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的车祸
我并不知道死亡的气息已经弥漫到了我们部门里,而我们每天除了忙碌,还是
忙碌。
一大早来上班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大师傅、三师傅和四师傅没有
来上班,只有二师傅在。
“大师傅呢?他们呢?”我问。
二师傅泪流满面。我越发的奇怪了。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凭借我的感觉,我知道,出事了。
“你大师傅……”二师傅几度哽咽,说不上来。
从二师傅那悲伤的表情看,我猜测到了三分。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去世了?太不可思意了!”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大师傅的死讯果然得到了证实!我们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登记笔录了。大
师傅的尸体在原地躺着,被一张床单遮盖着。我努力想象着大师傅平时的面孔,他
的音容笑貌,可是,他在我的脑海里,还是有点模糊了。
三师傅和四师傅也在那里站着,哭着,相互安慰着。嫂子还没有来。
我缓慢地走过去,听着目击着的叙述,看着交警做着记录。那辆肇事的车辆就
停在不远出,车牌号特别显眼!00594 !
“动动我就死!”我一下子翻译过来了。
“警察,警察,我发现有重要情况!”我一脸的惊恐。
“什么情况,你说。”
“这车牌号,我知道。”
“你知道?”警察停止了笔录,疑惑地看着我。
“是的,我。。。我是死者的同事,我……我是他的徒弟,”我感觉到自己的
心已经悬挂在了喉咙边上,“先前的时候吧,我们大师傅就跟我讲过这个奇怪的号
码,他说在他姥姥的葬礼上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河堤前进着。由于当时的
气氛很阴郁,所以在这种环境中,当时他刻意地看了一下那轿车的车牌号,令他吃
惊的是,他似乎在梦里见过同样的号码!00594 !”
“你是说他见过这辆车?”警察继续问。
“是的,大师傅见过的。”
“难道是故意谋杀?”警察凭借着丰富的办案经历,对我说的这件事情推测开
来。“如果是故意谋杀的话,是为了什么呢?”警察想着各种的情况。
“你的意思呢?”警察突然问我。
“我的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我的脑袋现在“嗡嗡”地想,根本就考
虑不了那么深的层次。
“大概,是巧合吧!”我终于说出这么一句来,“或者就是预兆!”我又添了
一句。
“巧合?预兆?”警察听着,摇了摇头,还是回去调查清楚了再说吧。
我看着大师傅当时骑着摩托车,现在已经接近了碎片的程度。他平时是个小心
谨慎的人,是不会超车的,况且也没有逆行。但是,为什么这辆牌照号码是00594
的黑色轿车如此巧合地撞到了他身上来呢?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脑海里闪现出当时的情景:他本能躲闪着,然而那轿车好象就是奔他而来,
冲着他就开过来了。
“他到底得罪了谁啊?”我忍不住悲伤起来。
是不是大师傅当时走神,正思考着什么问题呢?我记得他跟我说过嫂子要生三
孩子了,说要到医院去看看,是不是因为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给大师傅造成了
很大的心理压力?
那司机还是痴痴地傻笑,我真想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原来,他是个没有双腿
的残疾人!没有双腿,竟然也敢开车!怨不得没有来得及刹车!
“你他妈的,你把我大师傅害死了,你得意了?”我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个没
有双腿的人,想要打他。
“放开,干什么!”警察对我一阵怒斥。
“我他妈的就想打死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打死他你也别活了!”
“我他妈的就不想活了!”说着,我又扬起一脚,踹了过去。三师傅和四师傅
忙过来拉我。
我的手哆嗦着,缓慢地掀开了已经沾染了血迹的床单。大师傅的死状很恐怖,
他整个肥胖的身体被飞驰而来的轿车撞飞了十多米,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眼睛
睁得大大的,血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一直流到了嘴里……
“车,快叫救护车!”周围的人喊叫着,拨打着120 。车很快就来了,把大师
傅送到了最近的市人民医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师傅的内脏遭受到严重的破
坏,心和肝脏都被摔裂了!
大师傅暂时被送进了医院的太平间,因为还涉及到赔偿问题,所以就暂时存放
着。路上的血迹已经被洒水车冲洗干净了,那血迹顺着下坡路,直流进城市的地道
去了。
看太平间的是一个秃顶的老头儿,个子矮小,脸上布满了皱纹。他说他原来在
火葬场干,后来退休了,就返聘到这里干这个活儿。这个活儿,年轻人是不会跟他
抢的。
“你们跟我来吧!”老头儿领着我们来到了太平间,穿越了一具具被白布遮掩
着的尸体,来到了第九十八号床位。
“就是这里了。”老头说着,掀起了白布。大师傅那可怖的脸进了我们的视野。
血依旧从眼睛里流着,四师傅哭着,掏出了卫生纸,给他擦了擦。然而,血似乎流
不完似的……
“别擦了,擦不完的,他的心和肝脏都被破坏了,血都挤压了出来……”说着,
老头要把布盖上。
“再让我们看一眼。”四师傅眼睛红红的,对着老头说,“大师傅的嘴张得很
大,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不会的,大师傅只是被撞坏了!他的嘴永远地合不上了!”三师傅搀扶着四
师傅,悲伤地看着静静躺着的大师傅。
“嫂子没有到吗?”我问。
“恐怕还不知道,其实,不知道也好,少了痛苦!”四师傅断断续续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迟早都得知道!还是告诉她好了,痛苦是需要时间来化解
的。”我在一旁说。三师傅和四师傅听着,也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他们都陷入
一种昏迷的状态,分辨不清是非。
“一看,就是个冤死鬼!睁着个大眼睛,合都没法合上!”老头说着,试图让
大师傅的眼睛合上,可是,没有成功。怨死鬼?听到老头说这样的话,我感觉到很
恐怖!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有灵魂出壳的事实吗?如果大师傅是怨死鬼的话,那
么,他到底冤枉在了哪里?
太平间里很静,或许这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没有生生的活着的东西,只有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满眼的洁白的单子盖着他们的遗体。
“不行,我们得让他好好的走!”我们几个商量着,一定要把大师傅的脸美容
一下。我们希望见到往日的那张肥胖而可爱的脸。我想起来跟大师傅开的玩笑:人
人都说脸胖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火夫,我看咱们这卖肉的也是!
可是,这个医院里没有美容师。说真的,我觉得干尸体美容的这个行业,真是
个稀缺的行业,从业人数又少!所以,我们只好掏钱让这个老头大致地给大师傅美
容一下。
“眼睛是合不上了,还有嘴!”老头儿也是实话实说,可是说得我们心里都不
自在。本来我们想让大师傅完美地走,体面地走的。
老头儿拿来一个洁白的毛巾,开始擦大师傅嘴角和眼睛里渗出来的血,那血已
经有些味道,淡淡的熏人的味道。幸好大师傅的脸没有被划破,这样擦洗了一下,
已经明显地好多了。
我看过太多的关于太平间里的鬼电影,可是现在,这里却静悄悄的,没有灵魂
出现的迹象。
我们围着大师傅的尸体站着,我感觉到我的脊背后面很凉,但是不敢回头看。
“哎呀,我真命苦啊!”一个女人尖叫着,越来越近了。我们知道,是嫂子来
了,她的肚子明显地挺着,看来小家伙要出世了!可是,他成了遗腹子。
我们还没有作好安慰她的准备。“嫂子!”我们喊了一声。
但是嫂子跌跌撞撞地径直到了大师傅的尸体边,一下子瘫痪在地上,放声地痛
苦起来。我们的泪水也“扑簌”地掉了下来。
“嫂子,人都这样了,再悲伤又能怎么样?还是想想以后的事情吧!”我抚着
嫂子的肩膀,安慰着她。
可是她没有听到,哭声越来越大!我知道嫂子现在痛苦万分,再多的话语也安
慰不了她,只能看着她扑在大师傅的遗体上使劲地哭喊着。我此时想起来他们家的
两个孩子,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大概是嫂子害怕吓着他们了吧。
嫂子哭了半个小时,哭得有些昏迷了。我们慌忙架着她,出了太平间。
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大师傅从厕所里出来了,一身的白,他正朝我们笑着。
“大师傅!”我喊了一声。
“喊什么喊!人都走了!”三师傅朝我吼了一句。
“刚才我看见大师傅从厕所出来了。”我依旧朝厕所的方向看着,希望那是真
的,即使是大师傅的灵魂。
“小伙子,你准是想大师傅了,人是不可能活过来了。”看太平间的老头儿对
我说。
我突然想到了算命先生跟我打赌的事情来。那天,我正在下坡的路上,一个算
命的老头儿喊住了我,非要给我算一卦!这老头儿我经常见,但是从来没有说过一
句话,有时候看见他的跟前有几个信命的人在听他说话,有时候则是他一个人在抽
烟。我还想,这城市里真是什么人都有,乌七杂八的。
我从来不相信这个的,况且,都市里的报纸有那么好几天,天天刊登这些骗人
的东西。
“你印堂发暗,恐怕对你不利啊!”他说着一口的村里话,我听了,也觉得很
亲切。反正回家就我一个人,不如在这里跟他聊聊。
我笑了笑,看了一下四周,“你这会儿闲着了吧?你们这些算卦的,都是吹嘘
自己多么的厉害,然后让你害怕,接着就轮到你上当受骗,乖乖地掏钱了。”
不过,我父母就很信这个,虽然我大学毕业,可是受这个影响还是很重的。
“你是买肉的。”谁知道那老头儿竟一下说出我的职业来。这倒使我吃了一惊!
我愣了一下,就笑了:“你见过我?我们每天要见很多顾客的,你是不是每天
去我们那里买肉?”
那老头儿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小伙子,你别打岔,我知道你们这些年
轻人每天都去泡吧,我孙子也是这样,他从来不听我一句话。”
“那你是怎么算出来我是卖肉的呢?”我故意想看他难堪。
“哈哈,还用算吗?难道你就没有闻出你身上的味儿来?”
“味儿?”我赶紧掀开衣服,闻了闻,果然是有味儿了!我尴尬地笑了笑说:
“不好意思,都怪我是单身,没有个女人照料着。”
“那你自己就这么懒?”算命先生也笑了。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少。
他说得很实在,我才静下来听他说。
“你身上有一股阴冷的晦气!”他突然停止了笑,脸色变得很严肃,“但是,
你并不厉害,你的同事身上的晦气要比你重得多,最厉害的是你的大师傅!他已经
到了要死亡的边缘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师傅,你开玩笑!我大师傅身体最壮了,吃的也不
少,酒也不少喝。”我只觉得要笑出声来,“你要是说其他人,我没准还信点,你
说他?哈哈,打死我也不相信。”
“这样吧,小伙子,我说多了也没有用,我敢保证,在半个月内,如果他真的
死了,那么,你给我一百块!如果他没有死,那我给你五百块,你看行吗?”
“打赌就打赌!谁怕谁啊!”我说。只见那老头儿自顾着笑了。
我飞快地骑上车子,还回过头来对那老头扮了个鬼脸,“记得你说的话,到时
候可别不认帐啊!”
“好,小伙子,我等着你,你会回来找我的。”
尽管不相信,但是,由于我们超市出现的乌鸦,影壁上的弓箭,还有腰鼓队,
阴阳沟,想着这些,再想着算命先生的话,我不觉有些害怕起来:是不是邪气沾染
了我身上?
不过反过来想,我一个年轻人,不吃药,不生病的,怕什么?也就当做笑话听
了。
算命先生还告诉我,杀一头猪,就减一天的寿命。按照我们这里的情况,一天
十头,那就是减寿命十天!大师傅已经干了将近十年了,猪杀了无数,他的寿命就
被减没了?
心和肝脏?对了,这就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部门每次卖猪心和猪肝的时候,
总是由大师傅来打包的……
下了班,我跟其他同事都去哀悼大师傅。只见嫂子正抱着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
那灵堂设置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灵位上写着:亡夫赵成军之位。屋子里烟雾缭绕,
香火也正燃烧着。
他们是外地人,租了人家一个屁股大的房子,房租很便宜,一个月才八十块。
整个屋子里最醒目的东西要数那台大彩电了,孤零零地放在了屋子的中央位置,两
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地上的啤酒瓶儿散乱地放了一地,都是大师傅生前喝的,还没有来得及卖废品。
大师傅嗜酒如命,在我们这里是出了名的。可惜他年纪轻轻就去了。
我们默默地走上前去,对着大师傅的遗像鞠躬,然后上了一百块的礼钱。
“嫂子,你要保重啊!师傅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你自己!”我
拍了一下嫂子的肩膀,陪着嫂子坐着,说着话。
嫂子还算坚强,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多说无益,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离
开了。
我突然又想到了那个算命先生,就急匆匆地来找他。然而他没有在。是不是下
雨的缘故?我想。
第二天,恐怖再次袭击到我头上,我又赶紧去找那个算命的,可是他还是没有
在。他似乎永远地消失了……
我想停止杀猪,想为自己节省点寿命,可是,生活逼着我必须杀戮!我尽量减
少着杀的头数,以便为自己节省宝贵的一天生命。
“你是不是害怕了?”四师傅问我。我点了点头。
“怕就走吧,反正咱们这里总是怪怪的,我马上就要离婚了,孩子还得我抚养,
不象你,我除了会干这个外,其他的都不行。”四师傅苦笑了一声。
“你们没有协商好吗?再好好谈谈,能复合就复合吧!”
四师傅摇了摇头,“太累了!婚姻就是这样的折磨人。”
“要不,咱们开个饭店?小的那种,就卖点粥什么的。”我提议说。
四师傅神情木然地摇了摇头,就走开了,继续拨弄她手里的活儿。
“小张,来把这些猪心和猪肝打了包!”三师傅喊我。
“猪心和猪肝?”我一听,只觉得脑袋一炸!“猪心和猪肝,猪心和猪肝……”
我满脑子里是大师傅在太平间里的惨相,血从嘴和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小张,你就懒吧,让你干什么,你偏不干什么,新来的,就应该勤快些!”
我听着,脑袋里晕乎乎的,我想,是不是轮到我了?我也会被车撞死?心和肝
脏被撞破而死?因为根据我的猜想,如果一个人生命脆弱的时候,他是能看见灵异
的。而我在太平间里看见了大师傅的鬼魂。下一个会不会是我?这使我心惊肉跳得
更加厉害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