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节:天井边的埋伏(5)
终于有一天,因为我上班时的一次粗心大意,厂里的一台机器设备被我弄坏
了,听说那台设备价值好几万块钱,这事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估计厂领导们心疼
到了极点,他们开了一个职工安全生产大会,拿我做典型,做反面教材。在会上
领导们点名批评了我,散了会后,我就被工厂开除了。
这就是导致我提前走向社会的因果关系。我被从工厂里释放了出来,开始跟
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学坏,并试着抽烟喝酒,玩通宵,不回家睡觉。印象中,老
爸对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我的自信心总是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摧毁干净,然后失
望的一塌糊涂。老爸的一条腿有点跛,是由于多年前的一次工伤造成的,所以他
的自卑感很重,比任何人都重,他的自卑感也严重地影响了我,我拿不出绝情的
勇气弃他而去。我知道他这种暴躁的性格还因为一个女人,一个曾经让他颜面扫
尽的女人。
老爸称那个女人为“大垃圾”,称我为“小垃圾”。
“大垃圾”原来是老爸最心爱的一个女人,在娶到她的十年时间里,老爸一
直像捧雪水一样把她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生怕一不留神她会化成一汪清水从指缝
里溜走。
可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天,车间里没事,老爸就提前回了家,当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幕惊心动魄的情景出现在眼前,让他如雷轰顶。他那个可爱
的如雪一样可以捧在手心里的美丽女人,正与厂里的一个同事搂睡在一张床上…
…
那年我才念小学,天真懵懂,屁事不知。那天我正同几个顽劣的同学逃了课,
在学校后面的一座小山上玩泥巴、堆房子,做各种各样的小汽车。我还把一团用
尿混合了的黄泥巴塞在了一个同学的书包里,弄得他哇哇大哭。
那天家里的故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即使是知道了,我也会无动于衷。我在另
一边的天空下快乐地畅笑,玩打仗,玩过家家结婚,我的童年都是在外面度过,
家里的风吹草动我一点都不关心,也用不着我的关心。女人嫁给老爸好像是带着
委屈的,从她跟老爸经常的吵闹中就可以知道。以至于这个女人和老爸离婚时,
我都产生不了太多的感觉。
那天当女人被老爸狠揍一顿后,她哭着离去了,我回家好像问了一声妈去哪
啦。老爸抓起手里一只烟灰缸砸向我,被我侧头闪过,然后我拼命跑掉了。耳边
听到老爸在后面吼叫,臭婊子,你这个没良心的贱人,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敢
背着我做这种事……
事实是女人最终先离开老爸的,那次事件促成了她的决心,可能这个决心早
就有了,女人无所谓老爸对她道德上的指责。尽管我知道老爸还低声下气恳求女
人能够留下,但一切隐藏的东西已经浮现,再去掩盖就没有意思了。
女人离开时,并没有要求见上我一面,我还在学校上课,她简单收拾好行李
就走了。等我下课回家,才看到家里暗藏在冰川下涌动的一股寒冷。老爸失去了
一个给他暖床的女人,我失去了一个做饭的老妈。我曾经怀疑女人是不是我的生
母,或者她压根儿就不会生,我只是她从街上墙角堆里捡拾的一个弃婴,而老爸
为了挽留住女人也顺便留下了我。
怀疑是我的一大爱好,就像韩舟那一幕幕被我想象出来的插曲,充满了精妙
绝伦的艺术构思。我知道我的爱好是一项特长,更是我理顺自己心态的良好药剂。
得不到别人的爱,就自己爱自己。我不再相信他人,眼前跟我说话的若不是韩舟,
我完全会抽她一个大嘴巴。
我对韩舟说:“你不要把你的生活方式加在我的身上。我不可能再变了,更
不会变成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并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的想法很错误。”
韩舟说:“我没有想强加在你身上。我喜欢你,可是你一点都不正统,你去
自首了可以减轻罪行,最多判个两三年,我会等你。”
“不可能的。”我大声喊道。我不喜欢去轻信誓言,韩舟不是第一次给我希
望了,但最后她都会把这些撕碎。从希望中坠入绝望,那是一种比死还痛苦的事。
“如果我自首了,我就毁了,你不可能会等我的,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等待……”
说完这话,我重重地砸了一拳塔壁,冲出了白塔。
韩舟在后面叫我,并追了出来。我跑得很快,她追不上。在巷子里,我再次
看见了在塔楼上看到的那两个陌生人,他们显得早有准备,一并向我走过来。
这时我猛然升起了戒备,脑子立刻清醒,刚才的儿女情长抛到了一边。我返
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跑去,从韩舟身边掠过去,韩舟伸手想拉我,可是没拉住。
我回头朝她苦笑一声:“没想到,你会带人来抓我……”
那两个人已追了上来,速度很快。我像一只受惊的山猫,腾起脚步蹿向了巷
子的另一头。树叶子被我们跑步带动的风惊得飘了起来,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积尘。
韩舟有点惊呆,她在后面着急地喊道:“我没有啊,我不知道他们跟踪了我……”
在巷子口的另一头,我向左转到一口旧天井旁。
这口天井我非常熟悉,它的每一处划痕,每一个缺口都犹如我自己身上的疤
口。我记得它已经枯竭了很多年,里面没有水,下面只是一条暗道,靠近防空洞
有好几个出口。顺着出口可以爬到另外一条巷子的下水道,再从下水道可以爬出
去。
小时候,我跟一帮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我就经常躲在里面。顺着井边几根
横嵌在水泥里的粗铁条攀下去,这里面可谓冬暖夏凉,风景别有洞天。有一次我
还在里面睡了一天一夜。那次是我惹了事,被一伙人打了,打得很严重,几乎到
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只能躺在井里调养。那次一同被打的还有叮叮,但他没什么
事。由于不敢告诉家里,叮叮时不时溜过来看我,拿药酒帮我擦伤。当时我以为
自己快要死了,我跟叮叮说过,万一我要是死了,请他把我好好埋了。叮叮很认
真地点头答应了。
我掀开天井上盖着的一块水泥板,这块水泥板有些破裂了,上面有一些小朋
友画的粉笔画,让我觉得很亲切。我攀上井沿,正要俯身爬下去,突然有个硬邦
邦的东西顶住了我右侧的脑门,冰凉凉的一点都不舒服。我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
凭着感觉,这是一把手枪。我转过脸去,看见了穿着便衣的欧阳。
欧阳细眯了眼睛,得意地盯着我。他的另一个伙伴立在我的左侧。欧阳面露
嘲讽,说:“别爬了,这位老兄,下面太阴凉了,会感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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