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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墙壁上的“完形的祷文”每天都在提醒席瓦。鲁弗斯和亚当来到这个世上,
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期望。他们无所事事,很少在中午以前起床。他们服用毒品,鲁
弗斯还酗酒。席瓦本来以为,来到这里会谈论存在的本质、世界的未来、宗教经验
的种类,以及道德哲学的其他方面= 但.鲁弗斯和亚当虽然在智力方面有能力涉及
这些话题,却只谈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什么吃的、喝的,都去什么地方玩了,
看的什么影片,结识了哪人,他们还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是诙谐的对话。
席瓦很难打发时光,于是,就学习数学,帮助维维恩做饭,尽管他一肚子怨气,
埋怨其他人从不帮忙做饭。他曾设法和鲁弗斯讨沦医学、从医、各种医学院校,以
及他进入医学院校学习的机会有多大。
但,鲁弗斯并不十分配合。他虽然十分和蔼、善良,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
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似乎他相信,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医学学校。
他充实时光的一个方法,就是探索这个地方,虽然他很少到大路上去,可却对
这里的道路非常熟悉。他穿过田野,虽然严格说来,他不应该到那儿去,可他并不
知道。在农业机械化时代,没有人会警告他,让他离开。有时候,他会穿过高高的
黄色的大麦和小麦田。他的身体十分柔软,而且脚步轻盈,因此并不曾破坏庄稼的
生长。那些植物和树木的名字,他都不太熟悉。事实上,他连蒲公英和犬蔷薇都分
不清。或许由于这个原因,由于它们的神秘,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兴趣。他沿着小河,
看着水面下浮动的像头发一样的绿色水草,有时还会看到晴蜓点水。有一次,他看
到一只翠鸟,颜色和维维恩的长裙差不多,只是更像宝石,更加光亮,似乎在鸟儿
艳丽的蓝色羽毛中点燃了一盏明灯。头上是永远湛蓝的天空,偶尔薄薄的、摹}的
卷云会在天空中形成一张网。不过,更多的时候,天空中万里无云,每天太阳都会
出现,炽热而又强大,似乎永远不落。
他和维维恩在方迪格摩住了两周左右,才发现松林中有个墓地。
维维恩和佐茜跟鲁弗斯到伦敦去了,因为维维恩要到海格特建筑师的家中去面
试。亚当躺在露台上,读着一本19世纪的黄色书籍。那本书原是他叔祖父的。那时
已是黄昏或者傍晚,虽然太阳似乎还和正午一样炽热。席瓦想起来他曾向维维恩保
证,要去弄些引火柴回来,她好在厨房里生火,烤面包。
那天真的太热了,生炉子连想都不愿想,那会使屋里更加酷热难捱。席瓦从马
厩拿来一个浅浅的平篮( 维维恩管那叫做浅底篮) ,然后就动身了。坡道已经变成
一条长长的、几乎完全封闭起来的隧道。
他沿着这条隧道走着,想起树林北界上有一棵树倒在地上。
起初,这里的树全是落叶树,有橡树、岑树、山毛榉、还有酸橙。所有针叶树
都长在坡顶靠近路边的地方。当他来到斜坡顶上时,闻到一股更加强烈的气味,让
他想起了沐浴香精。经过推理判断,凭着机缘,席瓦得出结论,发出沐浴香精气味
的那棵松树和这些树木都一样.至少是差不多的。他用新的眼光看着这些树木。树
是深绿色的,接近黑色,密密的松针形成了圆球。在这些松针形成的圆球中间,长
着又长又尖的嫩绿的松果。在地上,在成千上万的松针形成的棕色地毯上面,也有
棕色、光亮的松果,似乎每一个都是从木头上砍下的,刻成了菠萝的形状,又打磨
光滑。松树长得很密,距离很近,一排排的十分对称。席瓦用他丰富的想象力来看,
树林就像古代的柱厅,笼罩在一片可怕的黑暗之中。
他想,要是引火用,地上的松果可比树枝强多了。于是,他开始把松果捡到篮
子里。就在他捡松果的时候,觉得似乎在树林深处,会有更好的松果。他便一步一
步地往深处走去 \快,他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容易从松树枝中间穿过了,因为树
木长得太密了。松林里干燥而又安静,还有点闷热。那里一片沉寂。树林并不很大。
一天下午,他坐着鲁弗斯的汽车从哈德雷回来时,已经看过这个树林的全景。因此,
他知道这树林不大,他是不可能迷路的。他从山顶看到的( 也许还不能算是鸟瞰) ,
是一条沙石小路把树林一分为二,由北向南。可能是供人们把砍伐的树木运走用的。
席瓦想,过些日子,他一定要到这条小路去。他又向前艰难地行进了五十码左右,
一路收集着地上的松果? 他看到前面隐约透出了亮光,树木变得稀薄了。头顶上,
一只鸟巢就像小篮子一样悬在树枝上。等席瓦来到小路、到了一片空地时,才看到
鸟巢里有一对戴菊莺,还有两只啁啁呜叫的小黄鸟。
当他从浓密的松林里出来时,看到那条向南延伸的小路一直通到开阔的草地。
草地把松林和落叶林隔开。他看看四周,小路的另一侧,略靠右的地方,直直的一
排松树中断了,变得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那里的树木构成了空旷的正方形的三条
边。这个方形的地方,像小路的路边一样.也种上了草皮,却不那么平整,而是突
起形成了十二个低矮的坟丘( 也许是十五个) 。那些坟丘看起来好像是一排绿色的
小山,又像是从小型飞机上看到的乡村缩影,或是荒草遍布的鼹鼠丘= 然而.这里
到处都是纪念碑一样的东西。席瓦挎着装满了松果的蓝子.走近了一些. 他看到的
是一片墓地。那些纪念碑多数都是木制的,有的像石头一样灰;有的上面蒙了一层
青苔;有些已经倒下,侧卧在地上。到处可见大理石墓碑,有粉红色的,斑点灰色
的,白色的。最后,席瓦看到一块碑上只刻了“亚历山大”的名字和日期——1901
—1909。另一块墓碑上有一首诗= 虽然他看不懂,但那简洁的颂辞却触动了他,他
被这些词句感动了。 “平托相伴仅三载,倏然辞世人长河。”埋葬在这里的许多
人都是这么短命,寿命最长的一个叫布雷兹.死于1957年,只有十五岁。席瓦基本
确定,眼前是一片埋葬夭折儿童的墓地。
这些死去的孩子都是维恩一史密斯家族的后代,躺在他们世代相传的埋葬地点。
日期最早的是1867年,除了布雷兹之外,最晚的是1912年。那时候的英国,幼儿死
亡率很高。当他想到这些损失,想到那仅仅三岁便夭亡的孩子,想到八岁时去世的
亚历山大,觉得自己的心揪紧了。但,当他沿着小路走远的时候,突然想到可以把
这一发现告诉其他人,他第一次可以向他们透露一个有趣的信息,这时,他的心情
又好转了起来。他相信,亚当对这个情况并不了解。亚当以前跟他说过,他从来没
有进过松林。
虽然席瓦相信,他们定会大吃一惊,但他只对亚当说,有个有意思的东西要给
他看。当他和亚当回到坡道,碰到戈布兰德车里的三个人时,他也是这样告诉他们
的。后来他非常庆幸,没有宣布自己发现了一个儿童墓地。要是那样的话,他肯定
会颜面扫地,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
维维恩也不知道。她和席瓦来自完全不同的社会背景。但,无沦是和鲁弗斯,
还是跟亚当相比,他们两个却更亲近一些。佐茜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用一只拳头捂
住了嘴巴。席瓦知道,那两个英国人有一个很长的传统,甚至可以说是个神话.而
他是无法理解的。尽管他的父亲经常吹嘘如何热爱英国,敬仰英国传统,对此也不
了解。
维维恩的反应并不像常瓦那样.而是更加冲动,似乎失去了父母以及遭受苦难
一佯,恸哭起来. “这些是死猫和死狗。”亚当说, “也许还有死羊或者死鹦鹉,
主要还是猫狗。”
“你怎么知道的? ”
“我就是知道。”亚当说着,鲁弗斯点了点头。他也只是知道。
“像贝兰德那样的人一一我叔祖父的家族一一他们属于那种会给动物设立墓地
的人。”
维维恩说。 “我在想,这些可怜的死尸会是什么动物的呢? ”
佐茜的眼睛肿了,好像哭过一样。席瓦已经注意到了。她看起来好像又要哭起
来了。她哀伤的时候,会用孩子一样天真的声音说。
“你认为还会有人来这儿埋葬死者吗? ”
“如果你说的‘死者’包括动物的话,我想是不会的了。我想,我不会养宠物
的。”
“哦,亚当,你不想养宠物吗? 你不会说也不让别人养吧? 我如果想养条狗或
是一只猫,可以吗? ”
亚当用胳膊搂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当他们走回房子的时候,席瓦想到,
佐茜很可能有些迟钝。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她以鲁弗斯朋友的身份来到
方迪格摩一一他逐渐把这一切都想起来了一一然后又和亚当同床共枕。这令席瓦十
分吃惊。在他看来,她就是一个早熟的童妓。他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话。一旦他们俩
单独相处,他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以前有过一个孩子。”他对莉莉说, “这个女孩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生
下孩子时,她还没过十七岁生日。”
“真可悲,席瓦。”莉莉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道。
“对孩子来说,没什么可悲的。那孩子被人收养了。天啊,现在也该有十岁了
=十多岁了。她很会撒谎,你知道。有一天,她告诉维维恩说,那孩子的父亲就是她
的继父。但有一次,她却说是学校里的一个男孩,或者是学校里的老师。谁知道哪
句是真的? 她倒是对维维恩敞开心扉。 在她和亚当眼中,维维恩就像个妈妈一样
一”
“人们会对妈妈打开心扉吗? 我自己可从来都不会的一”
“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莉莉。不管怎样,如果她说的话里有一半都是假的,
那她是不是并没有真的敞开心扉? 她肯定是离开学校了,因为她要生小孩。而孩子
出生以后,她就住在这个地方。许多没有结婚就生小孩的年轻姑娘都住在这里,直
到孩子被人收养。她没有回家和母亲住在一起,尽管她以后打算这样做。她认为自
己以后必须和母亲住在一起,因为她没有别处可去,直到鲁弗斯在路边发现了她。”
“她的思想有点问题。”莉莉说, “你总是说她脑子不太正常。”
“有些女人在生完小孩后就会出现问题,对吗? ”
莉莉眼望着别处,说。 “这叫什么产后忧郁症。”
“这不算忧郁。佐茜并不是忧郁。她是不高兴,因为不高兴而疯狂。她的心碎
了,鲁弗斯知道。他已经是半个医生了,应该做点什么,带她去看医生。但他们,
鲁弗斯和亚当,却怂恿她。他们怂恿佐茜去偷东西。他们觉得这很好玩。她是为了
得到爱而偷窃.心理学家会这样说的。”
莉莉耸了耸肩,说。 “她有父母——至少,她有母亲。难道她的母亲不爱她
吗? ”
“佐茜告诉维维恩说,她怀孕以后,母亲觉得很难为情。注意,不是愤怒或者
不安,而是难为情。她害怕听到熟人说三道四。”
“为什么佐茜不去做流产呢? ”
“维维恩说,她不想面对任何事情。她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当她告诉母亲的时
候,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了。她母亲惟一能想到的就是,找人把孩子收养了。她,
我是说佐茜的母亲,还是比较幸运的,到了佐茜快要分娩的时候,她和丈夫正好搬
家。这样,老邻居就不会知道此事,而新邻居也永远不会发现。就因为这个,佐茜
才来到这个专为单身母亲准备的旅馆。”
“过去,人们常常把这样的女孩叫做未婚妈妈。你知道吗? 我是从小说里读到
的。”
“她们当中一定有人因为年龄太小,不能够结婚。佐茜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她
是在伦敦一家医院里生的小孩,只住了五天院就出来了,来到了这个地方。一周后,
她把孩子交给了收养的人。那小孩就算找到了新的父母。”
“那孩子是男是女? ”
“不知道。”席瓦答道, “我没问,维维恩也没说。”
“这一点似乎挺重要的。”
“没有孩子,佐茜是不会在那里待下去的。她不能回学校去,而她的母亲和继
父已经搬走。当然,她知道他们的新住址。她母亲并不那么坏。她可能希望佐茜回
家去一一回到他们的新家。佐茜去了,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出路。她没有别的地方
可去,身上又没有钱。”
席瓦停了下来,又拿起了那张报纸。他们的谈话,是由报纸内页里面一则报道
引起的。那则报道说,根据新的证据,警察相信,很快就会对威维斯别墅动物墓地
发现的年轻女子和婴儿的遗体做出确切的鉴定结果。就是这些内容。席瓦又仔细读
了一遍。
“你没有错。”莉莉说, “这事跟你没有毫无关系。你只不过刚好在那里而
已。”
“不,不仅仅是这样的。我本该早点离开的。我看到那里的情况,我就该立刻
离开。但,我却说服维维恩继续留下来。当她听说得到罗宾。塔蒂亚恩家的保姆一
职时,就想回伦敦去,回空房子去。在方迪格摩发生的一切,并不像她原来设想的
那样。除了她以外,大家都无所事事,你知道。他们整天游手好闲,视她所做的一
切为理所应当,就像我们会对妈妈做的一切都感到心安理得一样。你可以留下来,
席瓦,她说。我走,并不意味着你也得走。我那时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
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莉莉? ”
她摇摇头,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我想,你是不会介意的。你根本不必介意。我们之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谈情
说爱,更像是友情。虽然我们在方迪格摩同床而眠,但从来没有碰过一下。我相信,
维维恩觉得,在她的生活中,是容不下性爱干扰的,而且她也没有时间。这倒是很
有意思。我常常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房间角落里,点着灯,罩着灯罩,阅读《印
度史诗》。我觉得很奇怪。我这个印度人都从没读过,但她却会读。
“我劝她留下来,其他人和我非常疏远。坦率地说,我对他们是敬而远之的,
甚至有点惧怕他们。不是佐茜,我说的不是佐茜,我是说那些男人。我说过,维维
恩就像佐茜和亚当的母亲一样。她也像我的母亲,我必须承认= 我觉得她能保护我,
就像我和他们之间的一面盾牌。我对她说,没去工作以前,请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她说,好吧,她不会的。我也认为,她不想那么做。她在实现自己的主张——与人
为善。
“她说完以后,又感谢我是个印度人。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印度教,而我对此
也毫不了解。但她说,对她来说,我是个印度人,这就够了。这就给她指明了方向。
我一直也没有弄懂她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沉默了。莉莉等待着,看着他,然后拿起了先前阅读的那本书。她翻了
一页,盯着上面的文字。但,他觉得她并没有看进去。
席瓦走进大厅,在蓝色电话号码簿里查找亚当的名字。然后,又在粉色号码簿
里查找鲁弗斯的名字。与其说他害怕给他俩或是他们中一个打电话,倒不如说他不
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呢? 别提我的名字,别说我去过那儿。他们也许
会说,也许不会说,无论他怎样求他们,都是无济于事的。
他合上了粉色号码簿,又关上了电灯。第五大街的人们总是十分省电。他从那
扇小窗望出去,隔着昏黄的街道往对面望去。对面正在搬家。那是一对年轻夫妇,
带着两个孩子。在第五大街,这样的白人家庭数量并不多。售房的广告牌已经立了
几个月了,最终房子总算卖出去了。莉莉告诉他,房子售价比他们要的价钱少了五
千。而在那个地段,对于他们要的价钱来说,五千但个不小的比率啊。整整一天,
搬家的货车都停在外面。现在已经开走了。没有人搬进来,窗户上也没有挂窗帘。
要是新的主人不马上搬过来的话.席瓦心想,就会有人闯进去住,要不就会有人把
所有的窗户都给砸烂。
两排停放的汽车像被串起一样,停在银白的月光下苍白的山上,车顶闪着光,
酒吧发出橘黄的灯光.好像在铅条镶嵌的有色玻璃窗后面,燃烧着火光,却不见一
个人影。城市的空落往往会使人感到险恶与可怕。一条满是人家的大街应该有人。
但,那条街上却有点像他们曾经居住过的社团。席瓦又想,当街上没人时,他会感
到轻松,看不到自己的伙伴,他会感到安全,他对此心怀感激。
生物有千万。誓要渡到彼岸
污秽有千万。誓要全部清除
教导难计数。誓要学习实践
路途何其漫。誓要走到尽头
他不知道这几句话的出处,也许出自印度教或者佛教经典。无论是印度教,还
是佛教,都会给信徒们设立一些无法企及的目标。维维恩抄写那段文字的纸,就放
在他们房间的桌子上。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那幅描绘夭折的孩子及其父母、医生
的油画。那张纸一直放在那里,垫在维维恩的檀香油瓶下面。他现在想起来了,因
为他们待在那里的时候,足足有六周,他每天都会看到它,都会阅读。
维维恩以前无依无靠,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席瓦还记得她说过,她的母亲生
了许多孩子。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把她养大。
她被送到孤儿院,因为她的母亲生病了,无法供养那一大家子人。母亲病体康
复后,又和与她长期同居的男人结了婚,并且定居下来,却把维维恩,还有另外一
个也在孤儿院的兄弟,给抛在脑后了。他们没有回过家。有一天,维维恩发现她被
真正遗弃了,在母亲和其他家人搬到乡下一个遥远的地方以前,她被抛弃足有一年
了。
讲述这事的时候,维维恩并没有自怨自艾,却在猜测她会有几个兄弟姊妹= 当
时佐茜就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她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双手
支着她那小小的苍白脸孔。
“我的妈妈也把我遗弃了。”她说。
那时.她还没有对维维恩提起过她的孩子。她仍然是个不知来自何方的神秘女
孩。
“我妈妈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她说, “她并不在乎我,不足吗? 她从来
没有找过我,从来没有,从没报过警。我不见了,可她却毫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的? ”鲁弗斯说, “是你从她身边跑开的,又不是她从你身边
跑掉了。我们是这么想的。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逞一时之气呢? ”
“我们每天都听广播,但根本没有消息。在伦敦的时候.我买了份报纸。每次
到萨德伯里去,我都会看看报纸,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并不在乎我。我走了,她很高兴。”
“那又怎样? ”一向理性的鲁弗斯问道, “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记得你
曾经说过,你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家了。你不想看到你母亲在你身边大惊小怪,对
吗? ”
席瓦觉得自己听明白了。维维恩当然也明白了。维维恩说,小姑娘从家里跑开,
为离开父母而高兴。这是一回事。看到父母对于自己的离去高兴,这但另外一回事。
佐茜说道。 “你难道看不出这有多么可怕吗? 我从家里失踪了,可我妈妈却
毫不担心。我可能被人谋杀。天啊,我只有十七岁呀。”
她开始哭泣了,痛苦地哭泣着。维维恩在她身旁坐下来,用一只胳膊搂着她。
她扭过身来,用双臂抱住了维维恩。就在那天,佐茜后来把一切都告诉了维维恩—
—或者说,差不多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至少,她告诉了她那孩子的事儿了。还有与
亚当有关的事情。亚当曾对她说,他爱上了她,他为她而疯狂。他看她的眼神,好
像要把她吃掉似的。因此,席瓦对此并不感到怀疑。佐茜对此有何感受,是否对亚
当做出了回报,佐茜没有说。她告诉维维恩的一件事或许非常重要。
“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不会把孩子送人了。”
维维恩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亚当想让我和他一起留在这里。他想让我和他永远住在这里。
他就是这么说的。他不会再回伦敦去,也不会重返大学校园。这里永远是我的
家,他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早知道这样,要是我没把孩子给人之前就知道,那
该多好啊。我就可以在这里生小孩,我们可以生活在这里,我们三个人,就像一家
人一样。我禁不住会这样想,要是我早知道这样,情况会是什么样子。”
那篇即将对威维斯别墅发现的遗骨做出鉴定的报道,亚当是准备在警察局做笔
录时偶然看到的。那时,他坐在警察局.等着警察的安排。他看了一眼刚刚买来的
晚报,马上就觉得,似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个站在桌子后面的
警察,还有两三个也在等候的市民,都知道那段报道在版面的哪个位置,知道那段
文字涉及什么内容,而且还在揣测他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这起罪行。他把报纸
叠起来,尽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当他想起看到的内容,心就开始狂跳不
已。这令他十分痛苦。
五分钟以后,他坐在一个冷冷清清的办公室里。屋里还有一位富勒警官。对这
次谈话他非常紧张,但他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他要说的话,早已经对斯特雷顿和
温德尔说过了。熟悉这个案子的是他们,而这个富勒警官对此可能一无所知,只不
过考虑到他的级别,或者仅仅是由于他现在有空,所以才安排他来接待自己进行陈
述的。当他把对温德尔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后,他看到一位女警官用打字机记录了
下来,富勒警官似乎漫不经心的问话令他大吃一惊。 “事实上,说得明白一点儿,
那年暑假,你其余时间都在什么地方? 你在度假吗? 是和家人待在家里,还是到什
么地方去了? ”
“我去希腊了。”亚当答道。
“你一个人去的吗? ”
“我不知道这与威维斯别墅有什么关系。我不在威维斯别墅,除此之外,我觉
得其他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关系。”
“都没有什么关系吗? ”富勒警官说道, “那样说未免太苛刻了,你说是吗
?都没有关系——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亚当不敢说他是独自一人到希腊去的,因为他担心父亲已经对警察说过,他是
和鲁弗斯一起去的。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向父亲核实一下,他到底对警察都说了什么
呢? 他说。 “如果没什么事儿的话,我现在的确很忙……”
“你必须签字,维恩一史密斯先生。”
亚当签了字。
“你还要告诉我,你是和谁去的希腊。”富勒警官提醒道。
“我和一个明友去的,他叫鲁弗斯·弗莱彻。现在是弗莱彻医生. ”
“维恩一史密斯先生,你能不能提供一下弗莱彻医生的地址? ”
“电话簿里面可以查到。”话一出口,亚当就后悔了。
富勒警官什么也没有说。他严厉地看着亚当。亚当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如
果这个人是你的朋友,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电话号码簿里呢? 你应该记
住他的电话号码,要不就把它记在个人电话号码簿里。你是不是说他以前是你的朋
友,现在不是了? 你知道他的名字在电话簿里,是因为你必须在电话簿里查找他的
号码,以便给他打电话,给他通风报信,或者与他共同商量这一案件,或者编造个
不在现场的伪证? 如果真是这样的,维恩一史密斯先生,那就会有很多有趣的可能
性了……
他的确想给鲁弗斯报信,他们肯定会向鲁弗斯核实的。亚当对此感到疲惫。他
有些眩晕,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但还不足以把他击倒。往常,在这个时候,
他会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阿比盖尔了,他就会十分高兴。现在,当
他想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绝望。而安妮呢,他现在明白了.过去的种种
谎言与欺骗,都说明他俩都是为了阿比盖尔的缘故才没有分手。他这辈子只爱过两
个人,一个是佐茜,一个是阿比盖尔。他记忆中的佐茜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年轻,
一样娇小,一样脆弱。
他第一次看到她身上的蓝白色印记时,还以为是她独有的。鲁弗斯可能称之为
特发性症状。佐茜的皮肤是淡棕色的,那像羽毛一样的白色印记并不像伤痕,而是
非常美丽,令人兴奋。一天下午,他漫不经心地问她,那是什么。她侧身躺着,用
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手支着下巴。这是她最典型的姿势? 她看着那幅圣塞巴斯第
安面对一群罗马弓箭手的油画? “我身上满是箭矢。”她说。
“得了,佐茜,快告诉我吧。”
“我的皮肤被拉长.拉长= 当皮呋不再拉长的时候,它就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想想把一块丝绸拉长,想下去。”她从床上跳r 下去,抓住了一个已经褪色的旧粉
红丝绸帘子的褶边,两只手攥着拳头,用力扯着= 突然.传来一声撕裂的声音。
“哦,天啊! 这块丝绸太旧了.都糟了。你看,我很年轻,所以我没有裂开。”
他对她说。 “佐茜,佐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还用我告诉你吗? 我需要现在告诉你吗? ”
他向她伸出双臂,她投入了他的怀中,充满信任地依偎着,伏在他的肩头小声
低语着。令人奇怪的是,他并不太懂得那些话的意义。
现在,如果听说仅有十七岁的女孩生下了孩子,又把它交给别人收养,从一个
旅馆中逃走,在没有任何医学检查,而且也不采取任何避孕工具的情况下,先和一
个男人睡觉,然后又和另一个男人睡,他肯定会大吃一惊、义愤填膺的。但那时,
他却不是这样想的。关于她是否采取避孕措施,他当时连想都没想过,根本就没考
虑过这一点。那时,他甚至也不知道,妇女分娩六周后,必须接受医学检查,才能
进行房事。而且,他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孩子的问题,也没有考虑过佐茜对孩子的
感受。现在,每当回忆起自己当初的麻木时,就觉得羞愧难当。实际上,他那时只
有十九岁。他认为对任何单身女孩来说,孩子就是个累赘。她们一定希望甩掉孩子,
无论是在孩子刚刚生下时就把他抛弃,还是不等孩子出生就采取流产——当然这样
更好。她告诉他,身上那些蓝白羽毛形状的印记是妊娠纹。那时候,他只是表达了
当时自以为她最需要的同情。
“这东西没有毁掉你的美貌,亲爱的佐茜,一点也不难看。它们很美,我觉得
它们很可爱。”
她打了一个寒战,乳头也因此挺立了起来,不是因为欲望。亚当觉得,她从来
没有对自己充满渴望。因此,他希望佐茜能迫切地渴望自己,就像他渴望佐茜一样。
但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却并不理解。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提高技巧,增加创造性,
延长时间。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她可能患上了产后性冷淡。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
回事。亚当现在觉得,那是个不可救药的误会。那年的7 月和8 月,他一次都没有
想过佐茜之所以不快乐,是由于她失去了孩子,也从未想过她的奇怪行为会是精神
错乱的一种表现? 她和自己同床共枕,无论他什么时候想做爱( 至少一天一次,常
常是两到三次) .她从不拒绝。因此.他便认为她也需要。而且,她也并非完全被
动,也不是全无反应,她的身体也在动,呻吟着,扭动着肢体。在那些炎热的夏夜,
她身上的汗珠就像玻璃珠一样,从她那梨子形状的乳房上滚下,又从那羽毛一样的
伤痕上滚过,滚下她的大腿。他那时怎么会知道呢? 哪个男人能知道呢? 女人做出
反应的地方,是一片神秘的森林。哪个男人能够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女人为了达
到自己的目的( 上帝知道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而假装出来的呢? 我有没有让女人达
到高潮呢? 亚当想着。我不知道。我虽然已经结婚,但仍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
说了什么。佐茜甚至连说都不说。她有时会哭泣,有时会疯狂地大笑,有时会用力
的夹。我出出入入,并且抬起她的双腿,抬起她的臀部一一我从来不知道那是她给
我的报酬。她这样只是为了让我收留她,好像我会把她辇走似的。可我却蒙在鼓里,
一无所知。
她对我说。 “我要是知道你住在这里,而且你会收留我,让我和你一起住在
这儿,我就不用把孩子给人了,我可以自己带孩子。为什么事情发生的顺序总是不
对呢,亚当? ”
当阿比盖尔出生的时候,他也在场。他和安妮一样,深深体会了母亲的感觉。
当阿比盖尔刚生出来的时候,助产士得意地把她抬起,让她喘气。安妮和亚当的脸
上都露出了笑容。而在此之前,亚当曾经哭泣,泪水从他的脸上流淌 s来,安妮
为了这件事情还责备过他.说她以为维恩一史密斯家族( 你他娘的维恩一史密斯家
族) 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却因为看到了小孩出世而流泪。他究竟是因为高兴,因
为又一个爱的惊喜,还是因为初为人父( 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而哭泣,
要把这解释清楚,是不大可能的了 s来,他看到孩子洗得干干净净,穿好了衣服,
被安妮抱在怀里,用小嘴触碰她的乳房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佐茜,而且第一次为她
悲伤。
非常年轻的时候生了孩子,然后又让人从身边抱走,这会使你发疯的,你会因
此而发上一阵子疯,成为盗窃癖和幻想家,会让你看到鬼魂。他从来没有为佐茜担
心过。他想,只是害怕,怕她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怕她到店里去偷东西,所以
他把她留在戈布兰德里面。
这反而让她有机会做出比偷窃不知还要糟糕多少倍的事情来……
一个月之前,她和鲁弗斯、维维恩去伦敦时,偷了一架照相机。
晚上,他们全都到动物墓地去了。那是他们第一次去那里。维维恩告减她不要
再做小偷,告诉她应该把照相机归还原主。佐茜时而郁闷,时而傻笑。她肯定还偷
了一卷胶卷,要不就是鲁弗斯买了一卷,因为她对着墓地和房屋拍了几张照片。黄
昏时分,微风吹来,树枝在风中晃动= 他站在雪松树前的草地上,给那座房屋拍了
张照片。然后,佐茜就在露台上摆了个朱丽叶的姿势,亚当在露台下面的草地上摆
了个罗密欧的姿势,鲁弗斯给他们又照了几张照片。那些照片的下落如何? 鲁弗斯
可能还保留着这些照片,但如果有危险,鲁弗斯就会把它们毁掉的。
是不是那个气温骤降的夜晚呢? 亚当记得,那件事情发生在7 月最后一个夜晚
前后。黄昏时分,佐茜从后楼梯走了上来,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希尔伯特,
还有那条叫布雷兹的小狗。那条狗在他的腿边跑来跑去,还时不时地跳起来扑他。
她看到的只是一位老人和小狗,这并不太符合事实。只是在大家全都在动物墓地里
看到那条狗的坟墓以后,她才说起那条狗,这更让人对她的话难以置信。
那天夜里很冷,他们都为厨房里传来了热气而感到高兴。晴好的天气就算结束
了,他们全都这么想。但第二天,天气又好转起来,而且整个8 月全都是好天,像
往常一样酷热难当。那个寒冷的夜晚,佐茜裹着灰色毛衣,问他能不能养只小猫。
他回答说可以 s来,当其他人都走了以后,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还答
应她可以养什么猫啊,狗啊,羊啊,马啊什么的。
“我以前不能在家里养动物。不过,那时我也不想养,也不敢养。克利夫总是
杀死动物。”
“克利夫是谁? ”
“我的继父。”她在他身旁坐下,像小孩子一样搂着他,脸垂在他的颈旁,嘴
唇挨着他的皮肤。 “他总杀死小动物,毫无怜悯之心。”
“你是说他开枪打猎吗? ”
“他捕获这些动物,是的= 不对,他没有捕获我,不是吗? 或许他不知道该怎
么下手,他嗅觉不太灵敏。”她大声笑了起来,鼻子蹭着他的脖子,好像小孩吃奶
一样.这是为数不多的夜晚之一,他可以紧紧搂着她,而不会被炎热窒息,汗水不
会从他们紧紧连在一起的身体上淌下……
亚当到家时比往常晚了一点。他直接走上了楼梯。他能够听到给阿比盖尔洗澡
的声音,洗澡水溅出来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尖叫声。卫生间的门半开着。他大声喊
着安妮,并没有把头探进去。一旦看到阿比盖尔,还有漂在水上的海豚和鸭子玩具、
充气鱼,他就会受到诱惑,没法去干自己的事儿。他走进空闲的卧室。那里存放着
那支猎枪,希尔伯特的十二口径猎枪。再把枪放在家里哪怕只是一会儿,在他看来,
也是极不明智的= 持有搜查证的警察如果到来.他丝毫也不会感到惊讶。
那把猎枪还放在他从方迪格摩拿来的高尔夫球袋中..这把枪还能使吗? 是不
是需要清洗一下,上点油? 他拿着枪下楼,经过卫生间。那里传来天真快乐的声音。
他第一次想到,要把这支枪用在自己身上,一切愁烦与折磨就都结束了。 “对这
一切皆已疲倦,我要离开这人间。只不过,我死后,我所爱的人便孤单。”他又想
到了阿比盖尔……
过去几天中,他多次想到一个令人烦恼的想法。佐茜本可以把孩子要回来,她
本可以带着孩子和他一起在那里生活。他们大家全都可以快乐地生活在方迪格摩—
—这个快乐的天堂,这个用“某个地方”
的读音颠倒过来形成的名字= 因为那时她如果拒绝签定收养证明,完全来得及。
只是她不知道,他那时也不知道= 亚当打开汽车后备箱.把枪放了进去,藏在一块
塑料罩布下面。
那是他准备在冰雪天遮盖风挡玻璃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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