? ”说这话时,他显得
非常随便.漫不经心。但,亚当却觉得,这个问题令他非常不安= 问题问得有几分
阴险.老谋深算:他又说: “我想不是这样的。”话刚一出口,他就想到.这是
多么荒唐的回答啊! 这个拘谨、小心的回答.仅仅取代了一声“不”。
他为温德尔和斯特雷顿打开前门,温德尔对他的帮忙表示了感谢,似乎又想起
了什么似的补充说,有件小事,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好像他差点忘掉了.在接下
来的几天内,或许亚当不会介意到当地的警察局去,对刚刚他所说的话做一份笔录。
他们是萨福克郡的警察,当然与刑警大队有联系。如果亚当想找刑事调查部,当然
最好联络富勒警官……
这时候,安妮已经来到了大厅,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又有几分不安。
“富勒警官会为你做笔录的。”温德尔说, “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你什么时
间方便:不过,最好是在本周末以前,可以吗? ”
“真是有趣。”斯特雷顿又说了起来。这让他们的离去拖延了一会儿。 “对
于多年以前,我是说十年前发生的罪行,人们一一就是那些公众一一往往觉得没有
昨天发生的案情重要。这想法真是有趣。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警察并不这样看。”
“是的。”温德尔若有所思地回答, “是的,你说的对。那,咱们该说晚安
了? 晚安,维恩一史密斯太太。”
关上门后,亚当觉得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点和他把枪放在高尔夫球袋
里面回家时,发现父亲站在房前花园里的感觉一样。他希望一个人独处。但,要想
这样,当初就不该结婚。婚姻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找个伴侣。
“这是怎么回事? ”安妮问道。
“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认为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到威维斯别墅
里面居住过。”
“那他为什么还要你的口供呢? ”
亚当没有回答。他又一次查找鲁弗斯的电话号码。他想,如果她来到身后,碰
我.如果再不闭嘴,我就杀了她。然后,他想,人们厌烦时常常会说的威胁别人的
口头禅.他已经很久不用了,因为这句话对别人是幻想,对他却是现实。
安妮坐在扶手椅上看着书:但,她却在偷眼观察他。亚当找到了鲁弗斯的号码,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放下电话号码簿.心里想,他是多么希望与知情人聊聊,
与他们中的一个聊聊。他觉得,自己在勇敢地坚持,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这一
切。十年已经过去了,但最难捱的是这五天。
“我好像听到阿比盖尔的声音了。”他说。
“是吗? 我没听到。”
“我得起来看看去。”
安妮脸上带着那种不满、生气的表情。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觉得他是一位
过于为孩子担忧的父亲:在大厅里,亚当看了看手表。
表上的数字显示着9 :56。现在打电话有点太晚了,但也许还不算太晚:在方
迪格摩,九点五十五分才算晚上开始:那是充满活力的夜晚的婴儿时期。他和鲁弗
斯就像苏丹一样,靠在被子上,抽着大麻粉,刺鼻的烟雾在黑暗的空气中上升,和
夏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永远,永远,告别了,鲁弗斯:我们是否会见面,我不知
道。因此,我们要永久的告别了……
在卧室里,他拿起电话听筒,把食指放在了电话的9 号按钮上:鲁弗斯的分机
号码是9 —5 —9 。亚当知道,他现在有点歇斯底里,有点疯狂。警察已经使他发
了疯,而他并不仅仅是想和鲁弗斯聊聊,而是充满了渴望。在那时候,他想用双臂
拥抱鲁弗斯,用他的身体占有鲁弗斯的身体。然后,在他那里迷失,就像他曾经想
在佐茜那里迷失自我一样。
他在发抖。在他精神崩溃之前,很快地拨了那个号码:如果是女人接电话,他
就会把听筒放下。他屏住呼吸。有人接电话了,鲁弗斯报出了电话号码。还是那个
慵懒的、慢吞吞的长声,非常冷峻,非常具有鲁弗斯的特点。
“我是亚当·维恩一史密斯= ”
“啊? ”鲁弗斯说道= 现在电话已经打通,但,他却一时不知如何说起了。
“我很愿意接到你的来信.”鲁弗斯说, “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现在不行。”那声音非常冷漠,遥远。
“行,好吧:现在不谈= 明天行吗? 星期四呢? 我们见个面吧:”要是安妮在
楼下拿起电话听筒,亚当就会马上察觉,会听到滴滴的声音:他还会感到什么时候
门开了。与此同时,他很清楚,自己非常担心安妮一直都在偷听,对他和鲁弗斯之
间的邪恶关系引起了注意,自己却没有听到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动静。 “请等一下。”
他说完,走到了楼梯口,往下看了看。当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不得不来到起居室
门边,往里看了看,看她是否还在读书。她抬起了头,盯了他一眼,脸上没有笑容。
亚当返身来到电话旁,继续和鲁弗斯通话,“刚才来了几个警察。”
“天啊! ”
“我没有提到你,也没有提到别人。我说我从来没在那住过。”
“你在哪里工作? ”鲁弗斯问道, “我是说,你的办公室或工作地点是在什
么地方? ”
“皮姆利可,维多利亚。”
“明天到温坡街来找我吧。咱俩一块儿喝几杯。”
“好吧。”
鲁弗斯挂断了电话。但,亚当并不介意。这不算拒绝,也没有什么伤害。然而,
奇怪的是,当亚当在楼下对安妮进行检查的时候,鲁弗斯的语音发生了变化。在这
三十秒钟,他又变成了原来的鲁弗斯,他最好的朋友,曾经几乎成为他的情人、他
的同犯、他的凯西阿斯。
要是这一切都逝去,全部逝去,要是他们能奇迹一样地逃脱,他和鲁弗斯还有
没有可能重新成为朋友呢? 想到这里时,他觉得自己在颤抖。他从床边站起来,走
进了阿比盖尔的房间。他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小床里的孩子。他想,这个晚上
他恐怕又要失眠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他将在床上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然岳,他往小床看去。从楼梯平台投射来的灯光照在小床上。借着这灯光.他
看到女儿脸朝下趴着,非常安静,脸趴在扁扁的小枕头』二= 他屏住呼吸,似乎盯
着女儿在看着:他压低了小床的一边,孩子一动也没动:她没有呼吸,那脆弱的身
形没有一点点起伏。她那娇小僵硬的身上的床单、毯子、羽绒被,全都一动不动。
房间里十分安静、温暖,似乎预示着极其町怕的灾难。亚当大叫起来,发出了
恐惧的大喊,猛地把阿比盖尔抱在怀中。孩子仍然活着,而且由于害怕,猛地大声
哭喊起来。安妮跑下楼:灯打开了,灯光十分明亮,非常刺眼,阿比盖尔哭得更厉
害了,用小拳头揉着眼睛。
“你到底对她怎么了? ”
亚当喘着粗气,说: “我以为她死了。”
“你疯了,神经病= 你该看看医生了。把孩子给我。”
他一句话也没说,把孩子交给妻子。此刻,站在他眼前、怀抱孩子的仿佛不是
他的太太,而是佐茜。他本来可以娶佐茜的,他想。那个时候,她总想嫁个有钱人。
而在她的眼中,亚当就是个有钱人,是方迪格摩的主人。以前他从没有这么想过,
直到现在才产生这个想法。当初,佐茜谈到工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他呢?
而他是不是因为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而把她抛弃了呢? 他被赶出阿比盖尔的房间后,
又走下了楼梯,感到自己形单影只,体味着难得的独处。他深深地触怒了安妮,但
他对此并不在意: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追问他很多问题。他放任自己去胡思乱想,
幻想着她离开了自己,抛弃了自己和阿比盖尔:当然,他得找个保姆,他雇得起。
像维维恩这样的人也许……
条条道路都通向方迪格摩。不管他想什么,都会激活与方迪格摩有关的文件。
而他脑海中的屏幕上,撤消与退出键只能让他从这些文件中暂时退出。要不,就是
他已经忘掉了退出的诀窍了。
他坐在扶手椅上.昏昏沉沉的,但又清醒着,没有做梦:佐茜正在穿过花园,
向他走来。他的双手是红色的,上面沾的是树莓的果汁,不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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