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午稍晚的时候,水牢守卫中的一人去寨子里取食物,现场负责看守罗飞的暂
时只剩下了那个腿部有伤的随从。一天中,除了圣女和水夷垤来探望过犯人之外,
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警惕的情况,这是的看守者原本那根紧绷着的心弦多少有些松
弛了下来。
这时罗飞却站起了身,他一步步的挪动到牢门边,看着外面的那名随从,嘴唇
喃喃地蠕动不休,似乎在说些什么。他这个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对发的注意,后
者皱起眉头,狐疑地走上前去,和罗飞隔着栅栏相望着。
罗飞瞪着眼睛,看起来正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东西。但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让
人难以听清楚,只隐隐约约的,有那么几个词语不断地蹦出来。
“雅库玛……迪尔加……”
毫无疑问,这是目前异常敏感的几个词语,随从心中一动,侧过身,把耳朵贴
近牢门,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在他的意识中,水牢中的罗飞是无法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的。的确,一个双手
被牢牢捆缚在身后的人能做些什么呢?
然而,罗飞的右拳却突然间从牢门的罅隙中穿了出来,向着对方的太阳穴击去,
由于后者正在把脸向前凑,所以偷袭者轻轻松松地命中了目标。促不及防的随从连
一声闷哼也没能发出,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罗飞曾在警校受过专业的搏击训练,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击至少可以让对方昏迷
十分钟。十分钟的时间对他来说足够了,他快速但毫不慌乱地从随从身上摸出水牢
钥匙,打开了牢门,然后他把那个失去知觉的人拖入水牢中,双方互换了外衣。接
着他又用绳索把对方的手脚捆住,嘴里也塞上布团,摆成面向里趴在地板上的姿势。
这一切都完成后,罗飞拣起对方的弯刀,出了水牢,又把牢门重新锁好。
其实自从昨夜入狱之后,罗飞就多次想到过一个问题:水夷垤被关押的时候,
也曾被捆缚住手脚,可在祭祀场上,他却能突然挣脱手上的束缚,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许晓雯的暗示下,他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鱼,会上树的“大头鱼”。
最近一段时间的连日大雨,使得山池的水位上涨了,许多原本长在池边岸上的
大树被没入了池水中。于是这种有着独特习性和身体构造的鱼儿便依靠头顶的吸盘,
顺着树干一路攀爬,最后如辣椒一般悬挂在枝头。
有几根树梢向着山池方向生长,恰巧延伸到了水牢的上方。罗飞耐下心来,躺
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了两三个小时后,终于有一条鱼儿出现在了头顶
的树梢上。
这种鱼是胆小而又敏感的。罗飞只是大声咳嗽了几下,小家伙便受惊,从枝头
上弹跃了下来。它原本是想扎进湖水中,逃之夭夭,但可惜的是,这一次它却只能
落在水牢的地板上了。
罗飞立刻翻身过去,将那尚在跳跃挣扎的鱼儿压得失去了行动能力,然后捉在
了手中。这种鱼个头虽然不大,但却长着锋利且坚硬的背鳍。罗飞正是利用这刀一
般的背鳍将手上的绳索悄悄割断,然后开始等待合适的脱困机会。
当两个随从分开,看守落单之后,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了。罗飞也成功地抓住
了机会,脱离了被囚禁了大半天的牢笼。
由于身穿了当地人的服饰,罗飞在村寨中低着头快步而行,一路倒也没有引起
闲散村民的怀疑。在脚步匆匆的同时,他头脑中的思维亦片刻也没有停顿。
原本迷雾重重的局面因为那个“李家后人”身份的揭开而变得清晰起来。
和他三百多年前的先祖一样,这是一个兼具了智慧和力量的年轻人,但似乎也
正因如此,他也在另外一些方面也和当年的李定国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
强悍、危险、神秘。
对于罗飞来说,虽然他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使对方在事隔半年之后,再次来到
这个边陲山谷中,并且实施了一系列可怕的行为,但毫无疑问,这种行为必须被阻
止,流血必须结束!
因此,他很想知道对方下一步想干什么,这对于局面是否能被控制住,具有着
极为重要的意义。
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罗飞并不倾向于把近日发生的连环血案简单
的归结与三百多年前的那场恩怨。半年前发生的事情也许更具有思考的意义。
年轻人与雅库玛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交谈?
年轻人为何会成为“恶魔力量”的首例受害者?这与血瓶来到龙州,以及恐惧
症在龙州的施虐又有怎样的关系?
圣女雅库玛死亡的真相到底是如何的?
……仍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去一一破解。而有些人显然是隐瞒了一些已经发生过
的事实。
现在,罗飞便要去探询这其中的答案。他一路来到了索图兰居住的房屋外。大
祭司是个喜欢思考的智者,因此这间屋子也位于村寨中一个较为偏僻和幽静的地方。
这无意给罗飞的行动带来了方便。
屋门是虚掩着的,罗飞一闪身进了屋,然后又迅速把屋门关好。索图兰正站在
窗口沉思着什么,听见响动,他诧异地回过头。在族子中,他是一个地位尊贵的人,
即便是首领或圣女到来,也不会是这样唐突的闯入。
罗飞向着索图兰走过去,他一抹手,摘掉了头上那块黑色的方巾,同时右手伸
到腰间,把弯刀摸了出来。
索图兰认出罗飞后,神情反而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对方,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
浅浅的笑意:“罗,请把你手中的刀收起来吧,我相信你是不会对一个老者使用这
个东西的。”
索图兰的反应让罗飞也放松了很多,他把弯刀插回,歉意地躬了躬身:“尊敬
的大祭司,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会对我存有敌意。要知道,我
是一个刚刚从水牢中逃出来的人,也许过不了多久,族子里的勇士们便会到处搜捕
我呢。”
索图兰眼睛中精光一闪,突然问道:“是圣女,还是水夷垤,帮你逃出了水牢?”
罗飞尚不愿暴露自己和许晓雯之间的关系,他摇了摇头:“不,我并不需要其
他人的帮助。我只是用大头鱼的背鳍割断了绳索,然后又抓住了守卫犯下的小错误
而已。”
索图兰略一思索,已大致明白了其中的过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牢笼
终究是无法困住蛟龙的。只是,罗,你不该出来,虽然我知道杀死迪尔加的人并不
是你。”
“哦?”罗飞眉头一挑,“你相信我是清白的?”
“你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没必要在杀了人以后还把自己的刀插在死者的尸体
上。而且,对于丛林山路,迪尔加要比你熟悉的多。他一直在跟踪着你,怎么可能
被你从身后割断他的喉咙呢?”索图兰不慌不忙地说道。
“很有道理。”罗飞赞同地点点头,“在安密把我关进水牢的时候,你为什么
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呢?”
“因为我不希望你继续出现在山寨里。”索图兰正色而又坦然地说道,“罗,
你的好奇心太重了,有些事情,你本是不应该去管的。”
“你是指……我把水夷垤找回来的那件事?”
“水夷垤是个忠诚而又勇敢的小伙子,安密首领要把他处死,我是不太赞同的。
那天他逃入山林中,本来是最好的结果。可你却又把他带回到圣女的身边。”索图
兰的神情颇有些无可奈何,“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的圣女并不是以前的雅库玛。
在敌人到来之时,我和安密大人好不容易才让族人们日渐离散的信念又团结在了一
起,现在水夷垤的回归却又给局面埋下了潜在的危机。要知道,当他和圣女互相保
护的时候,族子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约他们。如果有些事情因此而泄露出去,那
我简直不敢想象将出现怎样的可怕后果!”
“有些事情?”罗飞眯起了眼睛,“是关于圣女雅库玛的死亡真相吗?”
索图兰警觉地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雅库玛是跟随安密和迪尔加一同进入‘恐怖谷’的,并且再也没有回来,她
的尸体被埋在那个山洞中。也许她的死因并不像你对新任圣女描述的那么简单。”
罗飞不再兜圈子,话语直指问题的要害所在。
索图兰明白罗飞话语中的隐义,他愕然地看着罗飞:“你怀疑是安密大人杀死
了雅库玛?”
罗飞沉默不语。
“这真是可怕的想法!”索图兰失声叫道,“圣女和水夷垤,难道他们也是这
么想的?”
“很难保证他们不会。”
罗飞淡淡的话语在索图兰听来却如炸弹般振聋发聩,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地摇着头:“这种猜疑会在部落内部产生可怕的分裂!”
“那么,就请你如实地告诉我,雅库玛他们到了‘恐怖谷’之后,到底发生了
什么?”罗飞用炯炯逼人的目光看着对方,“很多时候,隐瞒真相反而会带来适得
其反的效果。”
“不,我不能告诉你……”索图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的面色则有些微
微发白,“这个秘密如果传出去,整个部落,所有的族人,他们的斗志,他们的信
仰,会在瞬间全部崩溃。”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要想让对方开口,单纯的劝说是没有用的。必须在双方之
间建立起一种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坦诚才行。在略一沉吟之后,罗飞突然转换了话题,
问道:“那个盗走血瓶的年轻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周’,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吗?”
索图兰看着罗飞,迷惑地摇了摇头。
“‘百家姓中,排行为周’,暗含的是‘李家后人’四个字,他是李定国的后
代!”
“什么?”索图兰大惊失色,脑子里则是思绪繁杂,诸多谜团在不停的碰撞,
消融。良久之后,他才木然地说道:“竟然会是他……是的,的确是他!”
“现在,他又回来了!”罗飞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带
着一种铿锵的气势,“他正躲在那片丛林中,在某个幽暗的角落窥伺着我们。还记
得我们在墓地时的情形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后来那充满了仇恨的俯视。我有一
种强烈的感觉,他正在策划着什么,某些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是的。”索图兰的胸口起伏着,“他充满了愤怒,他要复仇……”
“请相信我,我是你们的朋友。”罗飞此时诚挚地说道,“我不会干涉你们部
落内部的事情……我只想要阻止他,所以,请把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我,我是来帮助
你们的。”
索图兰沉默了许久,显然是在做着思想斗争。在这个过程中,罗飞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目光与对方交流着,这带有魔力的目光最终突破了对方心中戒防的壁垒。
大祭司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语:“雅
库玛……她,她背叛了圣女的使命,她出卖了整个部落……”
泪水在老人的眼角闪动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背叛?”罗飞原先的一些猜测得到了证实,“所以,圣物并不是被偷走,而
是被雅库玛送给了李定国的后人?”
“不仅如此,她还把对方带到了那个被诅咒的墓葬中,让年轻人挖走了李定国
的尸骨。几百年来,一直负责守护着血瓶的圣女竟把封存着罪恶灵魂的圣物交给了
敌人的后代,使得当年圣战的成果和荣誉毁于一旦。”说到这里,索图兰露出痛心
疾首而又难以理解的表情,“世代圣女都是族人中品格最为高贵的女子,我实在不
明白,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整个部落的利益和安危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微不
足道吗?”
罗飞也觉得非常奇怪:“那她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做?”
“谁也说不清楚。”索图兰摇摇头,停顿片刻后,他又说道,“唯一可能的解
释,便是如安密大人所说,雅库玛和那个年轻人之间,动了男女私情。”
“男女私情?”这个思路罗飞倒是也想过,不过细细琢磨,又会觉得有些牵强。
却听索图兰分析道:“那个李姓年轻人虽然品性邪恶,但他呆在哈摩村寨的那
段时间里,却伪装得正直、勇敢,并且充满了智慧。我此前说起过,有很多族人都
和他成为了好朋友。在这种情况下,雅库玛作为一个年轻女子,被他所迷惑也不是
没有可能。根据迪尔加的密报,雅库玛和此人曾经单独相处,在圣女的木屋中呆了
整整一夜,第二天在李定国的墓葬中,也是如此。如果这些情况属实的话,那……
简直可以算是哈摩族数百年来最大的丑闻了……”
罗飞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是的。种种迹象使人不由得不往那个方向去想。圣女
和敌人的后代私通,如果这个情况传出去,那对族人千百年树立起来的种族荣誉感
无疑是个毁灭性的打击!难怪安密和索图兰会处心积虑,编造出假相和谎言,对事
实进行掩盖。
但罗飞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那么雅库玛自己对这件事情又是怎么解释的
呢?”
索图兰苦笑了一下:“她要是能有任何解释就好了。那天她和安密大人来到山
洞后,便一声不吭地站在洞口,任凭首领怎样询问和猜测,她都不作回答。她似乎
在等那个年轻人,但整整一夜过去了,也没有等到任何结果。当晨光再次照耀大地,
她终于放弃了,这时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也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一切都是我个人所为,与水夷垤无关。我做了对不起族人的事情,
只有一死才能得到解脱。‘说完这些,她便突然拔出了安密大人的弯刀,抹在了自
己的脖颈上。“索图兰无奈地说道。
“她就这样死了?”罗飞眯起眼睛,“她是自杀的?”
“是的。”似乎是为了回避某种痛苦,索图兰把目光挪向窗外,看着远方用低
沉的声音说道,“雅库玛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教她学汉语,教她各种知识,向她讲
述圣战的光荣历史……她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姑娘。当她成为圣女后,也用自己的品
行赢得了族人的爱戴和尊重。如果不是事实确凿,我实在无法相信她竟会对部落犯
下如此严重的罪行……她被人欺骗了,那个恶魔的后代,他在达到自己的目的后,
便无耻地离去了。可以想象,可怜的姑娘在临死前会是多么的伤心和绝望……”
罗飞虽然未曾见过雅库玛,但通过许晓雯也能依稀勾画出对方的几分影子。想
到这丰姿卓绝的圣女现在却连尸骨也不知所综,他不禁也被索图兰悲伤的情绪感染
了。
短暂的沉默后,索图兰转头看向罗飞:“对于这件事情,最为愤怒的人就是安
密首领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李定国的后代,但雅库玛和外族男子产
生私情,并且背叛了种族,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耻辱。昨天你私会圣女,正
犯了首领的大忌。即使没有迪尔加的意外死亡,你也躲不过那场牢狱之灾。”
罗飞一愣,随即尴尬地苦笑了一下,他刚要说些解释的话语,忽然,远处群山
间传出了“砰”地一声炸响。声音虽不算很大,但也清晰可辨,相信村寨中所有的
人都能听见。这不寻常的现象立刻引起了罗飞的警觉,他抢到窗前,向着声源方向
看了过去。
“从恐怖谷那边传来的……是枪声吗?”索图兰担忧地问道,他和罗飞第一次
见面的晚上,就曾见识过手枪的厉害。
罗飞摇了摇头,这声音沉闷了一些,与枪声并不一样。可那会是什么声音呢?
他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是他,他在那里……”罗飞转头看着索图兰,“不能再等了,我要进山里找
他。”
索图兰显得非常谨慎:“天马上就要黑了,你对山里的情况又不熟,现在去会
很危险。”
罗飞态度坚决:“不,我必须去。坐以待毙才是真正的危险!你得帮助我——
帮助我离开村寨。”
索图兰很明白“帮助”这两个字的意思:罗飞要想前往“恐怖谷”,首先要面
对的问题,就是如何避开安密等人的搜捕。作为族中的大祭司,他并不希望违抗首
领的意愿,但此刻强敌在伺,危机重重,与全族人的安危相比,利害的轻重显而易
见。沉吟片刻后,索图兰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把你送到村寨外的山路上。”
几分钟后,两个身着哈摩族祭司服饰的人从小屋中走了出来,向着村寨的西南
方向而去。走在前面的人须发飘飘,正是大祭司索图兰;紧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似乎
禁不住屋外的山风,把黑色长袍上的帽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头上,在昏暗的暮色中,
只隐约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这个人当然就是刚从水牢中脱困不久的罗飞了。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按理说族人们应该大多呆在家中才对,可村寨中却到处可
见行色匆匆的青壮年男子。从他们的议论中可以得知,因为水牢中要犯逃脱,而恐
怖谷中又出现莫名的响动,安密首领已经传下话来,全族的勇士都要到祭祀场上集
合,听从命令和调遣。
罗飞二人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向着村寨外走去。一路上的族人见到索图兰,纷
纷让路行礼,谁也没有怀疑跟在后面的那个祭司会是个冒牌货。到了村外的山路上,
两人互道分别,罗飞向着恐怖谷进发,而索图兰则前往祭祀场,参加安密组织的全
族集会。
走入山林后,天色便已大黑,与夜晚并无分别。罗飞在入狱时,身上包括手枪
在内的所有装备都被安密清搜一空了。此时他只能点燃从索图兰处带出来的火把,
借着昏红的火光在山路上摸索前行。
好在通往恐怖谷的这段路并不十分的崎岖陡峭,而罗飞有过前两次的探谷经历
后,对路况也不算陌生了。他几乎是一口气也没停歇,直接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李定国墓葬所在的那个山洞。
不久前的那声炸响沉闷悠长,听起来应该是从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中传出来的。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考虑,罗飞的第一反应便想到了这个山洞。当他来到洞口,立刻
知道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准确的了。
洞内黑暗沉寂,但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尚在不断的飘散而出。罗飞将火把交到
左手,右手摸出弯刀,小心翼翼的蜇入了洞中。
洞内密不透风,硝烟味更加浓重。罗飞首先迅速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
之处,均是空空荡荡,并无其他人存在。罗飞把弯刀插回腰间,半蹲在地上,仔细
搜索地面上留下的可疑痕迹。
那个被挖开的土坑仍然存在,与昨日相比并无明显的变化。而在土坑左手边不
到一米远的地方,有个特殊的情况很快引起了罗飞的注意。
有张纸被压在一小块石头下面。在昏暗的环境中,那纸白花花的分外惹人注目。
罗飞连忙跨步过去,将那张纸抄在了手中。不出他所料,纸上果然写有字句,但那
些文字他却并不认识。
是了!罗飞心中一动:这是用哈摩语言写成的!他料到响动必然会引来哈摩人,
所以留下了这张字条,他是要说些什么?也许他没想到,会被自己捷足先登吧?
这无疑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罗飞将字条折起来收好,至于那上面的内容,只
有等回到村寨后再找索图兰或者许晓雯帮忙阅读了。
罗飞忽然把火把压低,照在自己的右手上,他发现手指和手背处出现了一些黑
色的污渍,他并起两根指头搓了搓,那是洞中的泥土,只是好像被烧焦了一样。
罗飞意识到什么,将目光投向刚才字条所在的地面。那里是一片黑色的焦土,
而且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小坑。虽然洞内原本便凹凸不平,但这个小坑却显然是
因为某些特殊的力量而造成的。
这里发生过一次爆炸!罗飞几乎可以确凿无疑地给出这么个结论,这也解释了
刚才那声闷响产生的原因。
再往旁边看,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小坑处延伸出去,似乎一直指向了洞外。罗飞
用手指摸了摸那条黑线,虽然也是被烧焦的,但还保留着一些硬度,捻起一小段在
火把下细看时,依稀能辨出纠缠在一起的纤维,似乎那是已经被燃尽的、用树皮编
织起来的细绳索。
树皮并不是很容易燃烧的东西,在这里却被燃成了一缕焦炭,这使得罗飞很容
易便联想起白剑恶在村寨中搜集的那些灯油。
他需要用灯油浸泡树皮,从而制成了这根导火索,用来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那么,他想炸什么?
山洞内显然没有值得一炸的目标,而且,刚刚发生过的那次爆炸规模是如此的
小,更本不具备任何实质上的意义。很可能,那只是一次试验。
现在,试验无疑已经成功了。那他接下来会干些什么?
当罗飞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时候,汗珠密匝匝地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
去村寨中取晚饭的看守回到水牢时,发现自己的同伴不见了。他先是四下寻找
呼喊了一阵,却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后来水牢中的被困者挣扎着滚到门边,用
身体撞击牢门发出响动,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他认出这个手脚被捆,嘴里也
塞着布团的人竟然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同伴,而原本关押的犯人此时却早已无影无
踪了。
得知罗飞逃跑,安密立刻组织人手在村寨中进行了搜捕。他在圣女木屋一带进
行了重点盯放,但却没有想到罗飞直接前往了大祭司的住所。不久之后,从恐怖谷
突然传来的奇怪的爆炸声,接连发生的两起意外事件使安密心中涌起了一种不祥的
预感,他立刻传下命令,招集族人们到祭祀场中参加临时集会。
水夷垤回归、迪尔加遇害、白剑恶遇害、罗飞逃跑、恐怖谷中神秘的爆炸声,
这些事情使得一天来安密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面对恶魔的威胁,整个部落
的命运似乎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这越压越沉的重担,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去
承担呢?
安密并没有丝毫的畏缩和恐惧。他是部落首领,是伟大的勇士阿力亚的后代,
他的身体中流淌着英雄的血液,这些血液使他深信:自己拥有着可以战胜一切敌人
的力量。
与三百多年前的那场圣战所不同的是,今日的恶魔始终躲藏在暗处,危险却又
不露踪迹。这使得安密不得不时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场较量比的不仅仅是勇气,
更重要的将是智慧的抗衡。
而此时,族中的一些事情也让他无法安心。首先是水夷垤,此人对圣女的无限
忠诚无形间与自己形成了尴尬的对立局面。许晓雯原本是易于控制的,但是水夷垤
的回归却使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雅库玛的死讯,他会怎么
想?更重要的是,他的想法会不会影响到许晓雯呢?
考虑到这些问题,安密难免会把一部分怒气归结到罗飞的身上。毫无疑问,这
个汉族人在与自己的数次交锋中都抢到了先机。现在,他去了哪里?安密已没有太
多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要对付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棘手了。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
:希望索图兰大祭司的判断是准确的,罗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而另外那两个汉族人显然也是无法令人放心的。就凭罗飞在入狱之前的那番交
待便足以引起安密的警觉了,好在这两个人看起来要容易对付一些,安密已经派专
人把他们请到了祭祀场,借“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水夷垤和圣女也来了。他们身边同样被安排了“护卫”,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
任何来自内部的分裂和骚乱都将是致命的,安密很清楚这一点。
当索图兰最终出现在祭祀场上的时候,安密的心绪略微安定了一些,这个睿智
的老者总能给自己提供关键性的帮助。雅库玛的背叛与自杀,这对于部落来说无疑
是一次具有毁灭力量的动荡,正是索图兰请回了许晓雯,给危难中的部族带来了新
的生机。这一次,希望他仍能够协助自己渡过难关。
索图兰看到了安密期待的眼神,他走上前去,施礼问道:“大人,您现在有什
么打算?”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了……”安密用协商的口吻回答,“但不是现在,我想等
到明天天亮以后,带人搜山。”
“这是明智的决定。”索图兰赞同地点点头,“处于暗处是敌人现在的优势,
如果我们在夜晚出击,那更有助于发挥他的这个优势。”
“既然大祭司也这么认为,那我就照此安排了。”安密招招手,把四个随从叫
了过来,然后他吩咐说,“你们传我的命令,所有的勇士分成两队,一队现在回去
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恐怖谷搜山;另一队负责今晚的巡查和警戒,在村寨的各个
路口都要留下岗哨。你们也分出两个人,守护着圣女,一是保证她的安全,第二,
绝对不能让他再和那个‘罗’有任何接触。”说到这里,他又看看索图兰:“大祭
司,你认为如何?”
索图兰的却看向了南边的山林方向,他眯起眼睛,诧异地说道:“那是……罗?
他回来了?”
安密立刻转过头,顺着索图兰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个人影正从山路上飞奔
而来,闪烁的火把映出他的面庞,正是罗飞!
许晓雯也注意到了这个场面,失声叫起来:“罗警官?”不远处的周立玮和岳
东北则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神情复杂,似乎各怀心事。
罗飞脚步甚急,在众人的注目中,他很快已冲入了祭祀场内,只见他大汗淋漓,
衣衫破损不整,并且沾满了泥污,显然是一路拼了命奔来。
周立玮和岳东北皱起眉头,忐忑地互视了一眼。他们和罗飞相处时间较长,即
便是在清风岭的时候,也没见对方如此狼狈过,那么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怖的
事情?
安密也困惑地摇摇头,他轻声吩咐身边的随从:“先把他抓起来。”
随从们领命而去,可这时的罗飞已根本用不着他们费力去抓了。他扔掉火把,
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艰难地说道:“快……快……”
索图兰冲随从们招招手:“你们几个,把他搀到这边来。”
随从们扶着罗飞来到近前,许晓雯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女孩心中虽然充满忧
虑,但碍于圣女身份,却又不便表达,只能用关切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对方。
罗飞气息初定,终于能说出一句相对完整的话语:“快,快离开村寨……到,
到山上去……所有的人!”
安密脸色凝重:“为什么?”
“他……他要炸开悬湖,水淹村寨!”
因极度虚弱,罗飞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这句话却如霹雳一般炸响在众人的耳边。
怔愣了片刻后,索图兰焦急地看着安密:“大人,怎么办?”
安密的眼角抽动着,虽然他心中也如狂澜一般,但身为全族的首领,越是这个
时刻,他越要保持冷静。
“深山黑夜,情况不明,我怎么能相信你?”他盯着罗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问道。
“地图……那张地图……”罗飞吃力地说道,见对方不太明白,他又补充了一
句,“迪尔加尸体上的那张地图!”
安密从衣服中把那张地图拿了出来,在罗飞面前展开。罗飞手指向地图的某处
:“你们看……这里。”
那看起来是一个地点的标记,安密略看了一眼,便已认出此处的所在。
“不错,这里是悬湖,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那是火的标记……它出现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湖水,而是炸药,李定国埋下
的炸药!”罗飞咽了一口唾沫,急促地说着,“他找到了那些炸药,并且做了试验,
那些灯油,就是为了引爆炸药用的,他……他已经去了!”
听到这里,安密再也无法安坐,他“腾”站起了身,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大惊失
色的表情。
“赶快撤离!要不就晚了!”罗飞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就在他话音埔落的时候,从悬湖所在的方向上传来了一声惊天
动地的炸响。随着这声炸响,悬崖上的山壁崩裂,数以万吨计的湖水如同脱困的怪
兽一般,咆哮着冲下了山崖,在夜色中闪起一片令人心寒的白光。
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动弹,他们怔怔地看着那片白光,脸上露出死一
般的绝望表情。
悬湖被炸开造成了一次可怕的山洪爆发,满池的湖水从悬崖上奔腾而下的气势
绝不亚于怒吼的千军万马!洪水携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所有出现在它前进道路上
的障碍物都在瞬间被这力量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飞曾在祢闳寨中见识过山洪的厉害,而那次山洪的规模与眼前的这次相比,
无异于涓流与澜沧江的区别。
这咆哮的洪水如果冲入哈摩族人的村寨中,那毫无疑问会是一场灭顶之灾,居
住在池畔的所有村民将无一幸免!
水势渐渐止歇后,震人心魄的巨响仍在山谷间连绵回荡,虽远去却又良久不绝。
罗飞等人怔怔地站着,目光看向远处的被炸开的悬崖以及洪水消逝的山谷,神
情恍惚,仿佛仍在梦中一般。
是的,他们都刚刚经历的一场梦,一场与死神相约的恶梦!
然而死神却如同开玩笑一般,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后,便又匆匆地擦身而过,远
去无踪。
悬湖并没有倾覆在哈摩族人的头上,大部分的山洪越过了恐怖谷所在的矮山,
向着西南方向的山谷而去了。
死里逃生的众人此时脸上的神色除了骇然,便是讶异,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似
乎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千百年来,从悬湖顶部溢流出来的湖水一直都是顺崖壁而下,注入矮山北面的
山池,可是今天晚上,当悬崖被炸开之后,坠落的湖水为何却能越过那座矮山?
目睹了山洪奔涌的整个过程之后,罗飞心中已如明镜般雪亮:势能!是悬湖自
身所蕴藏的势能使得哈摩村寨躲过了这场劫难。
当悬崖被炸开后,湖水脱困而出,在下坠的过程中,重力势能迅速地转化为流
速,而在其下方,恰好又是一段平滑的圆弧形山壁,原本往下的山洪在流经这段山
壁之后,已具有了相当的水平初速度,正是这水平初速度使得洪水在脱离了山壁之
后,仍能向前方飞跃出很远的距离,最终越过了矮山,冲入了山谷的另一边。
这个道理便如同接在自来水笼头上的弯曲的弧形皮管。当开关拧得很小,水流
涓细的时候,水中的势能都在与管壁的摩擦中被消耗了,所以最后从皮管中流出来
的水初速度很小,只能无力地滴落在管口正下方;相反,如果把开关拧大,最后从
管口中流出来的水则可以借势能浇到前面很远的地方。
安密虽不像罗飞具备物理学的知识,但他大致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在最初的
骇异心情略微平定之后,从他心底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情不自禁地用哈摩
语言高喊出声:“山洪往‘恐怖谷’那边去了!恶魔想要淹没我们的村寨,但伟大
的神灵保佑着哈摩族,邪恶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众多的族人此时也如梦初醒,他们附和着首领的话语,爆发出一阵齐齐的欢呼。
岳东北伸手擦擦光头上渗出来的冷汗,连声嘀咕着:“好险,好险!差点把一
条老命丢在了这里!”
许晓雯刚才也是被吓得面色惨白,此刻稍稍回过了神,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
知何时竟攥在了罗飞的手臂上。女孩的脸庞“倏”地又泛起了一朵红晕,好在其时
人人自危,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她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同时用眼睛的余光
偷偷地瞟着罗飞。
罗飞的注意力似乎正集中在另外一些地方。他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后,忽然又
想到了什么,连忙把手伸到衣袍中,将在山洞发现的那张字条摸了出来。
“大祭司,请你看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罗飞向索图兰问道。
索图兰接过字条扫了一眼,然后立刻转交到安密手中:“安密大人,这是写给
你的。”
安密快速阅览了字条上的内容,他的脸色一变,两道目光冷冷地看向罗飞:
“这是谁给你的东西?”
“没有人给我。”罗飞如实回答,“我在山洞中发现的。”
安密不说话,只是打量着罗飞,多少显出些不信任的神情。
“安密大人,我们应该相信这位来自远方的朋友。”许晓雯终于忍不住说道,
“如果他不是真心想帮助我们,刚才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我们悬湖将被炸
开呢?”
安密自然知道许晓雯的话是有道理的,但雅库玛事件在他心中无疑结下了非常
深的芥蒂,他漠然地“哼”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又转向了那张字条。
这一次他看得很细,并且神情专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抬头问索
图兰:“大祭司,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索图兰也在一旁看清了字条上的内容,沉吟半晌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多
半是个陷阱,还是不去的好。”
安密微微一笑,忽然他转过身来,高举着那张字条,对着自己的族人们大声说
道:“你们还记得半年前偷走圣物的那个年轻人吧?他就是恶魔李定国的后代!现
在他又回来了,并且给我下来了挑战书!”
族人中起了一阵骚动,大家或惊讶,或气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却见安密把字条展在眼前,念起了上面的内容:“哈摩族首领安密:我是英雄
李定国的后人李廷晖,我们三百多年的世代恩怨需要做个了结。今夜大变之后,我
会在恐怖谷等你,你只能一个人前来,我们一起到那个山洞中,我会让你输得心服
口服。”
族人中响起了一片咒骂之声,有人高喊:“英雄是神灵奖赏给我们哈摩族勇士
的荣誉,心如蛇蝎的恶魔,怎么有资格自称英雄!”
安密挥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他又说道:“敌人约我在恐怖谷决战,索
图兰大祭司说不能去。可我是阿力亚的后人,难道我会惧怕恶魔的力量吗?我会去
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
安密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一时间,族人们无不群情振奋。那四个随从更是拔
刀在手,齐声高喊:“大人,我们和你一块去!”
安密却摆了摆手:“不!我一个人去。对方只有一个人,我们如果倚多为胜,
难免会被外人耻笑。而且……”他又“嗤”地笑了一声,“如果他被我们的勇士吓
破了胆,不肯出现,那不是麻烦了吗?这么大的丛林,他如果真的躲藏起来,还真
不容易找到他呢。”
族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在他们眼中,首领无疑是世间最强悍的勇士,任何敌人
如果出现在他的面前,都必将面临覆灭的命运。
许晓雯和索图兰却略皱着眉头,对于安密的如此自信显出了一分担忧。
安密注意到了这两人的情绪,他转过头,看着索图兰说道:“大祭司,请把你
那不必要的忧虑收起来,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奉上送行的美酒。然后,你就静待我
胜利归来的好消息吧。”
很快,美酒被端了上来。索图兰为安密斟上了满满一大碗。安密一饮而尽,脸
上红光绽现,更增添了几分豪气。然后他将酒碗摔碎在地,对着族人说道:“哈摩
的勇士们,我走了以后,村寨的守卫就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能让狡猾的敌人趁虚而入。”
见众人齐声呼应,安密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叫过四名随从,耳语一番后,又
看了看罗飞:“罗,在很多事情有最后的结果之前,还是得委屈你一下。”
罗飞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四名随从走过来,将他的
双手又一次捆缚在了背后。
安密这才算放了心,他接过一根火把,在族人们敬畏与期待的目光中,踏上了
前往恐怖谷的路程。
三百多年前的圣战中,阿力亚对李定国奇袭得手,后来又亲自割下了对方的头
颅,获得那场交锋的完胜。时光荏苒变迁,在命运的安排下,他们的后代又将展开
了新一轮的生死较量。
而这一次,谁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呢?
安密昂首挺胸,左手持着火把,右手紧紧的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步伐沉稳,
目光坚定。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气势,一种无可
阻挡的霸气。
勇猛、智慧、愤怒的情绪,正义感、荣誉感、责任感,他几乎具备了一个英雄
赖以赢得胜利的所有条件,他有足够的理由满怀骄傲和信心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最
终决战。
有谁能知道,战斗的另一个主角,那个曾被关在昆明精神病院中的年轻男子,
李定国的后人李延晖,他此刻又会是怎样的状态和心情?
除了被安排出去巡守村寨的勇士之外,几乎所有的哈摩族人此时都聚集在祭祀
场上,他们在等待自己的首领凯旋归来。圣女已经康复,复活的“恶魔”也即将被
击败,已经积攒了半年的惶恐和不安终于有机会在今夜烟消云散了。
他们太需要这场胜利了。那些听着圣战传说长大的族人们,部落英雄诗史般的
故事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中最为荣耀的精神支柱,如果这根支柱坍塌,那么对这些
至今仍生活在丛林深处的人们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呢?
蒙沙也在此刻的人群中,他对这个问题有着非同一般的体会。所以,当他看向
村寨口通往山林的道路时,神情更加虔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急切。
罗飞同样在等待。他为了龙州市发生的病案而来,却在这里卷入了一场跨越百
年的恩怨中。他原以为自己已大致摸清了前后的脉络,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却又显示
出,自己对这场恩怨的复杂程度仍然是低估了。它像是一个早已形成的巨大漩涡,
你可以感受到它,甚至身处其中,但你却没有力量阻止它继续旋转,没有力量挽留
那些在漩涡中即将被毁灭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罗飞以往的探案经历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无奈
和悲哀。他现在所能做的,也许只是尽量去保护那些原本无辜的人们,不让他们被
那可怕的漩涡所吞噬。
雅库玛、白剑恶、迪尔加、薛明飞、吴群、赵立文……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
而活着的人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罗飞的目光扫过哈摩族众人,最后停留在许晓雯的身上。对方恰好也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许晓雯立刻露出一丝宽慰和信任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却令得罗飞心
中一痛,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一种事态即将超出自己控制的预感。
罗飞的心情产生了某些奇妙的变化。在他心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好奇心第一次
被另一种感情所压制了。他突然希望安密此行能够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让一切就
此结束,即便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可能因此而被永远湮埋。
在众人如此的心态中,经过漫长的等待,安密终于回来了。
此时已是深夜,山风凄冷,阴沉沉的天空中不见一丝星光。安密手执火把,从
丛林中钻出,向着众人一步步地走来。他的步履很慢,看起来非常疲惫,但是行走
的姿势还算正常,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安密大人回来了!”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族人们随即一片欢腾,原本
紧张的情绪此刻都放松了,人人笑逐颜开。
谁都可以想到,既然安密平安回来,那他一定是取得了与“恶魔”决战的胜利。
安密对族人们的欢呼声充耳不闻,他依旧是那样慢慢地走着,他略低着头,目
光下垂,只看向身前三四米远的地面。除了两脚在交替迈动之外,他全身上下没有
任何多余的动作,竟似一只只会走路的提线木偶。当他越走越近,终于来到祭祀场
中的时候,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笑容在大家的脸上凝固住了,因为每个人都感
受到了一种不一般的气氛。
安密平安回来了,但这仅仅是针对他的躯体而言。而他的精神中却有太多的东
西消失不见了,骄傲、信心、勇气,甚至尊严,统统已经与他无关。他像卑微的囚
犯一样佝着背,神情呆滞,与离开山寨时的英武霸气相比,已完完全全是判若两人。
“安密大人?”索图兰迎上前,忐忑不安地叫了一声。
安密停下脚步,抬头恍恍惚惚地看着索图兰,片刻后,他又将目光扫过周围的
族人们,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那些受他关爱的子民似乎突然之间全都成
了陌生人。
“安密,你怎么了?你见到他了吗?”罗飞意识到事情不太妙,大声喝问。
这声呼喊似乎让安密略微清醒了一些,他转过头来,对那些看管罗飞的随从们
说道:“放了他吧……迪尔加的死与他无关,而且,那原本就是一个该死的人。”
随从们连忙解开了捆缚罗飞的绳索,后者一边揉着被勒得生痛的手腕,一边满
腹狐疑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性情大变的哈摩族首领。
在场所有的人此时都是一头的雾水,普通族民碍于身份不敢多言,只能忐忑不
安地等待着。索图兰酝酿片刻后,再次迈步向前,帮大家提出藏在心中的问题:
“大人,那个恶魔……您,已经击败他了吗?”
安密身体一颤,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灵的痛处,他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
喃喃自语道:“恶魔……击败他?”
突然,他“嗤”地笑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但笑声中却毫无欢乐
的意味,而是充满了悲哀和嘲弄。于此同时,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索图兰,传
递出无比绝望的情绪。
索图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战兢着追问:“大人,您……您笑什么?”
安密不说话,只是越笑越大声,同时也越笑越悲凉,到得后来,那笑声已经和
痛苦的哀嚎没有什么区别了。周围的族人们此时再也沉不住气,他们开始交耳议论,
大部分人脸上都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水夷垤见到这个局面,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上前迈了两步,大喝了一声:
“安密大人!”他的这声呼喊中气十足,现场虽然混乱嘈杂,但其它声音都被他压
了下去。
安密的笑声也嘎然止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水夷垤,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水夷垤礼数不乱,他躬了身,合掌在胸说道:“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即便是您
败了,哈摩族千百勇士仍在,世代传承的圣战精神仍在,伟大的阿力亚与赫拉依仍
会祝福和保佑着我们,胜利终会属于我们,那恶魔也会像他的祖先一样,为他所犯
下的罪行而受到惩罚。”
水夷垤的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族人们的情绪暂时受到了安抚,他们全都默不
作声,把目光投向了安密,等待着首领的回答。
安密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请下令吧!”水夷垤再次朗声说道,“只要您挥刀一呼,我水夷垤必
定第一个冲上恐怖谷,即便是热血流尽,也要和那恶魔决一死战!”
广场上响起一片苍啷啷的声音,却是不少族人都拔出了腰刀,算是对水夷垤的
响应。
安密总算也有了反应,他扔掉火把,双手把自己的弯刀拔了出来。
这是世代相传的英雄之刀,阿力亚当年正是用它砍下了李定国的头颅。
安密手握刀把端详了良久,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然后他突然调转刀锋,
把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手腕发力,“噗”地一声直捅了进去。
这一幕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现场顿时大乱,惊呼悲叫声此起彼伏。索图
兰一口气接不上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直欲跌倒。水夷垤见自己的觐言竟造成如此
后果,更是吓得拜伏在地:“安密大人!”
罗飞亦是吃惊不小,他相距较近,反应也快,两个跨步抢了过去,将摇摇欲坠
的安密扶在了怀中。四个随从紧随而至,六神无主地在安密脚下跪成了一片。
很快,许晓雯也赶了过来,她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安密
大人,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安密听见许晓雯的呼喊,犹如濒临淹死的人在水中抓住了稻草,绝望的眼神中
突然闪过了一丝生机,他挣扎着退开罗飞,跪倒在了许晓雯面前。
许晓雯已完全没了方寸,她连忙蹲下身,扶住对方的肩膀:“安密大人……你
……”
安密紧紧盯住许晓雯的眼睛:“伟大的圣女,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拯救……”安密把目光转向那些惊惶失措的人群,“拯救我们的族人。”
在此时的情势下,更本容不得许晓雯过多的思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答
应你,我一定会的,只要我能做到。”
“你能的……只有你能做到。”安密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他已经支撑不住重
伤的身躯,软软地倒在了许晓雯的怀中。
从安密胸口流淌出的鲜血染红了许晓雯洁白的衣衫。后者一边呼唤着安密的名
字,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旁边的罗飞。
“周立玮!”罗飞帮许晓雯扶住安密,同时大声喊道,“还不来救人!”
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也赶了过来,前者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安密的伤势,然后无
奈地摇了摇头。
“不,不要救我。”安密把周立玮的手退开,他虔诚地看着许晓雯,“尊敬的
圣女,请你原谅……原谅我的懦弱,我,我没有勇气……去承担……”
他的语音越来越低,显然已支撑不住了。
“承担什么?”罗飞连忙追问。
“苦难……”安密突然抓住许晓雯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请你,请
你一定要承担起,圣女的……传世苦难……”
说完这些,安密的气息已经只出不进了,但他仍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许
晓雯。直到许晓雯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才像达成了某件心愿一般,长出一口气后,
慢慢地阖上了双目。
“安密大人!”索图兰老泪纵横,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往地上跌去,一旁的水
夷垤连忙起身将他扶住。而此时在广场上,哭声已响成了一片。哈摩族最勇敢的战
士,众人爱戴的安密首领死去了,而大敌仍在眼前,绝望的情绪在瞬间笼罩在了每
个族人的心头。
这场决斗所出现的结果是罗飞始料未及的。在安密离去的三四个小时的时间里,
对方显然对他的精神世界给予了致命的打击。这打击使得自信得近乎自傲的安密最
终以自杀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看起来是矛盾的,但其实又合乎情理。越是骄傲的人,当其信心来源的精神
支柱被击跨时,便越容易产生彻底的崩溃。
问题的关键是,究竟是什么能够击跨安密的精神支柱,剥夺了他所有的荣耀和
尊严?
罗飞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检查着安密的尸体,除了他自戕的那一刀外,周
身找不到一处伤痕,甚至连搏斗过的痕迹也没有。
那么,刚刚发生过的决斗又是以什么方式来进行的呢?
有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了罗飞的关注:在安密右手的手掌中,一直紧紧地握
着一团东西,甚至他拔刀自尽的时候,那东西也没有被松开过。
死者的身体尚未僵硬,罗飞将其手指轻轻掰开,把那团东西取了出来。
柔软的皮制品,白中泛黄。就在安密离开之前,罗飞还曾看到过这件东西,那
正是在迪尔加尸体上发现的羊皮地图。
这地图是李延晖留下的吗?他有什么用意?罗飞把地图在眼前展开,细细端详。
这地图他虽然已看过两次,但都是匆匆过目,现在又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带
着目的重新审视,很快便有了新的发现。
地图上绘出了恐怖谷一带的地形山貌,其中几个特殊的区域用红笔做了标明。
在地图的最北面,紧邻山池的那个红色圆点,毫无疑问,代表的正是哈摩族人的村
寨;中部矮山南坡上的红点正是恐怖谷所在的位置,代表的应该是李定国军队驻扎
的地方;而再往南去,出了恐怖谷之后,在两座山峰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山隘,这里
地势险恶,如同大门一般,是恐怖谷在北方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山隘中也标注了一个红点,这就是当年清军大营的所在。吴三桂的军队守住了
这道“大门”,将李定国的残军围困在恐怖谷中。
地图上另外一处红色的标记便是悬湖所在的位置了。与其他红点不同,这个标
记被绘成了一个红色的火焰,其中的涵义罗飞在此前便已悟出:这正是李定国当初
埋放炸湖火药的地方。
而从悬湖开始,有一条奇怪的曲线蜿蜒往北,这曲线以黑色绘成,随山势弯曲
而行,沿途穿过了恐怖谷,最终指向了山隘中的清军大营。
这是山洪的流向!罗飞心中一震,在不久前发生的那场爆炸中,满湖的池水正
是沿着这条曲线一路奔涌,冲向了北方!
在地图的空白处,写着很多奇怪的东西,其中有文字,有数字,更多的则是符
号,密密麻麻但又很整齐地排列着。罗飞不认识那些符号,但当他看清其中夹杂的
一张草图时,心里便一下子亮堂起来。
那是两条直线,中间以一段平滑的圆弧相连,正和悬湖处那段山崖的地貌相合。
这些是古代的计算式!罗飞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被炸开的洪水越过矮山,
流向了北方的山隘,这并不是哈摩族人的幸运,而是早已被计算好的,并且这结果
在三百多年前就被绘在了李定国的军用地图上!
李定国在悬湖安放炸药,要炸的决不是哈摩村寨,而是北方山隘中的清军大营!
李延晖炸掉悬湖,并且在炸湖之前就把地图留在了村寨中,难道就是要证明这
件事情吗?
是的,从时间先后上分析,一切都符合逻辑。地图必须在炸湖之前出现,才能
有不容辩驳的说服力,而李延晖早知道湖水不可能冲垮哈摩村寨,那么在炸湖之前
便定下“决斗”之约也就合情合理了。
罗飞愕然抬起头,他刚刚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已经被封存了数百年
;而此时在他眼前的所有人,仍都被这秘密蒙在鼓中。
阿力亚冤杀了李定国!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哈摩族世代传颂的圣战不但毫
无意义,而且是整个部落难以洗刷的耻辱!
罗飞的脑子有点发胀,他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这秘密对自己来说
也许只是一段被曲解的历史,可是对哈摩族人来说,却关系到整个部落数百年传承
的信仰和精神力量。如果他们相信了自己的推测,那么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像安
密一样,在瞬间失去所有的部族荣耀感和继续战斗的勇气。
罗飞用一种寓意复杂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哈摩族人,他看到了蒙沙,看到了安
密的随从们,看到了索图兰,看到了水夷垤,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许晓雯的身
上。
许晓雯已经放下了安密的尸体,她端坐在一边,正从水夷垤的手中接过一卷羊
皮包裹着的信札。
从成色上来看,那显然也是很有年头的东西了。罗飞清楚,这就是圣女世代传
承的苦难,他甚至已隐约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从索图兰往下,所有的族人此时都恭恭敬敬地退在一旁,神情肃穆。只有水夷
垤仍守在许晓雯的身边。后者此时将信札从羊皮中拆出,送到了自己眼前。
“不,不要看。”罗飞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同时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许晓雯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罗飞,她又想起了雅库玛托水夷垤传给她的话语
:“圣女必须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一旦她选择打开了信札,那她将独自承载起整
个部落的苦难,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水夷垤拔出腰刀,拦在了罗飞的身前,他的神色极为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罗,请你退下。”索图兰正色说道,“哈摩族世代的族规,圣女阅读苦难时,
只有圣女卫士可以守护在她的身边,其他任何人不能靠近打扰。”
罗飞苦笑着摇摇头。是了,苦难用汉语写成,圣女必须懂汉语,而圣女卫士则
严禁学习汉语,所以苦难的内容才能在圣女中代代相传,同时又数百年未曾泄露出
去。
许晓雯看着罗飞,心中掠过了一丝犹豫,可当她将目光远及的时候,却又看到
了自己的那些族人。他们神色惶恐,突入其来的变故已经触及到了其心理防御的底
线。现在,包括索图兰在内的每个人都满怀期盼地看着自己,自己已成了他们唯一
残存的希望了。
终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冲罗飞淡淡一笑之后,她打开了信札,开始阅读上
面的内容。
她静静地看着,信札上那些娟秀的字迹把她带回到三百多年前的那场是非中。
她感受着其中的恩怨,感受着其中的崇高与丑恶,心灵则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了震荡。
片刻后,两颗清亮的泪珠涌出她的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读完信札上的内容,许晓雯站起了身。山风掠过,吹起了她的长发。当她眼角
的泪水风干之后,她的身体挺拔,神情也坚毅了很多。
不远处的罗飞惊异于她在这短短时间内的变化。她已经从一个青春飞扬的学生
蜕变成了真正的圣女,承载着责任、苦难以及部落命运的,伟大的圣女。
罗飞的嘴角有些发苦。
圣女用坚定而关爱的目光扫视着她的族人,每个人在与她双目相接的时候,都
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力量,大家的荣耀和勇气又在这力量周围渐渐重聚了。
“我们出发吧。与那山谷中的‘恶魔’做一个了结。”最后她看着身边的水夷
垤,庄严地说道。
连日的阴雨过后,天气终于开始好转。在这个早晨,久违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
云层,洒在了广袤的群山谷底之间。那些葱郁的树木尚挂着未干的水迹,莹光闪烁,
碧影飘摇,一派生机昂然的气象。
哈摩族人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半年多来压抑在他们心头的彷徨与恐惧已经
烟消云散。所有的族人此刻都集聚在祭祀场上,目光专注地看着祭祀台上的那两个
人。
站在左首的老者身形削瘦,相貌清矍,正是大祭司索图兰。他正将右手合在胸
前,仰望着晴空大声说道:“神灵永远护佑着勇敢善良的哈摩族人。我们生活在这
片土地上,安居乐业,与世无争,但我们绝不惧怕任何邪恶。圣战的光辉世代传承,
伟大的阿力亚与赫拉依,他们的英灵与我们同在,哈摩人的精神与勇气永不消亡!”
在这番颇具鼓动性的话语中,哈摩人的民族自豪感被充分地激发了起来。他们
高昂着头,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信,有些男子更是挥舞着手臂,情不自禁地爆发出
一阵欢呼声。
索图兰张开双臂,手掌往下压了压,祭祀场上很快又重归寂静。此时的索图兰
面色却有些凝重,当他的话语再次响起时,里面已经多了几分悲伤的意味:“恶魔
害死了我们哈摩族最勇敢的战士,阿力亚的后代,伟大的安密首领。他是为了部落
而死,他将成为哈摩族永远的英雄。”
同样是死难者,索图兰却没有提迪尔加的名字。其实在他的心中,雅库玛和水
夷垤的地位要远远高于迪尔加。而迪尔加的告密行为直接导致了雅库玛的死亡,所
以即使后来迪尔加极得安密的宠信,索图兰对其却一直是冷眼相待。
当然,关于迪尔加,有很多情况他还并不知道。
安密的死无疑是这场风波给哈摩族人带来的最为沉痛的打击。虽然首领在临死
前的表现以及后来的自尽行为让人感到讶异不解,但他近十年来在村寨中强势严明
的统治却早已深入人心。不仅如此,三百多年来,受圣战传说的影响,人们早已习
惯了膜拜在阿力亚家族荣耀的光环下。现在安密死了,而他尚无子嗣,这意味着英
雄阿力亚的香火就此断绝,哈摩族从此将走向何方?
想到这些问题,族人们的脸上都多少浮现出彷徨无助的神色,胜利带来的喜悦
也被冲淡了。很多性格柔弱的女子们已经在低声悲泣起来。
索图兰深深的一揖,算作对死者的哀悼。然后他挺直身体,眉宇间的神色逐渐
由悲痛转化成了愤怒。
“恶魔必须为他所犯下的罪行接受惩罚。邪恶的灵魂将遭到最严酷的诅咒,他
只能永远游荡在地狱的边缘,不得安息。”索图兰一边说,一边从衣襟中掏出一件
物事,高高地举在手中,“圣物已经重铸!这里面封存着恶魔的血液,他是李定国
的后代,也是屠戮我族人,害死安密首领的凶手!”
那件黝黑色的物品形若纺锤,外表光滑圆润,与哈摩族半年前丢失,后又被罗
飞无意中击破的血瓶一模一样。这个新血瓶正是索图兰根据祭司世代相传的秘术,
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制出来的。
圣物重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哈摩众人正在经历又一场圣战的胜利,族人们
纷纷合胸颔首,表情肃穆。
“哈摩的族人们,不用再压抑你们心中的愤怒与怨恨,用最恶毒的词语诅咒那
罪恶的灵魂。光明和黑暗的对立是无法调和的,你们代表了正义的力量。今天的祭
祀会因为正义的胜利而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是在神灵的注视下对邪恶进行惩罚!”
说完这些话后,索图兰庄严地转过身,看着站在他右边的许晓雯。
许晓雯白衣飘飘,阳光照在她的面庞上,显出几分圣洁的神采。她从索图兰手
中接过重铸的圣物,将那个小小的瓶子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圣女雅库玛将用她纯洁无暇的身体来检验我们的正义。神灵啊,你们见证了
一切,请做出公证的审判吧!就让哈摩族人的力量穿过圣女的胸膛,去痛击那些黑
暗的势力,令它们永远也无法再出现在阳光下!”
在索图兰宗教般的喃喃阐述中,许晓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人头簇动的祭祀场。
而此时,无可避免的,赫拉依留在苦难信札中的那些记载又将她带回到了三百多年
前的那场“圣战”中。
以下便是来自于赫拉依当年的自述:
……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的族人们却还都没有休息,接连好几天,他们都聚集在祭
祀场上,举着火把,载歌载舞,庆祝刚刚获得的伟大胜利。
我和阿力亚成了族人心中的英雄。阿力亚被勇士们高高抬起,享受着无尚的荣
耀,在一片近乎沸腾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我悄悄地离开了。
大家认为是我们剿灭了凶残的“恶魔”,拯救了濒临绝境的部落,然而我却知
道,事实并非如此。
我无法向任何人叙述这件事情,包括勇敢忠诚的阿力亚,包括睿智的大祭司。
在这个时刻,也许只有父亲的亡灵能够理解我痛苦的心情。
不可否认,在白文选的帮助下,我们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可笑的是,这却
注定会成为一个悲剧的开始。
李定国丝毫没有怀疑我们此行的动机。他派出了一个亲随带我去见我的父亲,
根据白文选的说法,这意味着他即将动手了。但他不会想到,阿力亚和我们的勇士
正藏在那几口箱子里,等待机会给他致命的一击。
那个亲随把我带到了西边的一个军帐前,告诉我父亲就在里面。我趁着向他弯
腰施礼的机会,突然拔出怀中暗藏的匕首,向他的心窝处刺了过去。对方毫无防备,
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毙在了地上。
我来不及处理他的尸体,一头冲进了军帐内。他们没有骗我,父亲正半躺在帐
角的一张床上,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看来的确是受了重伤。
看到我突然出现,父亲又惊又喜:“我的女儿,你终于来了。”
我心疼地扑到父亲身旁:“父亲,您这是怎么了?伤得厉害吗?”
“不要紧的。”父亲乐呵呵地摆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族中最强壮的勇
士呢。”
“那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我焦急地说道,“阿力亚他们可能已经动手了!”
父亲露出诧异的神色:“动什么手?”
“李定国以您为诱饵,想占有女儿。他还在悬湖上安放了炸药,企图水淹我们
的村寨。我们已经联合了清军,阿力亚他们也混入了李定国的军帐中,只要里应外
合,一定能够铲除这个恶魔!”
“什么?”听到这里,父亲顾不上身体的伤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你
这些是听谁说的?”
“是白文选白将军良心发现,向我们透露了李定国的阴谋。”
父亲握起拳头重重地锤在了床沿上:“胡说八道!李将军要淹的是清军大营,
这是我们商议好的,绝无差错。我叫你们过来,是要讨论共同对付清军的事宜。”
“对付清军?”我一下子愣住了,“您不是被李定国抓来的吗?”
“我糊涂的女儿啊。”父亲又气又怜地看着我,“是李将军救了父亲的性命!
前天我遭到了清兵的伏击,带去的两个勇士力战而死,我也受了重伤。李将军恰好
出来巡看敌情,他一个人手刃了八名清兵,把父亲救到了这里。后来我们共同议定
了水淹清军大营的计谋。你们怎么可以轻信小人的谎言,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
“还不快去阻止阿力亚!”见我在发傻,父亲大喝了一声,他的伤口被牵动,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如梦初醒,起身正要向军帐外奔去时,四周已响起了一片喊杀声。我知道那
是清军和部落的勇士向恐怖谷发动进攻了,心中更是焦急。于此同时,军帐门帘突
然被撩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冲了进来。
那是李定国的部下,他红着双眼,手持利剑,脸上则充满了愤恨。也许是刚刚
经过与阿力亚等人的血战,他已是伤痕累累,步履蹒跚。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哈摩贼人!”他一边咬牙切齿的骂着,一边挥剑向我砍
了过来。他目光中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却让我毫无抵抗的勇气,我就那样木然地站着,
冰凉的剑锋逼近了我身体。
便在这时,父亲挣扎着下了床,一把将我推开,他自己则跌倒在地上。那军士
回手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父亲!”
军士拔出沾血的长剑,满面狰狞地走向了我。已奄奄一息的父亲用尽最后的力
气,翻身滚过去,抱住了他的双腿。
“不要管我……”父亲嘶哑着嗓音说道,“快……快去,一定要阻止这场……
战争……”
悔恨和悲伤把我的心完全揉碎了。我知道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要挽回局势的
唯一机会便是在阿力亚杀死李定国之前阻止他。可是父亲呢?我又怎能丢下他?
父亲看出了我的犹豫,声嘶力竭地怒斥:“还不走!你……你要让我死……死
不瞑目吗?”
军士无法挣脱父亲的纠缠,又往他的心窝刺了一剑,那一剑直入刺在我身上一
样,使得我的心口处一阵剧痛。父亲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带着巨大的悲痛,我转身而出,疯了一般地向着李定国的
军帐飞奔而去。
然而一切终究还是晚了,当我赶到的时候,李定国已经死了。他的双眼圆睁,
怒视着天空,仿佛犹在质问上苍对他的不公。
我颓然而立,头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之间,我看见阿力亚割下了李定国的头颅,
奔向了杀声震天的战场。
军帐外死气沉沉,只剩下我和白文选二人守在李定国的尸体边。白文选也是脸
色苍白,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梦。
我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正是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愤怒振作了我的精神,我
上前两步,怒斥道:“你这个卑鄙的骗子!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真相了?”白文选转头看着我,“是的,我骗了你们,我早已投降了
清军。”
“你才是真正的恶魔!”我咬牙说出这句话,同时将手中的匕首向他刺了过去。
白文选侧身一躲,然后攥住我的手腕,将匕首夺走了。我拼命想要挣脱,但却
无济于事。他用一种茫然的表情看着我,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着:“我
是恶魔?是的,我背叛了大明朝……可是,这样的战争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就
算挫败了山口的清军,又能怎样?天下大势已定,苦苦支撑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进言了多少次,嘿嘿,‘宁死荒外,勿降也’,这就是他的回答……我不愿死于
荒外,假以时日,白文选还可以成就一番大事!”
他越说越是激动,两眼放着光芒,如同走火入魔一般。我难以理喻地摇着头,
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你害怕了?”白文选却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我不会杀你的……没有意义。
大功已经告成了。你可以把真相告诉你的族人,不过,那样只会给你的部落带来灭
顶之灾!”
对方最后一句话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戳在了我的心里:是的,李定国已死在阿力
亚的手中,清军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得知真相的族人们会感到难以洗刷的羞辱、
愤怒和悔恨,他们会不顾一切地为父亲、为李定国报仇,然而在强大的清军面前,
这样的举动与自杀无异。
“我要走了,我不是一个懦夫,不会永远寄人篱下。我会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
只要……只要我能找到那恶魔的力量。”白文选看着我,似乎努力想让我理解什么,
而他得到的只是我充满了仇恨的目光。
他放弃了,转身拜倒在地,对着李定国的尸体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过身,向
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虽然阴谋得逞了,但他的背影却是如此的孤寂和落寞。
如果他得到了“恶魔的力量”,那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希望他永远也不要
找到,就让那种力量随着战火一同消亡吧。
在清兵和哈摩勇士的夹击下,李定国的残部死的死,降的降。战争结束了,悲
剧却并没有结束。
李定国死不瞑目,双眼圆睁,怒怨之气久久不散,这在族人中造成了一定的恐
慌。大家都认为是李定国杀害了父亲,再加上对其强大力量的畏惧和“水淹村寨”
恶毒想法的憎恶,诸位祭司经过商议之后,决定铸造血瓶,封存李定国的血液,对
他的灵魂施以最恶毒的诅咒。
只有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李定国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多么的不公正。但我无法
说出来。族人们经过浴血奋战,终于获得了“胜利”,拯救了村寨,如果我告诉他
们这“胜利”不仅毫无价值,而且还沾染了恩人的血腥,那结果将会怎样?哈摩族
的勇士最信奉的便是荣耀和正义感,他们会崩溃,会疯狂,正如白文选所说,那种
疯狂甚至会把整个部落带向覆没之路。
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别的选择,唯有鼓起勇气,一人承担起所有的苦难。愿神
明,愿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理解我,宽恕我的过错。
当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知道自己将永远堕入到黑暗中。我显然已不适合继
承父亲的部落首领之位——就让阿力亚来担当这个责任吧,他是个勇敢正直的战士,
代表了哈摩族光辉的一面。
而我,就让我保留那个血瓶,保留李定国的血液,与那些恶毒的诅咒终生相伴
……
……
就这样,对李定国的诅咒与圣战的光荣传说相伴,在哈摩族中世代相传,在三
百多年之后,虽然血瓶终被打破,但一个新的,封存着李定国后人血液的圣物又被
重铸,并且在这个早晨传到了许晓雯的手中。
许晓雯似乎感受到了当年的赫拉依,还有后来历代的圣女,她们都曾一次次地
站在这个祭祀台上,将血瓶压在胸前。然后她们会背过身去,用这种极富象征意义
的姿势保护着血瓶,使族人们那些恶毒的诅咒无法伤害到瓶中的灵魂。
此时,在索图兰的支持下,族人们纷纷低下头,同时闭起了眼睛。一年一度的
祭祀正式开始了,族人们的愤怒,仇恨,以及他们面对邪恶时无限膨胀的正义感,
都会在这一刻随着那些诅咒彻底地爆发出来。
许晓雯也闭上了眼睛,血瓶紧贴着她的心口,带来一阵冰凉的感觉。像每一个
前任的圣女一样,按照苦难信札上的指示,她开始虔诚地默念道:“尊敬的神灵,
您永远保佑着正直勇敢的哈摩族人。请让我用纯洁的身体承受他们所有的诅咒,而
不要再伤害那个被冤屈的英雄之魂。那些不明真相的族人,他们受了我的欺骗,所
以请您也不要惩罚他们,一切的苦难,都由我,圣女许晓雯自愿来承担。”
当这一幕结束之后,许晓雯转过身,她的眉宇面容之间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她变得凝重了,浑身上下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这场祭祀的洗礼似乎让她一下
子便经历了三百多年的风风雨雨。
许晓雯用目光扫视着台下的族人,她看到罗飞正站在祭祀场的东南角上。
罗飞也在看着许晓雯,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为自己停留了,但却只有异常短暂
的一瞬。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眼前的许晓雯已不是那个活泼的女学生了,她是承载着
部落所有苦难的哈摩族圣女。
罗飞抬了抬手,他想摸什么,可什么也没有摸到。
“安密大人已经死了。”扫视一圈之后,圣女庄重地说道,“部落需要一个继
任者。水夷垤一向忠诚勇敢,前天又是他亲手杀死了恶魔。只有他有资格成为哈摩
族新的首领!”
圣女的这番话正道出了大家藏在心底的想法。族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水夷垤也
站在祭台下,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身旁几个小伙子已经七手八脚地抬起了他身
体,把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高高抛向了天空。
“尊敬的首领水夷垤大人。”在索图兰的带领下,族人纷纷向这个几天前还关
在水牢中的年轻人施以最高贵的礼仪。
罗飞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以想象,水夷垤正在享受三百多年前阿力亚享受过
的待遇。对于阿力亚和李定国之间的那场血战,罗飞只能通过一些历史资料从侧面
了解,可是对于水夷垤怎样杀死李延晖,罗飞却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前天的那个深夜。
……
在看完了苦难信札上记载的内容之后,许晓雯立刻决定带着水夷垤前往“恐怖
谷”。罗飞在钻研出那张地图的隐秘之后,诸多迷雾背后的真相正在他心中逐渐清
晰起来,不过很多事情还需要进一步的了解和证实。既然他已经重获自由,那么他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无疑便是到恐怖谷找到李延晖,与他进行一场面对面的交锋。
许晓雯开始并不同意与罗飞同行,罗飞很清楚她在顾虑什么。他走到对方身前,
轻声说道:“你不需要对我隐瞒,我已经知道了那些秘密——关于李定国至死的秘
密。”
“是吗?”许晓雯的身体微微一颤,第一次面对罗飞露出无奈的表情,“什么
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你应该相信,我是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而且,现在你仍然需要我的帮助。”
罗飞目光诚挚。
沉默片刻后,许晓雯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在前往恐怖谷的途中,许晓雯向罗飞讲述了苦难信札上的详细记载。其中几个
关键的情节都印证了后者此前的猜想。而一些细节之处则起到了延伸思路的作用,
他微皱着眉,脑子飞速旋转,将那些原本七零八落的线索慢慢地整合成了一团。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良久的沉默之后,罗飞突然开口问许晓雯。
“我只想请求他,不要再追究那些往事,放过我的族人们。我愿意为整个部落
犯下的罪行接受他的任何惩罚。”
罗飞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不会报复你的族人,更不会为难你的。如果他是要
为自己的祖先报仇,那半年前就可以做到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许晓雯愣了一下,然后不解地追问:“那他想要干什么?”
“为了另外一件事情。”罗飞沉吟着,“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不过既然
我们很快便有可能见到他,还是由他亲自来解答比较好。”
许晓雯点点头,跟着话锋一转:“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他毕竟杀了那么多人。
而且,他还使用‘恶魔的力量’伤害了我的族人,还有龙州,也有很多受害者。所
以我想,他对我们哈摩族终究是没有善意的。”
“你错了。”罗飞立刻纠正,“‘恶魔力量’的出现与他无关,实际上,他也
是受害者之一。李定国在临死之前,已经对使用这种力量产生了悔意,并且将掌握
着力量源泉的几个苗族蛊师全都杀死了。但有一个人却仍然对这力量保持着浓厚的
兴趣,赫拉依的记载中便提到过这个人。”
“你是说……白文选?”经对方这么一提示,许晓雯似乎有些明白了。
罗飞点头:“就是他!白文选投降清廷后,宁愿放弃荣华富贵,而蛰居在祢闳
寨中,多半就是为了寻找蕴藏在恐怖谷中的神秘力量。但很显然,他穷极一生,也
未能揭开其中的奥秘。不过他的野心却没有泯灭,而是留在了他的亲子血脉中,一
代代地传了下来。”
“那么,是白剑恶终于终于找到了那种力量,也是他利用这力量在害人?”
“至少,他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罗飞非常肯定地说道,然后又补充
了一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人对他提供了帮助。”
“其他人,会是谁呢?”
罗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但却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
到达矮山的顶部之后,距离那个山洞已经不远了。这里视野较为开阔,隐约可
见洞口附近闪动着微弱的亮光,罗飞心中一宽:他在那里!
许晓雯和水夷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不多时,
他们已来到了洞口。那亮光正是从洞内透出来的。许晓雯停下来,转身用询问的目
光看着罗飞,不知是否该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却听洞内有人说道:“请进来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等了你们
很久了。”
罗飞不再迟疑,他抢上一步,挡在许晓雯身前,同时轻声说道:“你跟在我后
面。”
许晓雯略一考虑,用哈摩语言吩咐身旁的水夷垤:“你在洞口守着,记住,绝
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我们的交谈。”
水夷垤躬身领命,手持弯刀,守在了山洞外。随即罗飞和许晓雯一前一后,向
着洞内的深处走去。
墓穴仍然呈挖开的状态,旁边点上了熊熊的篝火。一名男子正坐在篝火后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登山服,帽子扣在头上,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罗飞的心一紧,清风口时那段恐怖的回忆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的,这就
是在幻境中出现的那个黑影,罗飞永远也忘不了对方那双血红的眼睛以及当时令人
窒息的恐惧感觉。
待两人走近后,男子抬起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请坐下吧,地上湿气
重,篝火边会舒服一些。”
许晓雯和罗飞互视了一眼,然后并肩坐在了男子的对面。
男子似乎在看着许晓雯,由于帽檐的遮挡,摇曳的火光只能映出他下半部分的
面庞。片刻后,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带有苦涩的笑意:“你就是雅库玛的妹妹?你们
俩……长得真是太像了。”
“你知道我?”许晓雯略有些诧异。
“你姐姐向我提起过。”对方悠悠地说道,他的思绪似乎有些飘散,“那时,
他还托我去昆明看望你……嘿嘿,可世事的变化无常,又有谁能料得到呢?”
听到与姐姐有关的往事,许晓雯禁不住抽了抽鼻子,眼圈也有些发红了。
男子此时又转过头看向罗飞:“你也来了?我该叫你罗警官吧?”顿了顿之后,
他又说道:“这样也好。本来有些东西我是要托这位姑娘转交给你的,现在倒简单
了。”
罗飞的眼睛一亮:“你有东西给我?”
“是的,而且应该是你很想要的东西。”男子说着,递过了一个信封,“我知
道你是为了龙州的连环疯案而来,我在半年前了解到一些与这案子有关的情况,都
写在里面了。它会对你的破案有所帮助的。”
罗飞接过信封,诚挚地说了声:“谢谢。”
许晓雯一直在上下打量着那男子,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是李延晖吗?
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呢?”
男子点点头:“是的。‘百家姓中,排行为周’,我是李定国的后人……至于
这帽子,摘下来也没什么,只是你们要有所准备,我的样子,可能会有些吓人。”
李延晖一边说,一边把帽子捋到了脑后,露出了自己的全部面容。
应该说,这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他看起来尚不到三十岁,与昆明精神病院
时相比,他的脸上少了绝望与恐惧,多了几分威武的气势。
然而此时,最惹人注目的却是他的眼睛,那双眼通红通红,布满了血丝,竟如
同野兽一般。显然,这就是他所说的“吓人”的缘由。
由于那段恐怖记忆的存在,面对这双血目,罗飞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许晓雯则稍好一些,她只是惊讶地张大了嘴,愕然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为了摆脱恐惧,过量服药而留下的后遗症。”李延晖苦笑了一下,然后他看
看罗飞,“罗警官,本来我还担心你也会和我一样。不过现在看来,由于治疗及时,
服用量少,这药物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说话间,李延晖又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罗飞立刻认出那正是周立玮在法医
中心曾向自己展示过的研究成果。同时,李延晖的话语也提示了他,他想起在清风
口的时候,那段“幻境”中,一只带血的手触摸在自己的脸颊上,甜腥的血液渗入
嘴角。
“原来那次是你用这药物救了我们。”罗飞用目光表达着谢意。
“是的。我在林子里看到你和胖子的状况,就知道你们多半是中了白剑恶的招
了。所以在杀死赵立文,收服白剑恶之后,我立刻对你们进行了治疗,这药虽然副
作用强,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清风口的时候,自己已经意识到危险的存在,饮食极
为谨慎,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在清风口之前,我就救过你们三人一次,不过那次事件似乎没有引起你
们的警惕。”李延晖的话语打断了罗飞的思绪,后者先是一愣,一番思索回忆之后,
便即明白了过来。
“是进山的第一天晚上!你把剥了皮的蛇仍在帐篷上,我立刻惊醒,冲出帐篷,
白剑恶他们已经穿戴整齐,弯刀也握在手上。当时我只是惊讶与他们动作之迅速,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他们拔刀的目的是要对我们下手,但却被你阻止了。”罗飞说
这些话的同时,心中也一动:李延晖说“救过你们三人”,看来,他并不知道尚有
一个暗藏的敌人。
“你那瓶药是从哪里来的?”罗飞又想到另外一个关键的疑问。
李延晖的回答却有些令人费解:“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是昆明精神
病院用这个药治好了我的病,我询问具体的情况,他们却支吾不说,只是让我尽快
出院,并且把剩下的药也塞给我带走了。”
“这是不是就是周立玮丢失的那瓶药啊?”许晓雯闪动着大眼睛,“难道是昆
明精神病院偷走的?”
罗飞低头不语,这其中的蹊跷的确一时间难以想明白。
李延晖突然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这并不是我所关心话题。”他把
目光凝在了许晓雯身上:“我们之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许晓雯的神情略有些忐忑,但她并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
片刻的沉寂之后,李延晖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你一定已经知
道圣女传承的苦难了?”
许晓雯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延晖转头看着罗飞,目光中带着诧异和询问的意思。
许晓雯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解释道:“不,我没有告诉他。是他自己发现了其
中的真相。而且,在你向安密表明身份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哦?”李延晖惊讶地看着罗飞,“罗警官,你确实是具有与众不同的洞察力。
今天你在场会是一件好事,希望你能够还原历史本来的面貌,给我的祖先恢复英雄
的名誉,同时,对我李家和世代圣女之间伟大的情谊做个见证。”
罗飞非常认真的点头:“我会尽力而为。只是,关于半年前发生的事情,有很
多细节处我还不了解。比如,你是怎么和白剑恶等人产生冲突,那‘恶魔的力量’
又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还有,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许晓雯紧跟着补充了一句,这是她最为关
心的一个疑问。
“我会告诉你们的……我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当然,故事并不会因此而
结束。”李延晖看着许晓雯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他开始用低沉的声音
讲述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李延晖是李定国的后人。不过,在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
内,他对自己的这个身份并没有太在意。他热衷与探险,是个在圈内颇有名气的探
险家。他有着良好的身体素质和聪敏的头脑,并且在搏击、野外生存等方面受过极
为专业的训练。他喜欢山野,喜欢丛林,当他处于这些环境中时,他总能感觉到自
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是由某种力量在召唤着他吗?
一年前,李延晖计划进行一场深入云南边境丛林的探险之旅。他在网络上收集
资料时,无意中发现了岳东北对“恐怖谷”的相关研究。这立刻引起了他浓厚的兴
趣,因为处于这项研究中核心地位的主角,正是自己的先祖李定国。
李延晖保留这先祖的一些遗物,小时候祖辈讲故事的时候,也提到过祢闳寨权
力源泉的传说。岳东北的学说勾起了他的回忆,他不相信自己的先祖会如学术所说
的那样,是个凶残的恶魔,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次探险的机会,查明李定国死亡的真
相。
李延晖拜访了岳东北,将对方所掌握的相关资料尽数汲取。随后,他开始了自
己的探询之旅,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从这个时候开始,凡是有人询问他的姓名,
他总是用“百家姓中,排行为周”八个字作为回答。
李延晖随着祖先的足迹,一路来到了哈摩村寨。部落中的圣女果然携带着封存
李定国血液的圣瓶,而与圣战相关的传说更是脍炙人口,族人尽知。
出于血脉相承的直觉,李延晖对这些传说深感怀疑。于是他常驻在哈摩村寨中,
一边学习当地的风俗语言,一边在恐怖谷和悬湖一带实地察访,寻找与当年真相有
关的蛛丝马迹。
数月之后,在那张李定国留下的军营地图的提示下,李延晖终于洞悉了那段历
史中最为关键的隐秘,当天,他便求见哈摩族的圣女雅库玛,想对其说明此事,并
要求对方解除对先祖的血瓶之咒。
令他惊讶的是,对于那段历史,对方居然比自己更加了解,而且,历代圣女一
直都在等待着他:李定国的后人。
那个晚上,李延晖和雅库玛长谈了整整一夜,历史的真相令人唏嘘,而圣女们
为了维护部族的尊严,为了保护冤死的英雄之魂,数百年来独自承受着双重的煎熬
和苦难,将秘密一代代地保传了下去,这份情怀深深地打动了李延晖。
而历史的转机似乎已经出现。根据传说,只要将李定国的尸骨从被诅咒的山洞
中移走,同时有相通的血液(后代之血)流经血瓶,洒落在尸骨上,血瓶的诅咒即
可破解,而哈摩族的圣物同时仍可保持完好。
第二天夜里,雅库玛悄悄地把李延晖带到了墓葬所在的山洞中。他们共同挖出
了李定国的尸骨,然后又进行了一次长谈。作为当时世上知道那段历史真相的仅有
的两个人,他们有太多的话需要互相倾诉。两人虽然仅是第二次见面,但那感觉却
像是已相知了数百年。
天快要亮的时候,雅库玛先行离开了。根据他们之间的约定,李延晖在破解了
血瓶之咒,将把墓穴重新填好,并在当天把血瓶归还给雅库玛。
然而越是计划好的事情,越容易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李延晖把李定国的尸骨带到了下方的古墓地中,这里安息着李定国诸多战死的
部下,应该是他最好的归宿了。当尸骨被掩埋好,破除诅咒的仪式也完成了之后,
李延晖突然发现有另外一些人鬼鬼祟祟地闯入了古墓地之中。
李延晖躲在暗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正是白剑恶和三个手下:薛明飞、吴群、
赵立文。而他们的交谈则让李延晖大吃一惊。
这些人竟是为了“恶魔的力量”而来。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这种力量的源泉,
外界的某些人士看中了这力量能让人欢快兴奋的特质,想将其开发成为一种新型的
毒品。同时这力量也有致人恐惧的魔力,虽然概率与前者相比不大,但却是一个在
推向毒品市场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白剑恶等人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来。
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令人发指的,等外界的专家到来之后,他们将首先在哈
摩族中投放那“力量的源泉”,利用哈摩族人做小规模的试验。然后,专家将进行
样本的分析,去除力量中的致恐因子。根据计划,半年之后,经过第一次升级后的
毒品会悄悄投放在龙州,在这次更大规模的试验中,专家会对仍然敏感的少数人进
行采样分析,从而最终研制出完全安全的产品。
李延晖被这罪恶的计划激怒了。冲动之下,他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迹,从而
引来了白剑恶等人的围攻,并最终因寡不敌众而被俘。白剑恶等人对他的身份和来
意严加拷问,但李延晖始终闭口不言,因为他掌握着雨神庙的秘密,如果白剑恶此
时知道他是李定国的后人,必然会立刻杀了自己,以绝后患。
白剑恶等人从李延晖口中问不出任何情况,但却惊讶地从他身上搜出了哈摩族
的圣物:血瓶。白剑恶立刻派吴群把这个情况透露给了哈摩族的迪尔加。
因争夺圣女卫士未果而示意的迪尔加早已被白剑恶收买,成为后者安放在哈摩
族中的一颗棋子。心怀叵测的他原本就发现了圣女这两天的异动,得到吴群传过来
的消息后,他更是兴奋异常:自己咸鱼翻身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迪尔加面见了安密,说自己看见雅库玛将圣物交给了那个外族的年轻人。安密
正在将信将疑之际,又有族人传来李定国墓葬被挖开的消息。这下他不敢怠慢,立
刻带着迪尔加前往圣女木屋,向雅库玛询问情况。
雅库玛居然真的无法拿出圣物!安密心中的惊讶变成了愤怒,在这种情况下,
雅库玛跟着安密来到了那个山洞中,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李延晖的到来。
然而李延晖此时却被捆缚在古墓地中,毫无行动的自由。山洞所在的地方处高
凸,所以李延晖甚至可以看见雅库玛站在山岩边苦苦等待的情形。他的心如刀铰,
焦急万分,由于嘴里被塞着布团,他只能“呜呜”地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吼。
雅库玛并不知道李延晖失约的原因,在凄凉的夜色中,她的心渐渐趋向绝望。
面对安密怒气冲冲的质问,她又无法说出实情。终于,在新一天的晨光到来之后,
她用自杀的方式离开了这个并未给她带来过多少快乐的尘世。
随后,水夷垤被关进水牢,迪尔加奠定了在部落中的地位,成为安密首领的心
腹。相关的消息很快通过吴群传到了白剑恶等人的宿营地,白剑恶对这个情况非常
满意。事实上,后来他们对哈摩族人实施罪恶计划的时候,迪尔加起到了重要的掩
护和协助作用。
白剑恶等人肆无忌惮地讨论着那些计划,雅库玛的死也成了他们的谈资之一。
一旁的李延晖心中开始燃烧起绝望和愤怒的熊熊火焰,即使他后来深陷恐怖的地狱,
这火焰也从未熄灭过。
白剑恶决定把李延晖当成他们的第一个试验品。他强迫对方服下了会导致恐惧
症的化学提取物,然后等待专家到来,以提取血样,做相应的分析。
李延晖成为了那连环疯症的首例受害者。在他精神失常之后,白剑恶放松了对
他的看管。然而李延晖长期受训练就的生存本能却在此时爆发了,他挣脱捆缚,遁
入了莽莽的丛林中。大约两周之后,他在清风口附近被昆明电视台的一个摄制组发
现,他们把他带回昆明,然后送入了精神病院中。
李延晖在精神病院渡过了近半年炼狱般的日子。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的思维能力近乎完全丧失,只有两件事情仍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即使陷于
如此境地,也仍然未被抹去:
“恐怖谷的恶魔将到龙州!”
“雅库玛!”
半年后,由于某件尚不明晰的缘由,昆明的医生用周立玮研制出来的药治好了
李延晖的疯病。李延晖的记忆逐渐恢复,他终于走出恐怖的地狱,获得了重生。每
每想到雅库玛的冤死,复仇的欲望便成了支撑他生存的最强劲的动力。
李延晖了解了龙州案情的相关情况,然后暗中跟随罗飞等人来到了祢闳寨。在
雨神庙,薛明飞成了他复仇道路上的第一个牺牲品。“浴血重生”,这极具象征性
的一幕向仇人们宣告了他的回归。
此后在前往恐怖谷的途中,李延晖又用“拔舌之刑”惩罚了向迪尔加通风报信
的吴群。在此之间,他还有意留下了一些与李定国当年行迹有关的线索,想要指引
罗飞等人重新认识自己的这位英雄祖先,不过,他的这些举动大部分却都被岳东北
给曲解了。
杀死了赵立文之后,李延晖出现在白剑恶面前。此时孤家寡人的白剑恶已不是
李延晖的对手,而在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他更是彻底崩溃了。他跪倒在李延晖的
脚下,宣誓效忠并乞求对方的宽恕。
前方即将进入哈摩族人的领地,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李延晖还需要一个帮手,
于是他暂且绕过了白剑恶的性命,让对方随罗飞等人一同进入哈摩村寨,并随时听
从自己的命令。白剑恶不敢有任何违抗,因为此时的李延晖不仅掌握着雨神像的秘
密,而且对自己用毒品戕害哈摩族人的罪恶了如指掌。他唯有企盼李延晖的计划顺
利完成,这样对方在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能网开一面,放过自己。
在罗飞等人跟随迪尔加探询恐怖谷的时候,李延晖把他们引到了古墓地中,希
望罗飞能够发现白剑恶等人留下的犯罪痕迹。随后,他独身一人来到了那个山洞,
挖出了雅库玛的遗骸。巨大的悲痛使他站在山崖边,发出了那声令人胆战心惊的叫
喊。
在李延晖复仇的名单中,还有两个重要的人物:迪尔加和安密。
迪尔加的罪行不在白剑恶等人之下,李延晖对他的惩罚也是直接了当:用利刃
割断了他的喉咙。同时,他把那张藏有炸湖天机的地图留在了迪尔加的尸体上,为
最终惩罚安密的行动埋好了伏笔。
在李延晖看来,最终是安密的刚愎自傲逼死了雅库玛。这个哈摩族的首领世代
承袭着虚幻的荣耀,雅库玛为了维护他的荣耀,为了保存族人们的信仰,令可自杀
也没有说出历史的真相。但死者却没有得到一丝的尊重和怜悯,她的尸体甚至被葬
在了遭受诅咒的山洞中。这种状况令李延晖感到无法容忍,他下决心要剥掉安密身
上那件皇帝的新衣,让他赤裸裸地,毫无尊严地去面对雅库玛之死,面对那场被歪
曲的战争。
李延晖成功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安密所拥有的骄傲与信仰瞬间便崩塌了。
对于一个在荣耀光环中沉浸了数百年的家族来说,这种打击无疑是致命的。当哈摩
首领重新回到祭祀场上的时候,他的情感世界中已经只剩下绝望、耻辱和自责。他
无法适应如此强烈的反差,却又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只能独自去承受心灵深处的煎
熬。雅库玛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境遇被完美地复制到了他的身上,最终,他也选择了
与雅库玛相同的结局。
听李延晖讲完了的这段经历,罗飞心中诸多残存的谜团亦一一解开。唯有的遗
憾是:李延晖并没有见过那个外界的“专家”,他也不知道“恶魔的力量”究竟是
什么,只是可以肯定,这力量的来源正是那片古墓场。
“你可以宽恕我的族人吗?”许晓雯此时睁大黑亮的眼睛看着李延晖,“你想
要的复仇都已经做到了,我只想请求你,帮我将那个秘密继续在族人面前保守下去。”
“保守那个秘密?”李延晖忽然“嘿”地一笑,“可是现在,这么做又能有多
大的意义呢?对于哈摩人来说,圣物已丢失,首领也死去了,当年‘圣战’的辉煌
已经消失殆尽……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族人们正沉浸在悲伤、绝望和惶恐的情绪
中。如何才能找回他们的骄傲和尊严?如何才能重建他们的信仰?”
许晓雯怔住,眼中一片茫然:是的,即使李延晖守口如瓶,她又该怎样去面对
这些已经发生的问题?
李延晖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到许晓雯的手中:“拿着它,但暂时先不要看。”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罗飞说道:“罗警官,你怎么想?”
“你指什么?”罗飞被他这无头无脑的话语问得有些发楞。
“我杀了很多人……而你是个警察,”李延晖微微顿了顿,“你准备怎么处置
我?”
“他们或许都有可杀的理由。”罗飞沉吟着,“但是,你不是法律,你没有权
力剥夺他们的生命。”
“所以,你会把我抓起来,让法律来审判我?”
罗飞闭口不答,显然,这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李延晖却突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倒有个更好的想法。”
“什么?”罗飞刚刚问出这两个字,李延晖突然身形暴起,伴随着他右手的疾
速挥出,一片刀光向着罗飞的头顶袭了过来!
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罗飞毫无防备,只觉得脑门处一痛,整个人已顺势倒在
了湿冷的地面上。
许晓雯一声惊呼,抢到罗飞身前,挡在了两个男人之间,同时斥问道:“你干
什么?”
守在洞口的水夷垤听见圣女的呼喊,立刻冲入了洞中。李延晖“嘿”地一笑,
不再与许罗二人纠缠,挥起手中的利刃,直接向水夷垤取了过去。
水夷垤立刻举刀相迎。李延晖胸口门户大开,竟似毫不防守,仅仅一个照面过
去,水夷垤的弯刀便已刺在了他的心窝上。
李延晖的身体晃动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罗飞挣扎着起身,他摸了摸兀在发痛的额头,那里却并无血液流出,原来对方
刚才的那一刀只是以刀背相击。
罗飞看着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幕,不免有些愕然。水夷垤也怔怔地站在那里,他
和李延晖交好的时候,曾有过几次比武,两人的本领本在伯仲之间,可这一次,对
方为何如此轻易地便被自己刺中了要害?
答案便在李延晖留给许晓雯的那封信中。
信写得很简短,但意思却足够明了:
“在我死后,用我的血液重铸血瓶。杀死我的人可以成为新的首领,新的英雄。
‘我一定会把血瓶送回来的。圣女们数百年的苦不能白白承受,善良的谎言还
需要继续下去。’这是我对雅库玛说过的话,我没有失约,我最终还是实现了这个
承诺。“
当然,这答案水夷垤是永远不会知晓的。即使在两天之后,当欢呼雀跃的族人
将他高高抛起的时候,他的眉宇间仍带着一丝迷惑的表情,不过这迷惑很快就被荣
升为部落首领的自豪感所冲没了,他昂起了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祭祀场边的罗飞看着这一幕,他无奈地苦笑着。
雅库玛死了,安密死了,白剑恶死了,李延晖死了,所有与这故事相关的人似
乎都死了,然后故事却并没有走向终点。
此时此刻,罗飞禁不住想起了索图兰大祭司在山洞外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罗,死亡绝不意味着结束。相反,它是另一段轮回的开始。”
哈摩族人热火朝天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多日,他们庆祝恶魔之死,庆祝血瓶的重
铸,庆祝英雄的诞生——他们在庆祝又一次圣战的伟大胜利。
罗飞无法融入到这欢快的气氛中,在他心中,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悲哀的情绪。
岳东北倒是兴奋得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大丰富了他的研究素材,他把前前
后后的情况详细地记录下来,并且补充了很多自己的揣测和分析。当然,这一切工
作都是按照他的思路在进行的。
周立玮则已经在开始收拾行囊。
“我想我们该走了。”他对自己的两个同伴说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已和我们
无关。凶手死了,我们不需要在担心安全方面的问题。现在我急需要做的工作,就
是尽快回到龙州,将这些植物带回实验室分析。”
周立玮所说的植物就是他们从古墓场采集回来的“亡灵的血液”。它们被浸泡
在少许清水中,虽然好几天过去了,但那些黑红色的花朵仍然透着诡异的光华,并
无衰败的迹象。
罗飞看着周立玮,又看看那些花朵,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此时岳东北“嘿嘿”笑了两声:“罗警官,你是不是还舍不得走啊?”
罗飞转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孩,许晓雯。”岳东北仍然保持着他那种大咧咧的风格,直言不讳地
说道,“虽然我还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可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发觉了,这
个女孩在你眼中,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的。”周立玮也微笑着附和,“那天在祭祀场上,你的表现有些失态。我
的意思是,你失去了一贯的沉着和冷静,显得有些慌乱,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罗飞的神色有些尴尬,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哈哈哈……”岳东北看着罗飞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罗警官,没想到
你也有被我们问住的时候……其实嘛,这个事情太正常了。男女之前的感情是奇妙
的,用你那种逻辑的思维,永远也无法解释清楚。”
“许晓雯……”周立玮翻翻眼睛,回想起三周前在昆明的那次见面,然后他摇
摇头,颇为感慨地说道,“她现在已经是哈摩族的圣女了,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
料。”
罗飞的心中隐隐一痛,是的,从许晓雯打开苦难信札的那一刻起,她今后的命
运便注定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世事?”岳东北不屑地撇了撇嘴,“事在人为!罗警官,你如果觉得那女孩
确实不错,那你就带她走嘛。什么族规、圣女的,只要出了这哈摩村寨,那就狗屁
不是!许晓雯就是许晓雯。嘿嘿,如果真是这样,我的书中又可以增添一段浓墨重
彩的爱情传奇了。”
罗飞开始还在专注地听着,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引起了他的反感。他皱了
皱眉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都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
说完,他转过身,独自往屋外走去。
岳东北悻悻地咽了口唾沫,顺台阶岔开话题:“你……你现在去哪儿?”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罗飞又恢复了冷静与威严的姿态,“你们都不要跟着
我。”
罗飞会不会真的带许晓雯走呢?
经历了这许多后,其实哈摩人对于自己的历史一点也不了解。
圣女的存在只是为了他们的信仰而存在。
从屋子里出来后,罗飞绕开了村寨中心,从偏僻的小道往恐怖谷方向走去。这
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个山洞,而是矮山腰中的古墓地。
由于特殊的酸性土质,高大的乔木无法在墓地上生长,而几天前生长旺盛的
“亡灵的血液”经不起那场山洪的蹂躏,现在已经是七零八落,残败不堪了。
那神秘力量的源泉究竟在哪里?
罗飞在古墓地上徘徊了许久,最后,他来到了墓地的外缘。这里生长着一棵粗
壮的红豆杉,它枝叶茂密,郁郁葱葱,即使是施虐的山洪也未能夺去它盎然的生机。
杉树下,靠近树根的部位,有两个不起眼的土包。罗飞在土包前伫立着,满怀
恭敬与庄重的心情——根据李延晖生前的说法,李定国和雅库玛的尸骨最后正是被
安葬在了这里。
相对整个墓地而言,此处是一个制高点。李定国从此将在这里安息,在他的脚
下,还有数以千计的烈士亡灵在陪伴着他。
“宁死荒外,勿降也!”
他的一生终于以“死于荒外”的方式而结束,空留下壮志未酬的悲怀。
“我为天下人而战,天下却无一人助我。”
虽然时空已流转三百多年,但英雄临死前的嗟叹,似乎仍在恐怖谷一带悠然萦
绕。
这是一种生不逢时的悲哀。即便是有万人难敌的骁勇,鬼神难测的计谋,然而
兄弟相忌,盟友不援,最后又被自己的心腹部将出卖……天势已定,又岂是一个人
的力量能够擎木而支?
而雅库玛的死则又是另外一种悲哀。在有些时候,坚守一个谎言比说出真相需
要更大的付出和勇气。安密曾怀疑雅库玛和李延晖之间有了私情,这种猜测也不能
说不对,只不过这私情与男女无关,这是两个家族间的私情,它跨越了时间的河流,
也跨越了生死间的鸿沟。
罗飞花了很长的时间缅怀杉树下的死者,同时也在考虑着另外一些问题。
当他回到哈摩村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欢庆的族人也渐渐散去了,家家户
户的房屋种开始冒出晚饭的炊烟。
罗飞没有回自己的住地,他向着圣女木屋的方向走去。在离开之前,他一定要
单独见一见许晓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在罗飞以往的经历中并不多见。因为他自己心中仍很
彷徨,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抉择,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
两天之后,罗飞三人回到了昆明。
丛林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此刻环顾着繁华的都市,不免让人产
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三人找了个宾馆安歇下来,然后定好了第二天前往龙州的机票。长途的山地跋
涉让大家都累得够戗。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周立玮和岳东北各自躺下,呼呼大睡。
罗飞却不得空闲,他直奔精神病院,去解开心中的一些谜团。
刘医生接待了罗飞,谈起李延晖被治愈的事情,他的神色却有些尴尬。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起医疗事故,所以后来面对病人的询问时,我们只好含
糊其辞。因为把他的病症治好的,并不是我们医生开的药。”
刘医生说的情况罗飞早已知道,并且这也是他的关注点所在:“那么药是从哪
里来的呢?”
“我也说不清楚。”刘医生摇摇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医院的病人,每天
都会服用一些稳定情绪和治疗病症的药物,这些药物都是由医生开出方子,然后护
士到药房领取,并且负责送给病人服用。一般每次会领一周左右的药量,用完后,
医生根据治疗效果,再开出新的方子。那一次用药过了两三天,护士反映说年轻人
突然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我很惊讶,于是便到病房查看,结果发现有一瓶药并不在
我开的方子上,而且那瓶药没有任何标识,也不可能是从医院药房提出来的。”
“那么说,有可能是取药的护士做的手脚?”
刘医生无奈地摊摊手:“谁知道呢?对于那个年轻人,情况又复杂了。因为给
他送药的时候,需要同时出动三个护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将情绪不稳的病人按
住,另外一个女护士负责喂药。你要说有谁做了手脚,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所以我
们也没办法追究谁的责任。好在这药的效果是利大于弊,我们最后只能向病人说清
楚,药不是医生开的,能治病,但是也有副作用,是不是继续服用,由他自己做决
定了。”
“嗯。”罗飞略沉吟了一会,说,“我想见见那个取药的女护士。”
这个年轻的护士名叫赵颖,说起那起事件,她也是一肚子的苦水:“那会我刚
刚参加工作,是第一次给病人送药,没想到就背了这么个黑锅。我做手脚?我哪有
那个本事啊?我如果能捣鼓出治病的药,还当什么护士呀?”
罗飞笑了笑:“我知道那个药不是你的,但我有个疑问——那药瓶上什么标识
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至少医生该写明用量什么的啊?”
“我以为是自己把用量的单子搞丢了。”因为事先知道罗飞的警察身份,赵颖
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怕挨批评,我也不敢再找医生。给病人服药的
时候,我就尽量少用一点,我想那个病人都半年没治好了,少吃点药也不会出什么
问题。”
刘医生在一旁听得直是摇头叹气,罗飞则是不放过任何疑点,继续追问:“用
量的单子丢了?你就一点也没想过,是多了一瓶药吗?”
“因为不光是那瓶药没有单子,还有几瓶药的单子也丢了。”赵颖低着头,小
声说道,“是这样的,第一次送药的时候,刚一开门,那个病人就特别吓人的大喊
大叫。我手一软,把整个托盘里的药和单子都撒了……有些药和单子落到了病房里。
后来虽然药瓶都捡回来了,但是单子却被病人撕烂了不少……”
是这样!罗飞心中一动:“你第一次送药,那是哪一天?”
“我第一次上班……”赵颖想了会,“那应该是八月十四号。”
“就是你们来的那一天。”刘医生补充道。
“对了,对了!居然是这么回事!”罗飞轻拍着手,脸上的神色极为感慨。
刘医生却愈发纳闷了:“什么对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瓶药是周立玮的。”
“周教授?”刘医生若有所思,“对,他是说过研究出了治疗的药物。难道是
他把药偷偷放进来的?不会呀,他的职业道德是很严谨的。”
“他并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把药放在这个口袋里。”罗飞拍了拍胸口处,
“你还记得吗?当时那个病人曾经一把抓住他,抓的也正是这个位置,我们费了好
大的劲,才把这两个人分开。”
“哦。”刘医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终于明白过来,“药就是那个时候掉了出
来,滚到了病房里。”
罗飞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后来赵护士捡拾洒落的药瓶,把那个药也捡起
来了。阴差阳错,反而治好了病人。”
知道不是医院内部人搞的鬼,刘医生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是天意了。”
天意?罗飞心中暗自感叹,这冥冥之中的善恶因果,除了归于天意,还真是难
以解释呢。
在返回龙州的飞机上,罗飞把那瓶药的丢失详情告诉了周立玮。后者听完,足
足愣了有半晌,然后才“嘿”地干笑了一声,摇头道:“怎么会这样……居然有这
么巧?”
“是的,太巧了……”罗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把那瓶残药掏了出来,放在
眼前认真端详了片刻,“周教授,你在精神医学方面的才华确实让人钦佩……只是
天意偏要和你开上这么一个大玩笑,你那苦心经营的计划详尽周密,各方面的研究
也非常顺利,可谁能想到,最后却被这小小的一瓶药给毁了?”
“计划?”周立玮不动声色地看着罗飞,“你说什么计划?”
罗飞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继续在发着自己的感慨:“没有这瓶药,李延晖应
该还关在昆明的精神病院中;没有这瓶药,我和岳先生现在也会成为那恐惧症的受
害者,没有这瓶药,你的计划会顺利很多……不过,这瓶药本身就是你计划中的一
部分,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古人留下的这个哲学命题,直到现在仍然令人感到困
惑。”
周立玮的脸色有些变了。
岳东北开始听得有些没头没脑的,现在总算品出些味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瓶
药:“罗警官,你是说,我们在清风口出现恐怖幻觉的时候,就是被这个药治好的。”
罗飞点点头:“这里面一些更详细的情况,我以后会告诉你。”
岳东北转过头瞪着周立玮:“那你在这件事里面是什么角色?”
“你还是得问罗警官。”周立玮使了招太极推手的功夫,“看他是怎么给我安
排的。”
罗飞把药瓶收了起来,这在日后的法庭审判中会是一件证物,然后他用手摸着
自己的下巴,说:“自从刘云的尸体出现之后,我就意识到白剑恶很可能有问题,
你们两人中,也有一个可疑的人。所以我事事小心,当天晚上的值夜时,我就是针
对相关情况做的安排。到了清风口,饮食方面的危险我也想到了,可最后还是中了
毒,如果要说谁有下手的机会,那就只有周教授你了。”
周立玮很不理解地摇摇头:“食物在你们手中,水是每个人自己打的,我怎么
下手?”
“在干粮上投毒是不太可行的,问题必然是出在饮水上。大家都是从河边水坑
取的水,唯独我和岳先生出现了中毒症状,而我们恰好又是最后取水的两个人,所
以在我们前面取水的人就非常可疑了。”
“对对对,那个人就是你。”岳东北用手指着周立玮,气愤地说道,“你把致
毒物放在自己的水壶里,趁取水的机会溶入了水坑中!”
周立玮立即不客气地反驳道:“岳先生,以你的治学态度,就是这样仅凭猜测,
就可以做出结论的吗?!”
“猜测?”罗飞微笑着看了看周立玮,“是的,而且我还有更多的猜测。比如
说迪尔加之死,陷害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我猜得对吗?”
周立玮居然也用笑容相对:“我很愿意听听你猜测的过程,这像是一个有趣的
智力游戏。”
罗飞很配合,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我原本以为是你们中的某个人杀
死了迪尔加,目的就是为了陷害我。不过当我看到迪尔加的尸体后,我发现那种杀
戮方式并不是你们有能力做到的。后来更多的事实证明杀死迪尔加的其实是李延晖。
可我的登山刀又出现在尸体上,这显然不会是李延晖所为。所以我推断,你们中的
某个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迪尔加被杀的情形,所以临时起意,想到了这
个陷害我的方法。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人没有理由一开始就带着我的登山刀,他
必须在目击凶案发生后,有一个回住地取刀的过程。周教授,你自己说过的,当你
们三个人分开后,你中途回了一趟屋子。”
“嗯,好,有一定的道理。”周立玮点点头,目光却又一闪,“不过,就只是
这些吗?”
“鞋子。”罗飞的话锋忽然间一转,“你的鞋子。”
周立玮皱起眉头,有些茫然地往自己脚上看了看,那是他出发前新买的登山鞋,
虽然经过了好几天的跋山涉水,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岳东北也纳闷地挠着脑门:“鞋怎么了?”
“不只是这双鞋,还有你出发时穿的那双旧鞋。”罗飞引导着周立玮的思路,
“我们三个人中,只有你带了两双鞋过来,你的旧鞋就莫名其妙的被烤坏了,这不
有点太巧了吗?”
周立玮哑然失笑:“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自己把旧鞋扔到了火里?为了能穿
上新鞋?”
“你只把注意力放在鞋上,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和另外一些事联系在一
起,那就大有名堂了。当我逐步怀疑你和白剑恶有勾结之后,有一个情况很让我疑
惑。你隐藏得非常好,连我和岳先生都没能看出你和白剑恶早就相识,刘云怎么会
知道其中的秘密呢?”罗飞略顿了顿,似乎在容身边的二人思考,然后他接着说,
“现在让我们把在祢闳寨时发生的几件事情按时间顺序重新捋一遍。刘云是在祭祀
雨神像的那天中午到达祢闳寨的。下午的时候,我们被白剑恶‘请’了过去,刘云
趁机到我们屋里来了一趟,他做了些什么呢?晚上,周教授的旧鞋被烤坏,只好换
上新鞋。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刘云,周教授则去白剑恶处‘商量出行的事情’。那
时刘云还在躲着我,因为我扑了个空,可当我往回走的时候,他却从后面跟上来,
似乎又想追上我。这个时候,周教授,我们俩恰好在路口相遇了,刘云立即离开,
随后便想尽办法要约我单独见面。由此看来,很有可能是你早晨与白剑恶的谈话泄
漏了一些秘密——我想你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怎样在路上对我和岳先生下手吧?可
是,刘云怎么能听见你们的谈话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等回到昆明后,我的
脑子轻松了很多,这时我才突然想到你的鞋子。当天晚上,我果然从左鞋的舌头里
找到了这个东西。”
罗飞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一个小小的纽扣电池状的圆片:“日本产的
音频接收设备,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窃听器。可以在两公里的范围内实行有效监
听。刘云本来想窃听我们之间的谈话,获得一些与龙州疯案有关的隐秘,没想到,
他却发现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秘密。你的警惕性很高,刘云要约我单独相见,
你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妥,所以当白剑恶要推迟行程时,你显得有些失态。你当
时还不知道,刘云在前晚赴约的时候,因为遭到白剑恶的追杀,已经丧身在山洪中
了。”
“有意思,有意思。”周立玮专注地盯着那个窃听器,“据我所知,这样的窃
听器只能即时收听,并没有录音的功能吧?”
罗飞坦然点点头:“你说的不错。”
“所以我很反感你的这些猜测。”周立玮神态自若地反击着,“你所说的一切,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岳东北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飞,希望对方能够亮出更加有
力的武器来。
“证据,是的,现在需要的是证据……那我就先让你看看吧。”罗飞起身,从
行礼架上取下了随身携带的背包,从中翻出一个信封,然后他坐下说道:“半年前,
李延晖便从白剑恶等人的交谈中得知了你们的所有计划。从昆明精神病院出来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们的计划全都写了下来——就在这个信封中。岳先生,
你现在肯定是一团迷雾,让我把这个计划前前后后的讲一遍吧。某精神病学领域的
专家,著名教授,其实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关注到你的学术,不过吸引他的不是李
定国的生死之谜,而是那传说中‘恶魔的力量’。凭借职业的本能,他立刻意识到
所谓力量的源泉很可能是一种精神致幻类的生物提取素。于是他来到了云南边陲一
带进行寻访,从而结识了世代都在追寻这种力量的白家后人——白剑恶。白剑恶把
他带到恐怖谷,俩人终于找到了那种生物,它的提取素能够刺激人的精神,使人产
生极大的兴奋和愉悦。于是教授便想到了利用它来开发出一种新型的毒品,依托白
剑恶的势力,在云南现有的毒品交易平台上分一杯羹。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提取素
对人存在一定的致恐几率,必须进行研发和升级。教授采集了一部分提取素的样品,
回到龙州进行研究。根据计划,他与今年二月份再次来到恐怖谷,在这个与世隔绝
的地方,利用哈摩族人进行小规模的人体试验。八月,教授用第一次升级后的产品
在龙州进行了更大规模的人群试验。他在学校,酒楼等公共场所投放了药品,受众
者非常广,但绝大多数人只是感到某名的兴奋和愉悦,只有极少数敏感体质者出现
了致恐症状,这些人理所当然的成了该教授的病人,其实也就是他的研究对象。对
了,我忘了说那个血瓶,李延晖被白剑恶等人抓住,血瓶也落到他们的手中。正是
这位教授把血瓶带到龙州,然后转手卖给了文物贩子吧?当我们顺着血瓶的线索要
深入恐怖谷调查时,该教授一路同行,目的就是要掩盖真相,其间,他不惜采用任
何手段,包括最后杀死了自己的盟友——白剑恶。”
罗飞的这段话听得岳东北目瞪口呆,他虽然对周立玮素无好感,但却绝对没想
到这件事从头到尾居然都是对方策划出的阴谋,他瞪着周立玮,目光中第一次流露
出些许惊恐与后怕的神色。
周立玮冷冷地看着罗飞,沉默半晌之后,他问道:“对不起,请问在那封信上,
出现过我周立玮的名字吗?”
罗飞与周立玮对视着:“没有,李延晖不知道那个教授的名字,所以他也不可
能提到你。”
“那你怎么来证明这个教授就是我呢?”
“昨天一到昆明,我就已经打电话通知了队里的刑警,他们搜查了你的实验室,
找到了一些可疑的生物提取素,经过动物试验,这些提取素同时具有致恐和致兴奋
的化学因子。”
“呵。”周立玮冷笑着摇头,“我是一个精神病学专家,实验室里找到这样的
东西太正常了,你无法证明这就是李延晖信中所说的来自恐怖谷的‘力量’。罗警
官,你的证据链条中还缺少非常重要的一环。”
“那么加上这个呢,证据链条是否就完整了?”罗飞的左手此前便伸入了背包
中,此时拿了出来,他的掌心是一颗牛眼大小的、黑乎乎的圆球状物体,上面尚沾
着些许泥土。
周立玮的脸色瞬间大变,虽然他竭力想掩饰心中的情绪,但汗水还是顺着他的
额头流了下来。
见到对方这副模样,罗飞确信自己已赢得这场交锋的胜利,这颗圆球的确就是
那流传了数百年的“神秘力量”的源泉所在。
“如果你实验室里的生物提取素恰好与这圆球中的成分相吻合,我想,庭审法
官会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罗飞淡淡的话语彻底击倒了周立玮,他绝望地苦笑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岳东北好奇地用手触了触那圆球,感觉很硬。
“‘亡灵血液’的果实,不过,它是生长在根部的。根据李延晖所说,那神秘
力量的源泉就在古墓地,那里,唯一值得注意的物种就是‘亡灵血液’。不过我们
的周教授如此积极地砍下植物的茎枝,要让我们带回来研究,这引起了我的怀疑。
联想到墓地上那些散落的骸骨,显然是有人曾在这里挖掘过什么。所以在离开的前
一天,我来到墓地上,从那些植物的根部挖出了这些东西。”说到这里,罗飞停了
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降落在地,正在缓缓的滑行。
“周教授,请你做好准备吧。有人来接你了。”罗飞手指前方不远处说道。
那是他的助手小刘等人。他们穿着笔挺的警服,在阳光下,那些黑色闪动着庄
严肃穆的光芒。
岳东北坐在罗飞对面,神情愕然,他刚刚听对方讲完了有关圣战和李延晖复仇
故事的全部真相。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双眼一眨不眨,一副不可思议的样
子。
罗飞早已习惯了岳东北那种咋咋呼呼性格,他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对方在思维
恢复之后发表一通充满激情与马后炮精神的高谈阔论。
可这次当对方开口后,说出来的话语却完全出乎罗飞的预料。
“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岳东北直愣愣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什么?”罗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个女孩,许晓雯,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岳东北完全变成了质问的口气,
“你已经知道那是一个虚伪的骗局,为什么不揭穿它?让一个如此善良的姑娘去承
受那样的痛苦,你怎么忍心?还有李定国、李延晖,他们那冤屈的恶名还要背负多
久?”
“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重写与李定国有关的历史,让世人真
正的了解一个英雄——这也是李延晖生前的心愿。不过你必须遵守此前的诺言,在
书中隐去哈摩村寨,不要让世人打搅到他们的生活,包括你自己。”沉默片刻后,
罗飞又说道,“至于许晓雯,留在村寨中保守那个秘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
身体中流淌着哈摩族人的鲜血,要让她置族人的悲欢于不顾,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但你可以做到!”岳东北涨红了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语,“只要你说出真相,一切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无辜善良的人去背负那个沉重
的枷锁。那个女孩她信任你,她喜欢你,如果你知道怎样做能让她幸福,你为什么
不做?当然,如果你做了,也许她反而会记恨你,但那有什么?你应该帮她!我真
是想不通,你居然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岳东北的话击中了罗飞心中的痛处,令他无言以对。半晌之后,他才勉强苦笑
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做不到,相信我,我想要带她离开的愿望,
比你要强很多,只要她有一点点的暗示,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可她的态度是那
样的坚决,这是一个没有是非的选择,而我,有什么权力因为自己的私欲去影响别
人的生活?”
“你会后悔的。”岳东北第一次用长者的口吻教训罗飞,“等你到我这个年纪,
也许不用这么久,你就会后悔。有一个那么好的女孩,你曾经有机会决定她人生的
轨迹,但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你会在喝多了酒的时候喃喃自语,做一些已经毫无
意义的假设,懦弱卑微——不管你有过多少辉煌的经历,都一样!”
懦弱卑微?罗飞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听见这样的形容词,他的脑子有点乱,眼神
也变得茫然了。
“好了。我会全盘重写对李定国人物解析,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但是罗警官,
今天我改变了对你的一贯看法,你让我对你非常的失望。”岳东北气乎乎地说完这
些话,转身离开了罗飞的办公室。
呆坐了一会之后,罗飞起身走到窗户边,让微风从自己的面颊上掠过,这使得
他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在离开哈摩村寨的前一天,他也曾劝过许晓雯,当时的
对话似乎仍萦绕在他的耳畔。
“你这么做,为了一个谎言,值得吗?”
“如果只想我自己,当然不值得……可是,当我想到姐姐,想到李延晖,想到
那些族人,那又怎么办?你认为那只是一个谎言,甚至是虚伪的,丑恶的?那是因
为你还不了解我们的寨子。你见过躺在县城桥洞下的蒙沙吗?那些在信仰动摇时逃
离村寨的族人,你见过他们的惨状吗?我们和你们是不一样的,在外面的世界,很
多人没有信仰,你们仍然可以活下去。而对于哈摩族,除了那个信仰,我们再没有
任何值得骄傲的东西了。即使那信仰只是一个虚幻的空中楼阁,但是族人们需要它,
如果这个支柱崩溃了,等待我们的,将是难以想象的凄惨命运。”
许晓雯在说“你们”和“我们”的时候,语气是如此的绝决,如同在两人间划
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事隔多日,回想起来,仍然让罗飞的心中感到一阵
阵的隐痛。
罗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遥远的天际,在这片灿烂的蓝天下,究竟还
有多少人,是在依靠谎言的力量而活下去?
2006年10月27日初稿于燕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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