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一月七日上午七点十七分。
刑警大队办公室。
除了柳松之外,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齐聚在会议桌前。在座的还有一名编外人
员:前刑警队队长,现“黑魔力酒吧”的老板黄杰远。
还没到正常的上班时间,所以众人脸上多少都带着些生物钟被打破后的疲惫。
尤其是黄杰远,在他的作息时间表里,此刻应该刚刚进入酣然入睡的状态。
每个与会者面前的桌子上都摆着两样东西:一杯上好的浓茶和一叠厚厚的文件
资料。
“很抱歉这么早就把大家召集过来。”主持会议的罗飞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随
即便转成严肃的口吻,“但这次情况非常紧急,大家尽快调整一下,把最佳的工作
状态拿出来。”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便转头吩咐身旁的尹剑:“开始吧。”
尹剑打开了手边的投影开关,将一幅扫描好的照片文件投放到会议室正前方的
白幕上。一段似曾相识的文字便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死刑通知单
受刑人:一一二碎尸案凶手
罪行:故意杀人
执行日期:十一月七日
执行人:Eumenides “
“这份死刑通知单是今天早晨六点二十分投递过来的。”尹剑解释说,“罗飞
立刻就通知我安排会议,和大家商讨对策。”
看着这份最新的死刑通知单,众人便明白了罗飞口中“紧急”两字的含义:通
知单上的执行日期正是今天!这意味着警方与Eumenides 之间新一轮的较量已迫在
眉睫。当然,这份通知单上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在时间上。
曾日华首先挠着头皮,发表了自己的困惑:“一一二碎尸案?嘿,这案子的凶
手在哪里?”
“这就是我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罗飞正色说道,“而Eumenides 留给我们
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不到十七个小时了。”
罗飞话语中的逻辑非常清晰:警方要想阻击Eumenides ,必须先找到一一二碎
尸案的凶手,而这项工作只有在今天完成才有意义。因为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
还从未有过虚言,他这次下手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十一月七日的午夜二十四点。
“十七个小时……我们首先要破掉一桩十年时间都破不了的案子,然后还要找
到那个凶手,接着再针对Eumenides 布置相应的作战计划……”曾日华夸张地咧咧
嘴,“这,这怎么可能呢?”
会场上其他人也均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的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分析,这都
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有罗飞依然保持着坚定的眼神:“不管怎样,对方
既然发来了挑战书,我们就只有全力迎战。而我从警这么多年,早已明白了一个道
理: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像是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每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不
少。而尹剑也跟在后面附和着说道:“罗队说得不错。既然Eumenides 能找到那个
凶手,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们所掌握的资料和信息,无论如何都不会比Eumenides
少吧?”
“Eumenides ……”黄杰远此刻缓缓摇着头,“……你们确信他真的找到了一
一二案件的凶手?”他正是因为一一二案件被免职,此后十年苦苦追凶却毫无结果。
如果Eumenides 这么轻松地就找到了凶手,那对于他的职业尊严简直是一种难以接
受的侮辱。
罗飞很理解黄杰远此刻的感受,他只能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提醒对方接受现实。
“Eumenides 从来不会在死刑通知单上撒谎的,这一点我想在座诸位都能够达成共
识。”
慕剑云等人都无声地点着头。黄杰远又愣了片刻后,沮丧而又茫然地长叹了一
声。
“这家伙。我说最近几天怎么销声匿迹了,原来是去查一一二案件去了。”又
听曾日华晃着大脑袋说道,“不过他搞这个案件干什么?是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还是故意炫耀,嘲笑警方的无能?”
慕剑云立刻反驳曾日华的论点:“这个阶段他不会有闲心搞其他案子的,他只
关心自己的身世。他去追查一一二案件的真凶,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从这起案
件中或许能够牵扯出丁科的下落。”
曾日华瞪着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于是慕剑云又继续解释道:“当
年正是因为一一二案件的压力,所以丁科才彻底归隐。而Eumenides 想要查清楚身
父被射杀的真相,必须找到丁科。所以他会想到以一一二案件作为突破口吧。”
曾日华“哦”了一声,然后又琢磨片刻,说道:“那他怎么个意思?杀了一一
二案件的真凶,那丁科也就没必要再藏匿起来了吗?”
“如果丁科的退隐确实是因为无力破解一一二案件,那这个思路是可以说得通
的。困扰自己多年的血案凶手被别人杀死了,无论从好奇心和压力释放的角度,丁
科都决不会毫无反应吧?”说到这里,慕剑云略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换了一个角度
分析道,“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第二种可能:丁科的退隐或许和一一二案件中某
个深层次的隐秘有关。如果是这个情况,那Eumenides 只要挖出一一二案件的真相,
籍此找到丁科就更有把握了。”
“是啊。”曾日华连连点头,对慕剑云的这番理论非常认同,“这么说的话,
我们也应该早点把视线对准一一二案件才对啊。现在让Eumenides 占了先机,我们
可就被动了!”
罗飞轻叹了一声,神情显得有些无奈。事实上早在几天之前他就已经一路追查
到黄杰远的酒吧,甚至已经针对一一二血案的细节展开过一些探讨。只是后来半路
又突然杀出了龙宇大厦凶杀事件,使得自己不得不分心去对付韩灏和阿华着两个难
缠的角色。现在虽然后一起案件的事实已基本明朗,韩灏也伏法了,但Eumenides
却趁着这个间隙渔翁得利,将角逐的步伐抢在了警方的前头。
不过现在纠缠于这些感慨是毫无意义的,至少Eumenides 并没有自顾自绝尘而
去,他还是给警方留下了追赶的机会——具体能不能赶上就要看警方自己的实力了。
想到这里,罗飞便决定抓紧把众人的思路引向正题,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好
了。目前的局势大家都已经明白。别的话也不用多说——我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锁
定一一二案件的真凶。困难是存在的,毕竟这起案件已经过去了十年,而且在座的
大部分同志对案情并不是很了解。所以我特意把当年的卷宗全都复印好了,每个人
一份。我给大家半小时阅读这些资料,半小时之后,我们再集中讨论。”
说完这些话之后,罗飞首先带头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堆资料翻看起来。其他的与
会者也纷纷仿效,会场上一时间变得静谧无声。
虽然同为专案组员,但各人在翻看资料时的表现均有所不同。罗飞因为此前便
已看过一遍,所以他现在只是一边凝思,一边按照思路的进展挑选相应的段落重点
研读;在他身边的尹剑则要细致得多,他一页一页地按顺序翻看,一边看还一边在
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同样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曾日华阅读的速度却很快,只有
在翻到案发现场那些极度血腥的照片时,他才会龇牙咧嘴地多看几眼;慕剑云却又
和曾日华截然相反,只要遇到有照片的章节,她都干脆闭上眼睛直接跳过,即便如
此,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呼吸还是别得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些承受不住的样子。
在所有的人当中,心情最复杂的阅读者当属黄杰远了。这些资料大部分都是当
年他亲手整理出来的,现在重新翻看,每一页都会把他的思绪带回到曾经的记忆中。
那是一段夹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奈的岁月,这些纠结的情感直到现在仍在折磨着他。
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便完全脱离了手中的资料,目光也怔怔地定在某个虚无的焦
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他听见罗飞的声音在叫自己,才从一片惘然中挣脱过
来。
“老黄,你对这案子最了解了,所以就请你先讲讲吧。”半个小时已经过去,
罗飞正看着黄杰远说道,“时间紧迫,大家不可能看得太细——有了你的基础,能
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黄杰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同时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便把案件的一些
细节,以前专案组总结出来的信息以及自己后来创办“黑魔力酒吧”的思路认真地
讲解了一遍。在座者知道从他嘴里得到的信息量恐怕比那一整叠的资料还更具价值,
所以一个个都在侧耳凝听,不敢有只言片语的疏漏。
对于很多内容,罗飞和慕剑云已经是第二次听闻。不过这次的状态却和前些天
在“黑魔力酒吧”时截然不同。当时他们只是把这起案件当作是追寻丁科下落时遭
遇的一个插曲,所以只是一听而过,并未展开针对性的深入思考。现在再听时,却
是承受着Eumenides 施加的紧迫压力,他们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了起来,
全速运转着,竭力在重重的迷雾中寻找到光明的方向。
尹剑和曾日华也在跟随着黄杰远的讲述蹙眉沉思,尤其是后者抛出黑色重金属
音乐的杀人理论时,他们更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终于等到黄杰远讲完,曾日华
率先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对对,你说的那种音乐我在网上也听过。真的是很变
态的!我觉得能喜欢这种音乐的人,心理上多少都有些疾病吧?所以你说这音乐有
可能就是杀人的媒介,我非常认同。嘿嘿,我还说呢,你怎么会去开了那样一个酒
吧?原来是别有深义的啊!佩服佩服。”
慕剑云瞥了曾日华一眼,觉得对方的废话稍微多了些。曾日华识趣地停住了口,
却听慕剑云问黄杰远道:“老黄,上次我和罗队在酒吧的时候,你好像是锁定了一
个厨师——后来调查的情况怎么样?”
黄杰远摇摇头:“应该不是他。十年前案发的时候,他的女儿正好出生。我从
多方面了解过了,那一阵他整天都在家中照顾妻儿,并没有作案的时机。”
“那么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你就没有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符合的可疑对象吗?”
曾日华又忍不住插口问道。
黄杰远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是一个都没有。本身能在酒吧里通过刀功
测试的人就很少,偶尔有通过的,要不就是作案时间不符合,要不就是不具备作案
环境……”
“等等。”曾日华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问题呢!你为什么
一定要找刀功非常精湛的对象?即使那些肉片非常薄,难道不可能是用切肉机一类
的工具制作出来的吗?”
“用切肉机的话,就不太符合作案者的心理描述。”说这句话的却是慕剑云。
“哦?”曾日华飞了飞眉毛,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因为把死者的尸体切成肉片,这本来就是一种变态的行为。凶手一定是在残
害尸体的过程中享受到了某种快感,所以才会实施这样的行为。如果使用切肉机的
话,他所得到的快感就大大的降低了。”
“你的意思是,单单把尸体做成肉片对凶手是没什么意义的?他要的就是亲自
动手去切的那个过程?”
慕剑云点点头:“没错。”
“这……这真是……”曾日华咧着嘴憋了半天,挤出几个词来,“畜生……不,
应该是魔鬼!”
“其实未必需要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也能排除使用切肉机的可能性。”黄杰
远此刻又接着说道,“因为用了切肉机的话,所有肉片的厚度应该都是均匀的。但
是现场找到的死者遗块却不是这样。那些肉片有薄有厚,一看就是由人手工切成的。”
“是这样啊?”曾日华一边嘀咕着,一边从资料里翻出一张堆满肉片的照片,
凑在鼻子前面细细端详。坐在他身边的慕剑云原本一直关注着前者的举动,此刻连
忙把目光转移开去,不愿去接触那些血腥的画面。
“确实如此呢。”片刻之后,曾日华把照片放回到桌上,带着些悻悻的语气说
道。
罗飞很久没说话了,但他一直在关注着曾日华等人的讨论。此刻他又探过身去,
把曾日华丢下的照片捡过来,看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凛了凛,似乎有了些想法。
“你们的思路或许都是对的。”他依次看了看慕剑云和黄日华,“但结论却未
必正确。”
“嗯?”慕黄二人同时用困惑的目光回视着罗飞。
却听罗飞又继续说道:“如果他只是用切肉机切了部分的肉片,其他的都是用
手切的呢?然后把两部分搀在一起,也能造成厚薄不均的感觉吧?”
黄杰远愣了一下,反问:“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用手又用切肉机的,从他
行为的目的性上来说,本身就无法统一了呀?”
“用手切是为了满足他某种变态的欲望,用切肉机则是为了造成一种混淆的效
果。”罗飞晃了晃手中的照片,“我仔细看了,现场的肉片里只有一小部分切得很
薄,所以我就产生了这样的猜测。”
“是的,的确是这样。真正很薄的肉片并不多……”黄杰远不用看照片,所有
的场景和细节早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其他的肉片,普通人想要切出来也
并不是很难。嗯,只要是经常做饭的家庭主妇,应该都能做到。”
“但是那一小部分很薄的肉片,已经可以引导警方的思维,让警方觉得:凶手
一定是个刀功非常细致精湛的人——进而会对这个人的职业范围进行初步的划定。”
罗飞的语意已经非常明显,黄杰远愕然道:“你是说,那个家伙在残害尸体发
泄欲望的时候,故意用切肉机处理了一部分的肉块,目的就是要让警方做出错误的
判断?”
“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罗飞保持着严谨的措辞,“因为这些肉片的切割
水准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黄杰远却难以甘心:“这也许和凶犯作案时的心情有关吧。有的时候压力大,
水平就发挥的差一点;或者说每次刚开始的时候做得很细心,渐渐的就会失去耐心,
动作越来越粗糙呢?”
“这也是合理的猜测。”罗飞先是点点头,然后又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道,“不
过十年前警方就锁定了医生、屠夫等相关人群进行了重点排查,此后你又数年如一
日地布下了精心设计的陷阱,而这些工作却没有任何收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否
应该改变一下思路——或许当初在第一步划定侦查范围的时候便已经出现了偏差?”
黄杰远沉默了。确实,既然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那么把“用刀技巧”作为甄
别凶犯的标竿显然是不合适的。良久之后,他才苦笑着自叹道:“难道我从一开始
就错了吗?”
“至少从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把搜索的范围在扩大一些,不仅仅是医生、屠夫、
厨师这些特定的人群,也不仅仅是技术高超的刀手。”
曾日华接着罗飞的话茬说道:“老黄啊,你就不该在酒吧里设置那个检验刀功
的道具呢。如果没有那个东西作怪,或许你早就把一一二案件的凶手抓出来了。”
黄杰远却又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不设那个道具,那值得怀疑的对象实在太多
了。我已经不是警察的身份,根本没有能力对所有的人展开调查。”
“这倒也是……”曾日华推推眼镜片,自觉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儿。
“凶嫌的范围还是必须要界定的——侦破这样的无头案,这是警方必须要面对
的首要任务。只是现在我们得从其他方面重新考虑界定的方法。”说到这里,罗飞
便用目光扫视着在座的众人,“有谁愿意提出些见解吗?”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去接罗飞的眼神。大家都在沉思着,毕竟一个贯彻
了多年的思路刚刚被推翻,要想建立起令人信服的新体系是需要时间的。
片刻之后却听尹剑说道:“我觉得老黄关于重金属音乐的那套理论很有意思,
也许我们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再深挖一下。”
罗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得并不兴奋。因为这本不算什么新的观点,
而且黄杰远在这个方向上已经探询了近十年,能挖的东西只怕早已挖遍了吧?
“慕老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这和犯罪心理有关,我们都想听听你的的分
析。”尹剑又转头对慕剑云说道。作为会议现场的秘书,他似乎有意识地想挑动一
下沉闷的气氛。罗飞暗自赞许:思路是需要互相激发的,如果能形成热烈讨论的氛
围,那效果会比众人各自独思要好得多。
“在这一点上,我赞同老黄的分析——”慕剑云被成功地逗开了口,“——另
类的音乐很可能便是联系凶犯和死者的纽带。因为这是死者生前的爱好,而这爱好
又恰恰和死亡、暴力及性有关。根据这一点,再加上当年其他人对死者的描述,我
们可以大致揣摩出死者生前的性格特征:她应该是个敏感的女孩,思维的复杂性要
超过同龄人。这使得她在学校里显得有些孤僻,因为她觉得其他同学很难与自己产
生思想上的共鸣。于是她把交际的目光放到了校外,凶手和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相识的吧。”
“等等。”曾日华忽然摆了摆手,“我们会不会想复杂了呢?情况也可能很简
单:那个变态的凶手和受害人之间只是偶然相遇,而并非一种社交性的犯罪。如果
这样的话,那爱好和纽带之类的分析不仅多余,甚至会误导我们的思路呢。”
“不可能是偶发案件的。”黄杰远立刻提出了反驳,“因为凶犯能够对死者尸
体进行如此细致的残害,说明案发现场一定是个私密性非常好的空间。而以死者那
种敏感而又内向的性格,决不会跟随一个陌生人进入这样的空间。所以凶犯在作案
之前,必须先通过某种方式打动死者的内心世界,获得对方的信任才行。”
曾日华恍然地“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罗飞也点点头,同时吩咐身旁的尹
剑:“这里有一个推论,凶犯在作案时应该有一个独居的住所,这个住所具备分尸
的基本条件——你把这条先记下来。”
尹剑依言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到:“凶犯特征:1 、独居,居处隐秘,能
提供分尸场所。”
罗飞这时又看向慕剑云:“慕老师,请你接着往下说。”
慕剑云便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尝试一下,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分析凶犯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刚才说了,死者性情敏感,思维的成熟性要超出一般的女孩,
所以同龄人很难博得她的青睐。凶犯要想获得死者的认可,从心理年龄上来说至少
要比死者超出五岁以上。”
“案发时死者接近二十岁,那就是说,凶犯的年龄至少在二十五岁以上?”尹
剑快速盘算了一下,问道,“要不要把这条记下来?”
“你如果要记的话,先写二十八岁。因为我刚才说的是心理年龄,而对于二十
到三十岁的男女来说,女生的心理年龄普遍是要超过男生,这个差距大约在三岁左
右。这样折算下来,凶犯的实际年龄应该比死者超出八岁以上——除非你们认为凶
犯会是一个女性。”
“女性?那怎么可能?”尹剑摇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条凶犯信息:
“2 、男性,案发时年龄在二十八岁以上。”
在尹剑记录的同时,慕剑云已经开始了新的分析:“死者是个大学生,性情敏
感、内向,多少带着些清高自赏的情绪。能够接近她,获得她充分的信赖和亲近的
人,不仅外在的条件要说得过去,学识和内涵也必不可少。所以凶犯的第三条特征
我建议你写上:相貌中上、高学历、有较高的社会地位。”
“这个不一定吧?”尹剑这次却停下笔,提出了一些质疑,“死者所在的职业
大学,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学校,她的相貌也不出众。所以她对交往者的要求应该没
那么高吧?”
慕剑云笑了笑:“你说错了,越是这样的人要求会越高。死者敏感、清高,但
自己各方面的条件都并不出色,这样的人往往会带有一种叫做‘虚荣性自卑’的心
理。她看不起周围和自己一样的人,同时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融入高层次环境的欲望,
希望籍此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弥补心中的自卑情绪。而反过来,自身条件已经很优
越的人,反而会对周围的事物看得比较淡,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来证明
自己。”
尹剑琢磨了一会,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他把慕剑云总结的第三条凶犯特征也
记录到了笔记本上,然后又抬头问道:“嗯,还有吗?”
“从死者的角度来分析的话,暂时就是这些了。接下来需要从凶犯自身的角度
来进行剖析。”
尹剑把笔握在手里,凝神以待。罗飞等人也都专注的看着慕剑云,即使是对血
案钻研了十年之久的黄杰远也被这番细致入微心理学分析深深地吸引住了,感觉自
己的眼睛忽然间明亮了许多似的。
“刚才已经说到了,凶犯各方面的条件应该都不错,至少是远远优于死者的。
但他却愿意与死者进行深入交往,所以我分析,这个人应该是个‘隐性自卑症’的
患者。”
“隐性自卑症?什么意思?”尹剑嘀咕了一声。刚才说死者的“虚荣性自卑”
还好理解,但“隐性自卑症”这个词却是从未听闻。
“外在条件非常优越的人,在内心深处却藏有一些难以向外人言说的自卑情绪。
这样的症结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隐性自卑症’。你如果留意观察现实生活中的人群,
会发现总有那么一种人,他自身的条件要远远优于他周围的环境——这里所说的‘
环境’包括配偶、事业、交际圈等等。正常情况下,大家会觉得这种人缺乏上进心,
没有追求。但事实上,他们往往就是‘隐性自卑症’的患者。他们有着某种不为人
知的缺陷,而周围人群的期待使他们怯于将这种缺陷展现出来,从而形成了一种隐
藏在内心深处的、和光鲜外表形成强烈反差的自卑情绪。在这种情绪的操控下,他
们会自降身段,融入那些与自身条件不吻合的低端环境。因为在这种低端的环境中,
他们会更有安全感。”
在座众人各自点头,明白了“隐形自卑症”的蕴义。不过黄杰远随即便表示出
一些疑虑:“那个凶犯只是要寻找一个作案的目标,这可算不上什么正常的交往,
能够用‘隐性自卑症’的理论来分析他吗?”
“不管凶犯是抱着什么样的欲望去接近死者,人的本能是不会改变的。”慕剑
云回应道,“对男人来说,谁不希望接触到优秀的美女呢?你们就算是和女人吵架,
也会希望对方是美女而不是丑女吧?这就是你们的本能,和行事的目的性毫无关系。”
这简直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包括罗飞在内,在座的所有男士都禁不住宛尔而
笑。
“所以说,即使凶犯最初就想要加害死者,他也该有意识地去选择一个和自身
条件相当的美女才对,一个美女无疑能让他在犯罪的过程享受到更大的快感。可事
实上他却选中了死者这个极为普通的女孩,这说明他在某些方面是缺乏自信的,他
认为自己只能操控这种层次较低的女孩,否则他就会失去安全感。”
罗飞感觉到慕剑云的话语正在接近某些实质性的内容,便带着极大的兴趣追问
道:“那他的自卑到底是源自于哪个方面呢?”
“凶犯很可能是在一个残缺的家庭中长大,或者在童年的时候遭受过亲人的虐
待。这种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罗飞挑了挑眉头,“这么具体的数字也是通过心理分析得
出来的吗?”
慕剑云摇摇头:“当然不是。这个数字来源于犯罪行为学的统计规律。心理学
是一门总结性的学科,和先验性的自然科学不同,我们无法建立一个方程式,把各
种影响因子作为参数带入进去,然后便可以计算出一个人心理状态——这绝对是行
不通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根据一个人现有的状态来推测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经
历。而这种推测最可靠的依据便是对以往诸多案例的总结。美国的联邦调查局专门
建立了一个下属研究机构,详细记录在全美境内发生过的各种变态杀人事件。研究
人员会把这些凶案按照作案手法、作案对象等因素进行分类,然后总结每一类别案
件中作案者的共有特征,这些特征包括外貌、体型、性格、职业、居住环境以及早
年经历等等。而统计显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变态杀人者都层遭受过一个不堪回
首的童年。正是这些早年的经历在他们心中刻下了难以弥补的伤痕,并最终酿成一
种极为扭曲的性格。”
罗飞凝神听完,他想了一会,又沉吟着说道:“那百分之九十五,实际上是对
所有变态杀人事件的统计吧?你刚才说还有分门别类的研究,那么对这种残害尸体
的行为,美国人有没有做出什么具体的研究结论呢?”
“有!”慕剑云的一个字立刻让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然后她详解道,“美
国俄亥俄州在一九八九年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凶犯也是杀死了一名女被害人,
然后将死者的尸体分割,并且不厌其烦地将尸块切成了零碎的肉片。后来的研究证
实,凶犯因为在幼年时期遭受了继父的同性性侵害,造成了他成年之后的心理性性
功能障碍。所以他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得到性满足,而他在对被害人尸体进行残害
的时候,压抑的欲望却能够得以宣泄。”
罗飞等人仿佛是在聆听一堂犯罪心理学的讲座,全都有一种眼界大开的酣畅感
觉。尹剑更是忙不及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4 、‘隐性自卑症’患者,童年不幸,
成年后有心理性性功能障碍。”
罗飞等尹剑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拿起过目了一遍,然后又递给慕剑云:“你看
看,到目前为止记得是否准确,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慕剑云略略地扫了一眼,指着第二条说道:“关于年龄可以写得再准确一点—
—三十岁左右。”
“哦?”罗飞显出些不解的样子,先前慕剑云分析的时候只说了凶犯的年龄应
当在二十八岁以上,并没有这么准确的界定。
“这也是统计学上的数据。”慕剑云解释道,“研究表明,绝大多数变态杀人
者第一次作案的时间都是在三十岁左右。究其原因,应该是和人类的心智发育阶段
有关,这些变态杀人者的心理疾病往往会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
步,所以他们第一次爆发做案也会在这个时间段。”
“嗯。”罗飞把笔记本接过来重新放在尹剑面前,“你把年龄改一改吧。顺便
加上第五条特征:本市户口。”
“为什么?”黄杰远诧异地问道。当初他曾经把外来流动人员作为重点的排查
对象,而罗飞现在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来人口,如果要一个人独居的话,通常会选择租房。而
当年案发之后,你们应该把市内所有的外来租户都筛了个遍吧?没能筛到这个人的
踪迹,说明他是个土生土长,很容易蒙混隐藏的本地人。”
罗飞阐述完自己的观点,却见慕剑云似在微微摇头。他便主动询问:“慕老师,
你觉得不对吗?”
慕剑云直言不讳地答道:“这里面有点问题——如果凶犯是本地人,自然有利
于他应付警方展开的大排查。但也有不利的一面:就是他以往的前科很可能会被周
围的邻居们揭发出来。”
“前科?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有前科?”
“任何心理上的疾病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间突然形成的。一一二血案中的凶犯
最终发展到杀人碎尸的阶段,在前期一定会呈现出种种铺垫。比如说攻击倾向、偷
窥行为、或者是残害小动物等等——联邦调查局的统计案例可以充分地证明这个论
点。凶犯会在公众面前伪装成温和善良的模样,但他的那些小恶行却很难瞒过身边
的亲戚邻里。所以如果他是本地人的话,在警方当年的大排查中,应该会有人将他
以前的异常行为反馈上来才对。”
罗飞默然点点头。确实,任何极端的性格都是循序渐进酿成的,一个人不可能
没有任何征兆地变成一个变态杀手。但是警方却没有排查出此人的前科,难道他真
的不是本地人吗?
罗飞一时无法决断,于是吩咐尹剑:“本市户口这一条,暂时先不要写了。”
“其实查不到前科倒不是最关键的。”慕剑云此刻又皱起眉头说道,“我最担
心的是:那个凶手作案之后就离开了省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黄杰远苦笑了一声。慕剑云所言也正是他的一块心病:如果凶手真的是外来人
口流窜作案,行凶后便已离开省城。那他多年来的努力其实都是在白费功夫罢了。
罗飞沉住气追问:“你说他已经离开,有什么判断依据吗?”
“依据就是:从当年一一二案发直到现在,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在省城再也没
有第二起类似的血案发生。”
听慕剑云这么一说,罗飞便明白过来:“对了,你上次就说过,这种变态杀人
事件是具备某种成瘾性的。凶手一旦作案,尝到了快感之后,就很难控制这种欲望
的再次爆发。所以他会接二连三的继续作案,成为连环杀手。”
“是的。但这个凶手却像销声匿迹了一样,所以我怀疑他已经不在省城。”
罗飞略一斟酌,又摇摇头:“不对。按照你的说法,他到了别的地方也还是要
作案的。如果是这样的恶性案件,不管在哪里发生,我们刑警圈子里的人都会有所
耳闻。可我十年来并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消息。这怎么解释呢?”
“你能确定吗?”慕剑云不太相信似的,“只要国内还发生过相似的案件,不
管在什么地方,你都会知道?”
这次罗飞还没来得及回答,曾日华已经抢先接过话去:“我可以确定。我每年
都会参与整理全国范围内发生的刑案资料。像这样血腥的案件,近十年来只在我市
发生过一起。”
连曾日华这样的信息专家都发话了,慕剑云便没有理由再质疑什么。她只能费
解地锁着眉头:“那就真的太奇怪了……”
见对方如此愁眉不展,尹剑忍不住问道:“这种杀人成瘾的理论很可靠吗?就
不会出现杀了一个人之后,从此收手不干的情况吗?”
“像本案这样的变态杀人狂是绝对不会自己收手的。”慕剑云给出非常确定的
回答,“因为这完全是一种心理疾病,就像吸毒一样,尝到滋味之后只会越来越沉
溺。而作案过程中的那种快感从其他任何途径都无法获得。所以每回味一段时间之
后,他就会忍不住实施下一次杀戮,如此循环下去,沉沦不复。”
“那这家伙到底去了哪里?死了?出国了?因为其他案子进班房了?”曾日华
耸耸肩膀,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坐在这里讨论,还有什么
意义?”
曾日华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提醒了罗飞,后者猛然一凛,眯起眼睛说道:“不,
他哪里也没有去,他就在这座城市里!”
曾日华翻起眼睛看着罗飞,像是在问“为什么?”而罗飞亦随即给出了答案:
“因为Eumenides 已经找到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言以对。这听起来是最无厘头的一个答案,但在此刻
的情境中却又难以辩驳。
如果一一二血案的凶手已不在省城,Eumenides 又怎会开出那份“死刑通知单”?
那个骄傲的杀手决不会在警方面前摆出这样的大乌龙。
“一定是有人搞错了……”良久之后,黄杰远幽幽的说道,“要不是我们,要
不就是Eumenides ,否则的话,这件事怎么解释?”
罗飞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睛闭了起来,同时用双手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大家看出罗飞已经进入了最深沉的思考状态中,于是便都屏细了呼吸,鸦雀无
声。
确实,罗飞的思绪正在一团迷雾中激烈地冲撞着。先前的讨论似乎进入了一个
无法解释的死胡同,不过他并不畏惧。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局面往往意味着真
相已近在眼前,只要突破了某个思维上的死角,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罗飞的这一次思考维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曾经看过的那些资料在他的脑海中一
页一页地翻过,每一张照片,每一句证词,每一个细节,几无疏漏。当他最后把这
些零零散散的碎件拼凑起来,并和慕剑云刚才那番精妙的心理分析相互印证之后,
他终于窥看到了一些隐藏的玄机。
罗飞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死者的身体骨骼从来没有找到吗?”罗飞看向黄杰远,忽然提出了一个和先
前议题毫不相关的疑问。
黄杰远摇摇头道:“没有。”
“我们都被他骗了……”罗飞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又嘿然苦笑一声,“他根
本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他只是一条精通障眼法的狡猾的狐狸!”
“不是变态?”曾日华撇撇嘴,“那他到底要干什么?把尸体切成肉片,把脑
袋和内脏煮熟……障眼法?你该不是想说: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觉得他是个变态
吧?”
慕剑云冲曾日华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干扰罗飞的思绪。
罗飞的目光仍然在看着黄杰远,他接着先前的话题又继续问道:“你们当年是
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的?为什么只找到了死者的衣物、头颅、内脏和部分肉片,而对
于死者最主要的躯干部位的尸骨却一直不见踪迹呢?”
“可能是抛弃在某个隐蔽的地点吧,或者是一直藏在自己的家里也说不定。”
黄杰远的神色略有些尴尬。作为此案曾经的负责人,他不但对凶手的下落毫无线索,
甚至连死者的尸骨都未能找全,的确是说不过去。
而慕剑云随即便否定了他的第二种猜测:“藏在家里的可能性不大。有许多变
态杀手确实有保存死者遗体的习惯,但他们选择的通常都是尸体中带有标志性的部
位,比如说头颅,生殖器官,甚至是内脏等等。在此前的资料中,都无保存躯干骨
骸的先例。因为保存大块的尸骸不仅不方便,对于凶手来说也没有的意义。”
黄杰远摊摊手,看样子是不想反驳,不过他又强调说:“我们当年把整个省城
都翻了一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剩下的尸骸到底藏在哪里,的确令人费解。”
“会不会是埋在自己家里了?”曾日华又忍不住要发表观点,“大块的尸块很
难搬运,所以在隐秘的作案地点就地掩埋——这样的例子以前可是经常有的啊。”
的确,凶手在杀人之后,将尸体就地处理的案例不在少数。有砌在墙里的,有
埋在床下的,最夸张的是一个男人杀妻之后,专门买了两袋水泥,在阳台上砌了个
大墩子来藏匿尸首。
罗飞看向曾日华说道:“你的思路有两点讲不通。第一,在一个现在化的都市
里,就地处理尸体的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了。你会在家里整出很大的动静,而且一旦
引起别人怀疑便再无回旋的余地——因为尸体本身就是如山的铁证。”
“嗯。”尹剑跟在后面附和,“去年有个家伙用水泥把老婆封在阳台上,那简
直是我见到过的最愚蠢的藏尸手法。如果那家伙也这么笨的话,就不会十年还逍遥
法外了。”
曾日华不甘心就这样被驳倒,憋了一会后又辩解说:“万一他的住处当时正好
有些特殊的情况呢?比如说家里正在搞装修什么的,顺便把尸体也处理了。”
这种解释显然有些牵强,罗飞没时间和他纠缠不清,直接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他能够顺利地在家中处理尸体,为什么还要把头颅、内脏、死者的衣服以
及部分肉片抛弃出去?”
“这个……”曾日华努力为凶嫌寻找着理由,片刻后他总算想到了一些说辞,
“也许……也许是炫耀自己的犯罪手法吧?向警方挑战,就像Eumendies 发布通知
单一样。”
慕剑云立刻跟上说道:“如果他有这种想法,那他更不会只做一起案件就收手
——这一点我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
曾日华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这怎么说着说着,又转回到刚才的问题了?”
罗飞却摆了摆手:“我们先不考虑对凶犯的心理分析,只考虑他的作案手法。
向警方挑战的话,扔出来一包碎尸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分四次扔出三包尸体肉片和
一个装有头颅和内脏的旅行包?另外为什么要把死者所有的衣物也扔出来,这从挑
战警方的角度也解释不通吧?”
曾日华苦起脸,这次他再也圆不下去了,只好投降一般地晃了晃脑袋:“那好
吧……你说是怎么回事?那些大块的尸骸到底去了哪里?”
“藏匿在某个特殊的地方……”罗飞慢悠悠地说道,“而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在
于,那里虽然能够藏住死者的主体尸骸,但却不能藏下头颅、内脏、肉片和衣物,
所以凶手要把这些东西远远的扔出去。”
众人都微微皱起眉头,能明白罗飞的思路,但对具体的细节又无法理解:什么
样的藏尸地能容纳大块的尸骸但却无法留下头颅、内脏和肉片这样相对小块的碎尸
呢?
而罗飞略做停顿之后又说道:“这样吧,我还是从头开始捋一遍,按照我的模
式。其中我也会引用不少慕老师的心理分析结果。大家都听一听,看看这个思路能
不能顺下去。”
见众人都没什么异议,罗飞便开始讲述。与慕剑云立足于心理学的分析不同,
他的观点主要是来自于刑侦学上判断。
“在任何一起凶杀案件中,如何处理尸体都是凶犯必须面对的最棘手的问题。
因为尸体本身就是案件中最重要的物证,有经验的刑侦人员能通过尸体找到各种各
样的线索:包括死者的身份、凶案发生的时间、凶案发生的原因、凶手的杀人方法、
甚至是凶手本人的身心特征等等。而凶手为了毁灭这些证据,会采用诸多有针对性
的手法来破坏尸体。但这手法本身却也在暴露出更多的信息——至少我们可以从中
知道,凶手想要隐藏些什么。而他刻意要隐藏的东西往往就是案件中最重要的线索。
具体到这起案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凶手抛出了死者的头颅和衣物,可见凶手
并无意掩藏死者的身份,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担心警方会对死者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
由此可见,凶手和死者的相识应该是一次偶遇式的邂逅,并没有第三人知道他们之
间的关系。“
众人都暗自点头表示认同。不过这番分析并不足为奇,所以他们还得凝神继续
听下去。
“这里我要引用慕老师的理论了。”罗飞这时看了慕剑云一眼,和后者进行了
一次目光的交流,“从死者的性格来看,一个陌生人要想在短时间内接近她,这个
人对她必须具有足够的吸引力。所以我认同以下几点:凶手当时的年龄在二十八岁
以上;相貌中上;具备一定的内涵;社会地位较高;同时此人是一个‘隐性自卑症
’的患者,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对死者感兴趣。”
慕剑云微微一笑,似乎在对罗飞的信任表示感谢。
罗飞略点头以示回应,然后又道:“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死者和凶手是偶然相
识,那么在分析凶手的杀人动机的时候,我们就面临着两个分岔口的选择。第一种
可能,凶手是个变态杀人狂,而一一二案件也是一起预谋杀人案。凶手找到死者的
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她,享受杀人过程中的快感。事实上,此前警方就是一直抱着这
条思路在探案。包括我们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凶手对尸体的残害实在超出了
正常人的行为范畴。既然是有预谋的,他当然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怎样把
死者引到家中,怎样下手,怎样处理尸体等等。他的计划一定很周密并且得到了完
美的实施。所以警方历经十年也无法破案。可是这个思路又存在着无法解释的地方
:比如这个变态凶手为什么没有继续作案?他为什么要把头颅、内脏、肉片和衣物
分别抛弃在不同的地点?”
这正是先前讨论受阻的地方。众人现在听罗飞这么一说,都明白他是要避开这
些障碍,转移到另外一条思路上。
“那另一种可能性是怎样的?”慕剑云忍不住催促着问道。
“另一种可能性是:凶犯本来并没有打算杀死被害人。他的目的只是想进行一
次正常的社交。不过当死者来到他家里之后却出现了一些变故,这个变故使得凶手
杀死了这个女孩。”
“为什么没有第三种可能性呢?”慕剑云提出了疑问,“即使他不是变态,也
有可能预谋杀人啊。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调是意外变故导致的凶杀呢?”
罗飞反问道:“如果你不是变态,并且事先做好了杀人的预谋,那你为什么要
把这个人杀死在自己家里?”
慕剑云恍然地“哦”了一声。此前大家已有共识:凶犯能对尸体进行如此精细
的加工,说明他的作案地点一定是在私密性很强的家中。但谁会刻意把自己的家选
择为杀人的地点呢?除非他是一个想要“享受”戕尸过程的变态。
“这么说的话,如果不是变态杀人,就是一起临时起意的突发性杀人事件了?”
尹剑也搀进来分析道,“为什么呢?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性侵害的深化结果吧?”
确实有很多男性针对女性的凶杀案都是由强奸案件恶化后导致的。如果凶犯把
死者带到家中后起了色心,而受害者处置不当,临时起意的强奸往往会转化为杀人
案件。
可慕剑云却有相反的观点:“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呢?”尹剑用请教的口吻谦逊问道。
“我曾经专门研究过强奸等性犯罪案件中案犯和受害人双方的心理特征。而这
起案件中男女双方的状态并不符合以往的案例。根据分析,此案中男性的个人条件
要超出女性很多,而已受害人的性格既然能跟随凶犯回家,那说明她对凶犯本身已
经相当认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男性对女性进行性侵害也很难恶化到杀人的地步,
因为女性往往会在半推半就中顺从。当然也不排除先前双方在交流的目的性上存在
误解,以至于男性的性侵行为遭到女性的强烈反抗。不过这时男性往往会中止侵害,
因为在他看来,该女性并不值得他付出过大的代价。而且他条件优越,不致于沦为
一名极度饥渴的暴力型性侵者。”
黄杰远此刻也从另外一个角度附和慕剑云的观点:“当年从抛尸现场提取到的
证据中,死者的内外衣物都完好无损,从这一点来看,也不符合暴力强奸案的特征。”
“那这突发性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尹剑咂了咂嘴,“他们无怨无仇的,
侵财更不可能——都说了凶犯的条件要比死者优越很多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因为凶犯的条件要远优于死者,所以不要老去揣摩凶
犯想侵占死者什么。我觉得如果是突然性凶杀的话,很可能是死者激怒凶犯后酿成
的悲剧。”
“哦?对于这一点,你有更详细的分析吗?”罗飞饶有兴趣地看着慕剑云问道。
“死者敏感而清高,但内心又是自卑的。这种性格的人往往不擅于和别人相处,
他们说话的时候很容易出口伤人,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死者的某句话刺激到了凶手?”
慕剑云点点头。
“会是什么样的话呢?”罗飞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慕剑云倒没有被为难住的样子。她反问道:“人们最容易被什么样的话激
怒?”
罗飞愣住了,对方的问题似乎太大,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慕剑云很快又
把这个提问具体化起来。
“曾日华。”她忽然转过脸看着曾日华,非常严肃地说道,“我觉得你根本不
懂电脑,你以前的工作毫无意义,没有给专案组提供一点帮助。”
曾日华瞪大眼睛看着慕剑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说什么呢?”旁观众
人也面面相觑,不明白慕剑云怎么会突然对曾日华的电脑水准提出质疑。
而慕剑云还不算完。“你分析案件的水平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她紧接着又说
道,“到目前为止,你对案情的分析要不就是废话,要不就是荒唐的谬论。我不知
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曾日华的脸“腾”地一下憋红了,然后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好好好,我说的
都是废话,谬论!你的分析厉害!既然你对我意见这么大,那我现在就走!”
慕剑云一抬手,伸手拉住了想要拂袖而去的曾日华。
“请坐下吧,曾警官。”她微笑着说道,“我对你可没有意见——我只是用你
做个实验,关于愤怒的实验。”
曾日华愣住了。他挠了挠头皮做回到椅子上,红通通的脸庞在困惑的表情中慢
慢褪色,然后他听见慕剑云在一旁问道:“我说你不懂电脑的时候,你有没有生气?”
“没有。”曾日华翻了个白眼,“你凭什么说我不懂电脑?”
“嗯。我知道你不会生气,因为你的电脑水平比我高很多,所以你根本不在意
我对你的评价。不过当我说你不会分析案件的时候,你就受不了了,对吗?”
“我分析案件确实不如你们。”曾日华嘀咕着说道,“但你也不能这么打击别
人啊。”
“只是一个实验,别往心里去。”慕剑云拍拍曾日华的肩膀,表达歉意。而后
者像委屈的孩子得到了糖块,马上就多云转晴了。
罗飞看着慕剑云问道:“你想说明什么呢?”
“当自己的弱点受到攻击的时候,人是最容易愤怒的。因为你潜在的自卑心理
会遭到重创,在心理学上,我们把这个叫做‘伤疤效应’——一个人的弱点就像心
灵上的伤疤,被揭开时必然会伴有剧烈的疼痛反应。”
罗飞品出了一些意味:“你的意思是,死者也揭到了凶犯的伤疤?”
“是的。而这个伤疤也正是凶犯‘隐性自卑症’的症结所在。因为这个伤疤,
凶犯选择了更方面条件都不如自己的死者进行交往,他可以无视任何不敬的语言,
唯独不能忍受自己最隐秘的弱点遭到攻击,而死者恰恰犯了这个忌讳,结果遭受到
杀身之祸——这就是我的推测。”
“那凶犯的‘伤疤’会是什么样的?”罗飞眯起眼睛问道。这也许才是他最关
心的问题,因为由此得出的结论将直接影响到警方对凶犯特征的描述。
只是这次慕剑云却耸了耸肩膀,显出无能为力的表情来:“这个就不好说了…
…或许是童年时代的人生阴影,或许是残缺的家庭,或许是自己身体上的某个缺陷
……总之会是凶犯最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东西。所以就算我们现在能掌握这个信息,
恐怕对侦查的环节作用也不大,因为凶犯平时会把这个‘伤疤’隐藏得很好,即使
是他身边的人也很难了解。”
罗飞点点头。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慕剑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确实无法奢
求她坐在会议室里就能把一个十年前凶犯的隐私曝光在大家面前。
“好了。现在我们就假设一一二案件是一起计划外的凶杀案,起因是死者对凶
手某个难以启齿的隐私进行了攻击。那现在谁能解释一下,他既然不是个变态,为
什么要对死者的尸体进行残害?”曾日华的目光在慕剑云和罗飞身上来回扫视了一
圈,反问道。他是个心无芥蒂的人,在得知慕剑云此前的挖苦只是“做实验”之后,
便又开始大大咧咧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说到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想一想——”说到这里罗飞略一停顿,在确信众
人注意力都已被吸引之后,这才把那最重要的思维突破点抛了出来,“让我们站在
凶手的角度想一想:当他意外杀人之后,面对着家中的那具尸体,他现在最急于解
决的问题是什么?”
黄杰远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抛尸了。”
没有人对这个答案有异议。即使是冬天,尸体也会在几天内发出恶臭的气体,
所以尽快把尸体从家中挪走便成了凶手的当务之急。
“那么在抛尸过程中,有哪些信息是他必须要掩盖住的?”罗飞又继续问道。
黄杰远略沉吟了片刻,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说道:“除了个人的痕迹证据之
外,我想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警方锁定案发的地点。”
尹剑点点头表示理解。而曾日华和慕剑云两个刑侦外行则有些转不过来,于是
罗飞又多解释了几句:“在抛尸案件中,警方往往对两条线索最感兴趣:其一是死
者的身份,其二则是案发的第一现场。知道了死者的身份,就可以通过排查社会关
系的方法来锁定凶嫌范围,而知道案发的第一现场在哪里,则可以在空间上划定侦
查的核心区域。”
慕剑云一点就透:“我明白了。根据我们刚才的假定,因为凶犯和死者是邂逅
相识,所以他并不担心警方查出死者的身份;但是案发地点在他自己家中,这一点
对他来说是非常致命的,所以他在抛尸的过程中,一定要切断警方追查案发第一现
场的线索。”
“那就是说,他得把尸体扔得越远越好罗?”曾日华顺着这个逻辑推断到。
“如果能远远扔掉的话,那当然是最保险的方法。”罗飞点点头,然后又继续
用设问的方法来引导众人的思路,“不过凶犯只有一个人,事先又没有进行任何的
准备,他怎样才能把一具成年尸体扔到足够远的地方去?”
尹剑根据以往的抛尸案例给出回答:“首先要找到装尸体的容器——一个大号
的旅行箱或者是纸箱;然后要有交通工具,汽车,或者至少是辆三轮车。然后趁着
夜晚出发,运气好的话就可以把尸体远远的抛弃掉了。”
“嗯,你说得很对:要运气好才行。”罗飞针对尹剑的说法评论道,“运气不
好的话,可能在抛尸的半路就被夜查的巡警发现了——因为那么大的箱子实在是惹
人注目。当然我们也得考虑运气极差的情况,比如说自己没有车,或者说连装得下
尸体的箱子都没有,那该怎么办呢?”
“自己没有车,或者没有大箱子……”尹剑挤着眼睛,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那可就不好办了……”
“可以借车或者租车呀。箱子更简单,去买一个不就行了?”曾日华在一旁嘟
囔了两句。一旁的慕剑云不太理解地挑起了眉头。
黄杰远“嘿”的冷笑了一声:“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早就抓到他了。”
“临时寻找抛尸工具,这会给警方留下极易追踪的线索。”尹剑向曾慕二人解
释到,“在发生抛尸案件的时候,警方首先就会从抛尸工具的来源开始查起。如果
你借车了,或者刚刚买过抛尸用的箱子,那你很快就会被警方列为重点盯控的对象。”
“这样啊!”曾日华推了推眼镜,“那可真是不好办了……”
尹剑这时又开始发表新的观点:“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方法恐怕就是分
尸了。化整为零,把尸体分割成若干小块,然后用蚂蚁搬家的方法分批分散地运到
远处。”
罗飞道:“分尸的确是个方法——在很多真实的案例中凶手就是这么做的。但
是这个过程也并不像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首先分尸本身就不容易,只用厨房里的
菜刀是根本无法完成的。在以往的案例中,凶犯最常用到的分尸工具是锯条,但是
对一个谨慎的凶手来说,他很清楚临时寻找此类工具会给自己埋下多大的风险。”
尹剑自己也表示赞同:“是啊,分尸只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怎样将躯干
等部位的大件尸块运出去仍然是个问题——在凶手既没有交通工具,又找不到合适
包装物的情况下。”
“在这起案件中,凶手显然是采用了更好的方法——简单、可行,而且把各种
风险都降到了最低。”罗飞用充满诱导的口吻看着尹剑说道。
尹剑凝思片刻,目光一动:“难道是藏在了住所附近?比如说阴井、化粪池之
类的隐蔽地点?”
黄杰远立刻摇摇头:“当年我们把全市的阴井、化粪池、地窖全都排查过,并
没有发现死者的遗骸。”
“那该丢到哪里去?”又一条思路被断绝了,尹剑开始继续冥思苦想。
看到自己的助手如此艰难,罗飞忍不住要提醒他:“那么大的一副尸体遗骸,
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找到。你认为在这样的城市里,它还能藏在什么地方?”
“难道是……埋在地下了?”尹剑猜测着说道,不过底气明显不足。
“在城市里怎么埋?这比远远运走的难度还要大呢!”罗飞先是断然否定,然
后又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种方法,效果也和埋起来差不多……”
罗飞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尹剑还没反应过来,但黄杰远已经脱口而出:
“河里,难道是扔到了河里?”说话间他紧皱着眉头,神情既兴奋又彷徨,似乎已
窥到了一丝端倪,但情急之下还未能把头绪完全理清楚。
“扔到河里?对啊!如果凶犯住所附近有河的话,这的确是个最简便的方法。”
尹剑的脑子也跟着急速地旋转起来,“而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那些尸骸,真的很
可能是沉在了河底呢!”
慕剑云和曾日华也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A 市是地处江南,有多条河流穿城
而过,并且一年四季从不断流。如果有什么东西沉在河底的话,恐怕永远也难见天
日呢。
不过尹剑细想之后,却又口出质疑:“等等,还是有点问题。扔到河里的话,
尸体腐烂后就会浮上来的啊。凶犯肯定也知道这个风险吧?到时候反而要暴露出凶
案现场就在河边。”
“可以坠上重物再扔。”曾日华插话道,“这样的案例以前也有过。”
“是有这样的案例——”尹剑踌躇着说道,“不过那都是俩人以上的合谋案件。
如果凶手只是单枪匹马,那要完成这项工作的难度就太大了。而且绑重物本上并不
保险,绳索腐烂后重物就会脱落,由于这个原因导致尸体暴露的例子比比皆是。”
罗飞摇摇头,轻轻地“嘿”了一声道:“不想让尸体浮上来,未必就只有绑上
重物这一个办法!”
“还有什么方法?”尹剑越说越茫然了。尸体腐烂之后,在肌体组织里会形成
大量气体,从而造成比重大大降低,腐尸上浮。现在不想让尸体浮上来,又不能捆
绑重物,难道有办法抑制尸体腐烂的化学过程吗?
曾日华和慕剑云也皱起眉头,显出琢磨不透的表情。唯有熟知案件细节的黄杰
远神色凝重,似乎正陷入沉思的状态中。片刻之后,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长长
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说道:“砍掉脑袋,掏去内脏,剜掉肉块……难道他的目的,
就是不让尸体浮上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描述的场面过于恐怖,还
是由于窥看到解谜道路后的兴奋所致。
“是的。”罗飞终于给出了肯定的回复,“因为凶手是在计划外杀了人,所以
他毫无抛尸的准备——既没有装尸体的容器,也没有运送尸体的工具。在这种情况
下,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来处理家中的尸体。幸运的是,在离他住处极近的
地方有一条河,他可以方便地把尸体扔到那条河里。不过他很清楚,尸体腐烂之后
密度会便小,到时候就会浮上来,从而暴露自己的作案地点。于是他脱光了死者的
衣服,把尸体四肢等部位的大块肌肉组织剜了下来,然后又刨开死者的胸腹,防止
尸体在水中浸泡成膨胀的肉皮气囊。做了这些处理之后,他就不用担心尸体会浮上
水面了。当然了,那些有可能被鱼虾托拽出来的内脏当然也要清理掉;还有死者的
头颅也要砍下来,因为长长的头发留在水中会是个麻烦,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随着腐
烂脱落的头皮漂浮到水面上。”
慕剑云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她胃里的某些东西正在往上翻涌,那滋味实在
难受得很。
而罗飞还在继续描述着那副血腥的场面。
“……做完这一切后,死者的尸体已经只剩下一副血肉不清的残骸了。他随便
找条破旧的床单一包,然后趁夜色将这具残害扔到了离家不远的河里。接下来的任
务就是清理遗留在家中的那些尸体残块,这个工作相对来说就简单多了——只要徒
手远远地扔掉就行。他找来几个随处可见的黑色塑料袋,又从垃圾堆里捡回一个破
旧的旅行包作为分装尸块的容器。”
“你好像漏过了什么。”曾日华小声提醒着罗飞,“——肉块还没有切片呢。”
“对了。”罗飞用手轻轻拍了拍脑袋,补充着说道,“在凶手把这些残尸装包
之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警方肯定会分析他切下死者肉块以及头颅等物的原
因,难免会有高手从中猜出自己抛尸河中的行为。到时候警方沿着河边展开排查可
就麻烦了。为了掩饰这一点,他还得给‘分尸’找一个理由——能起到障眼作用的
理由。于是他将肉块分切成肉片,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酷爱虐尸的变态杀人狂。在这
期间他或许还顺便设计了一下,引导警方对自己的‘刀功’水平产生错误的判断…
…”
“那他把内脏和头颅煮熟呢?也是为了显示变态吗?”曾日华嘶哑着嗓音说道,
他似乎也有些不太舒服了。
“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为了抛弃的方便。当
你拎着一个旅行包走来走去的时候,你可不希望包里渗出鲜血或者其他的什么液体
吧?煮一下就保险多了。”说到这里,罗飞已经把自己的思路完完整整地呈现了出
来,他留出点沉默的时间让大家细加琢磨,然后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可以说得通。”慕剑云首先给出了积极的态度,“关键是此前卡住的地方也
有了解释。我们都认为那家伙是变态杀人狂,看来真的是上当了。换了个思路之后
就豁然开朗了呢。”
尹剑和曾日华也都点头表示赞同。唯有黄杰远显得非常谨慎,他闭起眼睛沉思
着,把那起血案前前后后的细节全都翻出来印证了一遍。最终他也释然地长叹了一
声,说道:“顺着这个思路去想的话,的确是所有的细节都能够相互吻合。”
“那就好!”罗飞自己给自己赞了一声。既然连沉浸此案十年的黄杰远都不再
有异议,罗飞便正式针对此思路开始下达作战指令:“尹剑,曾日华!”
“到!”两个小伙子异口同声地应了起来。
“我要你们立刻展开工作,通过你们各自的渠道去寻找这样一个人。”罗飞郑
重地说道,“此人为男性,案发时年龄在二十八岁以上,相貌中上,社会地位良好,
单身,无大型交通工具,有具备分尸条件的独立住所。最重要的一点:住所的位置
紧邻河边。”
“明白!”尹曾二人立刻领命而去。尹剑掌握着大量的社会眼线,而曾日华则
掌管着警方的资料库,这俩人可谓是搜索信息时的黄金搭档。
黄杰远目送着二人离去,感觉胸腔内有团火快要烧起来一般。罗飞的指令让他
在十年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曙光。这一次的排查虽然有时过境迁之虞,但因为市区
内的河流终究有数,排查的针对性便极强。只要筛选出当年符合条件的河畔住户,
对住宅进行细细勘验,找到分尸现场残留的血证也是大有可能的!
与黄杰远比起来,身为指挥者的罗飞反倒没那么乐观。虽然他对自己的分析结
果很有信心,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能筛选出几个重点目标,要想继续排查
锁定,甚至获得决定性的证据也绝非易事。而最关键还在于:Eumendies 留给他的
时间已只有十多个小时,如果过了今天午夜,就算能找出一一二案件的真凶又有什
么意义呢?他们只不过是破获了一起十年前的积案,而与Eumendies 的交锋却要再
一次败下阵来。
不过无论如何,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得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正如罗
飞自己所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就在两个小时前,众人不还
对一一二案件一筹莫展吗?而现在,他们至少已结结实实地迈出了最为艰难的第一
步!
奇迹总是眷顾那些时刻都在做好准备的人。到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这句箴言
又一次在罗飞身上印证了。
尹剑和曾日华带回了他们的调查结果,尚未开口汇报,这俩人脸上兴奋的表情
已经在告诉大家:他们一定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
“这么快就排查完了?”罗飞有些不太相信似的,但同时却又掩饰不住期翼的
神色。
“还没有完全查完。”尹剑用很快速的语调回答说,“不过现在已经锁定了一
个最主要的犯罪嫌疑人。”
罗飞皱了皱眉头,觉得助手的说法未免武断:既然还没有查完,又怎能轻易用
上“最主要”这个定语呢?
“嫌疑人的资料呢?”罗飞决定亲自做个判断。
“具体的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我们当时一看到这个人的档案,立刻就赶来
汇报了。那个人叫——”可能是说得太急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尹剑却不得不停下
来歇了口气,然后才把那句话说完,“——叫丁震,他是丁科的儿子!”
猛然听到这两个名字,罗飞蓦地一怔,思维竟在瞬间短路了片刻。坐在他对面
的黄杰远也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唯有慕剑云仍然保持着冷
静的神色,略一琢磨之后便点着头说道:“不错。丁震……他符合我们分析出来的
所有凶嫌特征。”
就在几天之前,罗慕二人还和这个丁震有过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他们甚至针对
这个人进行过专门的讨论和分析。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各项特征的确与慕剑云对一
一二血案凶的心理画像十分吻合:相貌堂堂、受人尊敬的大学教师、早年遭遇家庭
不幸、多年来一直保持单身……
“他的住所紧临着北城的宝带河。”尹剑这时又继续说道,“那是他刚参加工
作的时候,学校分给他的单身公寓。按理说,他早该换大房子了,但他至今还住在
那里。”
所有的人都听得懂尹剑话中的潜台词。而罗飞的思维能力也终于在震谔中恢复
过来。他已经不需要听更多的东西了,就像尹剑和曾日华一看到档案就赶来汇报一
样。因为只凭一条线索就已经说明了太多的问题。
包括丁科为什么要退隐,包括Eumendies 为什么要死揪住这起发生在十年前的
案件……一切的一切也许都只用这条线索便可以解释。
他是丁科的儿子!
下午十三点二十一分。
省理工大学环境学院,八楼副院长办公室。
作为丁震的秘书,吴琼日常的工作之一就是照顾对方的饮食。每天中午,她都
会按照丁震的吩咐订好盒饭并送到办公室的里间。丁震会一边吃饭一边查阅些专业
资料,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希望被别人打扰,所以吴琼必须在外间等待。等丁震吃
完饭了,他就会打一个电话通知吴琼进屋收拾饭盒,而他自己则会利用剩下来的午
休时间小憩片刻。
可今天的情况却有些奇怪。吴琼十一点半就把盒饭送到了屋里,将近两个小时
过去了,丁震仍然没有打电话给她,这使得她不由得暗自担心起来:这个人该不是
又忙着工作忘记了吃饭吧?他的胃已经有些毛病,这么饿着对身体可不好啊!
有了这样的担心之后,吴琼就越来越坐不住了。虽然明知道丁震非常讨厌工作
状态被打断,她还是决定要进屋看一看,无论如何都要督促对方把饭先吃了。
于是吴琼便起身来到了里屋门口,她伸手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声,静待屋中人
的回应。
可是十来秒钟过去了,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吴琼又继续抬手在门上敲了两
下,同时柔柔地唤了一声:“丁教授?”
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好像根本就没人存在一样。
“难道是睡着了?”吴琼皱着眉头暗自猜测,同时心中又浮起另一层忧虑:
“已经入秋,如果衣被没有盖好,那可是很容易着凉的!”
既然如此,吴琼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然后将屋门慢
慢向里推开,整个人也跟着闪进了屋内。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丁震并没有睡着,他甚至也没有在工作。这个中年男子正
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他一动不动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但视线的焦点又显
然没有落在某个具体的物体上。
吴琼看出对方不知想些什么想出了神。她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却见之前
送来的那份盒饭果然还放在办公桌上,一口也没有动过。
“丁教授。您怎么还没有吃饭呢?”吴琼带着嗔怪而又心疼的语气问道。
丁震的眼珠木木地转向吴琼,像是刚刚觉察到有人走到了身边。他的目光仍有
些发直,显然还没有从莫名的思绪中完全摆脱出来。
“知道您忙,但是吃个饭能耽误多少时间呢?”吴琼伸手试了试饭盒,“您看
看,已经冰凉的了——我去找个地方热一热吧。”
“不用了。”丁震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一边想做出个阻止的动作。不过他
的胳膊仅仅抬起一半,便又软软地垂了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病人。
“您怎么了?不舒服吗?”吴琼感觉到异常,她连忙放下饭盒,绕过办公桌来
到了丁震的身边。
丁震再次微微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用一种嘶哑地,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
说道:“我没事……你出去吧。”
吴琼却越发地不放心了,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没有发烧吧?”
女人柔软的触感中又带着温暖的感觉,让丁震的身体禁不住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他抬起目光看向吴琼的面庞,那是一张柔美细腻的女人的脸,正与他挨得如此之近,
近得几乎要闻到那片醉人的芬芳。
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但丁震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像是刻意要躲开对
方似的。
吴琼发现对方的体温基本正常,便略略地松了口气。同时她注意到了对方躲避
自己的动作,心中又禁不住泛起一阵酸楚。她相信自己并不是一个令人反感的女人,
可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男子总是不愿接受自己的亲近?甚至于像这样完全发自于内心
的关怀也会让他避之不及?
好在多年来,她对这样的场面也算是习惯了。她早已不想奢求太多,只要能陪
在这个男人身边,默默仰望着他的工作和成就,也就能满足。
吴琼发出无声的轻叹,转身想要离去。可忽然间她又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愣在
原地,目光则紧紧地盯在了丁震的脸上。
此时正是日照最为强烈的午后,阳光从窗口处直射进来,给坐在窗前的丁震罩
上了一层眩目的光圈。而在丁震的眼角处,分明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阳光中微微地闪
烁着。
吴琼的心一阵触动。作为女人,她当然知道那些闪烁的东西会是什么。只是她
不明白,为什么在丁震的脸上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绪。多年来,她都以为这个男人
心中除了工作的热情之外,再也容不下半点其他的情感。她甚至怀疑对方血肉的身
躯中包藏着一颗机器构成的心脏,这使得他无法产生任何的感情和私欲,你就是流
遍全身的热血也无法将他融化。
可这样的人居然也在流泪。为什么?吴琼难以控制地,既担心同时又无比期切
地思忖着:会是为了我吗?
吴琼惘然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句:“丁教授,你怎么了?”她口中
的“您”变成了“你”,当她看到丁震眼泪的那时起,构建在他们之间的那层无形
的壁垒似乎便已经消散了许多。
“你出去吧……”丁震眼边的泪水还没有散去,嘴角却又泛起了浓浓的苦笑,
“……你在这里也帮不了我的。”
可他越是这么说,吴琼心中的某种情感便越是强烈。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在
自己面前显示出无奈而又悲伤的神色,这应该才是他最真实的面目吧?他的心脏并
不是机器,那里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柔弱,只是有一层坚固的外壳罩住了他的心,让
别人无从靠近。
现在那层外壳终于打开,这正是自己亲近对方的最适宜的时机。人在越脆弱的
时候便越容易接受别人赐予的情感,不论男女,都是如此。
于是吴琼反而往前更加走近了一步。她用自己柔软的手指抚过对方的眼睛,然
后轻声地说道:“也许我确实帮不了你,但我至少可以留下来陪你。我知道你是需
要我的——虽然你从来都不说。”
丁震闭上了眼睛,却无法阻挡更多的泪水从吴琼的手指间滚落出来。那些泪水
仿佛打在了女人的心头,令得她愈发地动容。她忽然俯下身,用嘴唇深深地吻在对
方的眼角,一种又苦又涩的滋味在她的口中蔓延开来,但她的心中却反而泛起一阵
甜蜜。
因为那男人终于没有再拒绝她。
是的,丁震非但没有拒绝,他甚至还仰起脸来迎合着对方。那温润的嘴唇给他
带来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他轻嗅着女人肌肤处传来的芬芳,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欲
望又慢慢地萌出了新芽。
那是人类最为原始的欲望,但在他心中却被残忍地禁锢了那么多年。他只能靠
疯狂的工作来麻醉自己,用寒冰般的壁垒把那欲望和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也有情感,他也想去爱,但是他不敢。他怕那情感会毁了自己,更会毁了别
人。
可是今天,当那层看似坚硬的外壳被剥开之后,他的防御力也随之轰然崩塌。
因为他已经不用再考虑后果了。
所有的事情对他来说都不会再有任何后果。
吴琼敏锐地捕捉到了丁震内心深处的变化。她用更加热烈的吻回应着对方。从
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嘴唇,冰凉的泪水浸润了他们的肌肤,但却无法浇灭他们蓬
勃燃起的炽热情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丁震的泪水止住了,吴琼的泪水却又落了下来。那是一
种无法解释的泪水,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在宣泄着难以抑制的酸楚。
“你喜欢我的,你明明喜欢我的……”她在泪水中含糊不清地倾诉着,“可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丁震无法回答,他只是张开双臂,轻轻揽住了女人的身体。而吴琼也顺势跪倒
在地上,把整个上半身都倒在丁震的胸怀中,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起来。
丁震埋下头,鼻尖扎在女人的脖颈处,默然无声。那么多年了,他的怀里终于
抱住了一个女人。而且那的确是他最钟爱,甚至连梦里也会时常见到的女人。
他只敢在梦里拥抱对方,而现在那梦中的感觉却变成了现实。
女人纤细秀丽的背部随着哭泣而微微的起伏着,而一对乳房则正压在丁震的腿
上,虽然隔着紧身毛衣,但后者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种丰满和柔软的感觉。
带着被压抑多年的本能欲望,一股热流慢慢地在丁震的两腿之间聚集。而吴琼
很快就觉察到对方的变化,她停止了哭泣,抬起摩挲的泪眼看着丁震。
丁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忽然揽住了对方的脖颈,冲着那丰润的嘴唇疯狂
地吻了下去,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探进了女人的衣口,占领了那一片软绵绵的山岭。
吴琼发出娇美的闷哼声,她积极地回应着对方,用手在对方的两腿之间抚摩着。
那股热流已越来越旺盛,似乎没有任何障碍能够再阻拦住他。于是吴琼轻轻地解开
了丁震的腰带,将那团火一般的激情释放了出来。
丁震感受到女人柔软的掌心正触摸着自己最敏感的部位,他禁不住轻声地呻吟
起来。同时他听到吴琼在自己耳边娇喘着问道:“你喜欢我吗?”
丁震已经腾不出精力去回答,他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吴琼露出醉酒一般的痴迷神色,“那你把我拿走
吧,我是你的。”
说话间,她自己褪去了那件紧身的毛衣,然后又把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胸罩上
的搭扣。随着内衣的飘落,她那美轮美奂的胴体便完全展现在了丁震的面前。
丁震只觉得眼前一片雪白。他蓦地愣住了,那片雪白的场景如同电流一般击在
了他心头,带来了撕心裂肺般的刺痛感觉,同时也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屈辱的闸
门。
他已经说不出那是多少年之前,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上中学。那天下午他因病
提前回到了家中,当他打开屋门的时候,眼前便是几乎同样的一片雪白。
雪白的女人的胴体,被一个黝黑的男人压在身下。那黑白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给他留下了永远也无法磨灭的残酷印象。
女人是他的母亲,而男人却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从来不会这么早回到家
中。
他的记忆在那片雪白面前似乎就中断了。他想不起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他最后
的印象便是母亲那惊惶失措的叫喊声:“出去,你快出去!”
当那叫喊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他那股喷薄欲发的热流便在瞬间冷却了
下来,所有的激情都消失了,痛苦和屈辱占据了他的全部情感。
吴琼感受到了丁震身体上的萎靡,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既惊讶又失望
的表情:“你怎么了?”
丁震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赤裸裸地丢在了闹市中心,多年来恪守的
尊严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那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绝对不能被侵犯的尊严。为了捍卫这份尊严,他不惜
付出任何代价。
他可以在十年的漫漫岁月中不去亲近任何女色,因为他曾因此饱尝过尊严遭受
羞辱的深切痛苦。
“原来你不是个男人。”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女孩对他说过的这句话,更忘不了
浮现在女孩脸上的既得意又轻蔑的表情。在十年前那个寒冷的雪夜,这表情就像是
一把尖锐的锥子,轻易间便把他骄傲的外表刺得粉碎。随后,极度的屈辱使得他的
血液从下身开始反向涌上了脑门,并且酝酿出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的愤怒情绪。
他憎恨那雪白的躯体,似乎那是世界上最丑恶的缩影,其中更映射着他屈辱的印记,
终其一生也难以磨灭。
于是他向着那具躯体猛扑了过去,用双手死死地卡住了对方的喉咙,宣泄着自
己委屈和愤懑。直到那女孩的眼泪、鼻涕甚至是屎尿全都失禁而出的时候,他才终
于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有着雪白躯体的女人正渐渐
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不得不挖空心思去掩饰自己冲动的罪行……
从此他不敢再接近任何女人,哪怕是吴琼这样痴心一片的崇拜者。他把自己包
裹在厚厚的硬壳下,守护着自己的尊严,也是守护着十年前那段血腥的秘密。
然而命运终究不肯放过他。当那段隐秘被人揭开的时候,他内心的堡垒也在绝
望的气氛中崩塌了。于是压抑多年的情欲再次被点燃,但可悲的是,这情欲最终扔
把他甩向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尴尬境地。
他还能说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爱人面前闭上眼睛,活像是一只
把脑袋扎进沙堆里的可怜的鸵鸟。
吴琼当然无法知晓丁震内心里那些复杂的情感世界。她只以为对方身体上的变
化是由于自己还不够好,这种想法让她变得无比的忧伤,先前的喜悦又化作了摇摇
欲坠的泪水。
“你不喜欢我了吗?”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是的,我不喜欢你!”丁震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歇斯底里地狂吼
起来,“我讨厌你!你赶去出去,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吴琼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丁震,想要把对方上下都看个通
透似的。而丁震此刻却垂下了头,不敢与她的目光相接。
“我不相信。”吴琼抬起下巴,挑衅一般地把脸凑得更近,“你喜欢我,你为
什么要骗我?”
丁震还没来得及回答,吴琼忽然又俯下身去,然后做出了一个丁震无论如何也
想象不到得动作——她轻轻张开了自己的嘴唇,将对方那失去了雄风的软根含在了
口中。
丁震只觉得一股暖流又重新注入了他的体内,并且气势汹汹无可抵挡。在那个
瞬间,他的大脑中变成了空白的一片,所有的往事,所有的罪恶和屈辱都不复存在。
他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被赤裸而又纯净的爱欲紧紧地包裹着,任何人都无法再伤
害到他。
吴琼急促地喘息着,感受着对方在自己的身体里膨胀变大。她知道自己已经完
全控制了这个男人,她甚至相信对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她。
……
那一刻缠绵不知持续了多久,激情过后俩人也还紧紧地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直到外屋的电话铃声响起,才把他们从两个人的世界拖回到现实中来。
吴琼柔弱无力的站起身来:“我该接电话去了。”先前的疯狂劲头此刻已随着
余韵慢慢褪去,女人身上又呈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娇羞状态。
丁震点点头,目送着女人款款而去,那具雪白的胴体闪耀着圣洁而唯美的光芒。
片刻后,吴琼接完电话回到了里屋。
“是谁?”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激情耗尽了丁震的体力,他似乎要用尽全身的
力气才勉强挤出这两个字来。
“校保卫处的,问你在不在。问他们有什么事情,他们却又不说。”吴琼淡淡
地回答着。很显然,她并没有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她的思绪或许还沉浸在那番美
好的回味中吧。
丁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同时夹杂着悲伤、痛苦和绝望。这与他脸
上仍然残留着的幸福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女人正忙着穿衣服,并没有注意到
这一幕。
“把盒饭拿去热一热吧,我饿了。”片刻之后,丁震故作平静地说道。
“好的。”吴琼俏皮地一笑,“我以前还真以为你是铁打的身板,不但无欲无
求,而且能不吃不喝呢。”
丁震不再说什么,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带着贪婪而又不舍的神色。
吴琼显然误解了丁震的情感,她的脸一红。有些局促地那起饭盒向屋外走去。
“我一会就会回来。”这是她最后丢给丁震的话语。
大约十五分钟后,吴琼从食堂的方向往环境工程系所在的节能大厦走回来。她
的手里端着那份热腾腾的盒饭,心情也像是沐浴在阳光中一般,充满了温柔的煦暖
感觉。不过当她拐过一个弯,来到大厦近前的时候,眼前出现的一副奇怪的景象却
让她愣在了原地:大量的警察和警车聚集在大厦的周围,几乎把整幢的节能楼围了
个水泄不通。
“出什么事了?”吴琼走到外围看热闹的人群中,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我也搞不太清楚。好像是警察来抓人,又好像是楼上有人要自杀。”说话的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从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广场停车场的保安。见吴琼的目光茫
然找不到目标,他又伸长手臂往高处指了指:“你看,八楼那个地方,看到人没有?”
吴琼顺着小伙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人影正站在八楼某个房间的窗沿上,
他所处的地点已是窗沿最边缘的位置,几乎是一阵风都有可能将他吹落下来。
吴琼“啊”地惊呼了一声,手中的饭盒打翻在地上。他身旁的小伙子忙不及地
躲了一下,同时讶然问道:“你怎么了?”
吴琼没有心情和他解释,她慌乱无措地挤出人群,向着大厦的入口处冲去。然
后很快就有两个警察抢过来拦住了她:“对不起,现在大厦禁止出入。”
“不行,你们让我进去,我是他的秘书,我是他的秘书!”吴琼语无伦次地叫
喊着,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八楼窗沿处的那个男子,脸色苍白。
那男子正是丁震。他此刻也看到了吴琼,于是他那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
自己仍然站在这里,也许就是在等这个女人吧。虽然只是远远地见到她的身影,
但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也许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自己十年前为什么没有遇见她呢?否则很多事情都
会改变的吧?
丁震不敢沿着这个假设细想下去,因为那会让他承受到如撕裂一般的心肺之痛。
无论怎样美好,无论怎样地令人期待,无奈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又抬起头,看向空中那璀璨的太阳。刺目的光线让他的眼前出现了杂乱而又
绚丽的幻彩,仿佛开启了一道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再见。”他轻轻地嗫嚅了一句,像是对自己所说,又像是对全世界所说。然
后他轻轻一跃,向着窗外跳了下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所有的感观几乎都已封闭,唯有那女人通彻心扉的叫
喊声始终回荡在他的耳边。
“不~~”
他很想为这喊声再停留片刻,但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随着丁震落地时那声沉重的闷响,吴琼的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去。旁边的警察
连忙把她搀扶到圈外,一边急救一边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
另有几个人却向着丁震坠落的地点聚拢过去。其中领头的正是刑警队长罗飞。
他一边蹲下身验明了丁震的身份,一边吩咐身后的尹剑等人:“把好大厦的各个出
入口,里里外外给我彻底地搜查一遍。”
“是!”尹剑带着警方的大队人马按照罗飞的命令执行去了。而这时诸人之中
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慢慢地跪在了丁震的尸体面前,他长时间地看着那张破碎
的面庞,神色有些惘然。片刻之后,他竟然伸出手去,掐在了尸体的人中部位。
“老黄,你干什么?”罗飞觉察到那男子的异常,连忙低声地喝了一句。
那男子正是十年来一直苦追着一一二案件的黄杰远。他的情绪却已处于一种失
控的状态,不仅对罗飞的喝斥充耳不闻,反而又腾出另一只手来扯住了丁震的上衣
领口。
“你醒醒!你给我起来!”他用一种被压抑过的声音咆哮着说道。
罗飞皱起眉头,冲身后的干警使了个眼色:“快去把他拉开。”
两个年轻的干警从两侧搀住了黄杰远的胳膊,强行把他拉离了丁震的尸体。黄
杰远狂燥地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罗飞提高嗓门吼了一句:“老黄,请你冷静一点!”
这一声如同当头棒喝,终于让黄杰远清醒过来。后者的动作和神色都在慢慢地
平定,但同时却有两行浊泪滚过了他的脸庞。
“我只是想问问他——”良久之后,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问问他,我
等了他十年,他为什么连一天都不肯等我?他为什么不敢和我面对面地说清楚?”
罗飞默然叹了一声,他走到黄杰远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原本他还
想说几句,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此后的几个小时内,警方把节能大厦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个遍,全楼的监控录
像也反复调看,但并没有发现Eumendies 的任何蛛丝马迹,看起来他就根本没有在
这幢大厦里出现过。
但罗飞相信Eumendies 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来”过了,否则便无法
解释丁震为何会在与警方交锋之前就登上了八楼的窗沿。要知道,虽然罗飞等人对
一一二血案的分析最终把丁震锁定为重大嫌疑人,但警方也并未掌握丁震涉案的具
体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丁震却出人意料地主动赴死,这说明在警方到来之前他一
定经历过了什么,正是这段经历把他逼到了不可挽回的绝望境地。
直到下午四点钟左右,罗飞预测中的“经历”终于被找到了,那是保存在丁震
手提电脑中的一段网络聊天记录。
与丁震聊天的人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网名设置为“Eumendies ”,他的第一条
信息发送在中午的11:35:32. 在丁震的作息时间表中此刻正是午饭时间。
那是一条死刑通知单,和警方收到的书面稿相比,这条通知单中注明了具体的
受刑人。
“死刑通知单受刑人:丁震罪行:故意杀人执行日期:十一月七日执行人:Eumenides”
11:36:27,丁震给出了回复:“Eumendies ?你到底是谁?”
11:36:53,Eumendies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经做过什么。”
11:39:11,丁震:“你这是在恐吓我吗?我会报警的。”
11:39:31,Eumendies :“你不用多此一举,警方很快就会来了。”
11:39:43,丁震:“你什么意思?”
11:40:52,Eumendies :“我能够找到你,警方当然也能够找到你。”
11:41:35,丁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11:43:45,Eumendies :“十年前,一月十二日,你杀死了一个女大学生。
然后你处理的她的尸体,把其中的大部分扔进了你住所背后的宝带河里,其他一些
肉片和头颅等等则分抛在市内各处。”
11:44:21,Eumendies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11:47:12,丁震:“你要杀了我?”
11:47:54,Eumendies :“是的。但也许在我动手之前,你就会自杀的。”
11:48:09,丁震:“荒唐!”
11:50:38,Eumendies :“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你将因为一一二案件而受
到严密的调查。同时全国的媒体会蜂拥而至,你所受到的瞩目将远远超出你曾有过
的学术地位。你还不得不面对被你抛弃的死者遗体,那颗头颅,还有从河底打捞上
来的遗骸都将在你眼前控诉着你的罪行。到那个时候,我保证你会后悔的。因为你
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逃避这一切,但你却不愿把握。”
11:56:21,Eumendies :“警方将彻底搜查你的住所。在墙壁和地板上,只
要有一丝曾经渗入的血痕便足以指正你的罪行。还有你用来抛尸的塑料袋和旅行包,
以及你从死者身上除下来的衣物,十年来像珍贵文物一样被警方精心保管,因为那
上面保留着你无法预料的痕迹物证:或许是你的一个皮屑,又或许是与你住所环境
相吻合的某个物体纤维。总之警方在对待这个案子的时候,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用上
所有昂贵的技术手段,当然了,他们也不会吝啬各种你闻所未闻的审讯‘技巧’。”
12:01:23,Eumendies :“如果你确实具备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奇迹般的好运
气,那你或许将成为法律制度下的漏网者。但你无法逃脱审判,因为这个世界上还
有另一种力量的存在。你不会知道我是谁,但你一定听说过Eumendies.你终究会承
受死刑通知单上确定的刑罚。”
12:03:45,Eumendies :“我知道这很难决定。但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已经不
多了。当你落到警方手中之后,你甚至连选择的权力也不会再有。”
聊天记录到此便嘎然而止。在整个过程中,丁震并没有说几句话,到了后半段
更是完全成了Eumendies 的独角戏。但是罗飞此刻读来,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丁震内
心深处经历的那番痛苦挣扎。Eumendies 给他展现出了一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
前途,谁会有勇气在这样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最终丁震做出了他的选择:当第一辆警车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八楼的窗
沿上。然后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过那等待也没能改变他的结局。
看完这段聊天记录之后,罗飞的目光仍然停在电脑显示屏上,怔怔地不知在想
些什么。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往自己四周环视了一圈。
尹剑带着刑警队的人还在勘验现场,收集证据。慕剑云则在外围陪护着黄杰远,
现在他的身边便只有曾日华一人。
“能追踪到他的上网地址吗?”罗飞指着屏幕上“Eumenides ”的名字问曾日
华。
“这个很简单的。”曾日华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一阵,很快显示屏中便弹出
了一个带有字符串的对话框。
“喏,这就是他上网的地址。”曾日华耸了耸肩膀,“不过盯着这个地址恐怕
没什么意义。”
罗飞明白对方的意思。警方此前已经对Eumenides 进行过两次网络追踪。一次
找到的是写字楼里的无线网络,另一次则是一连串的电脑肉鸡。以Eumenides 的能
力,警方想通过这个渠道抓住他的踪迹确实是不太可能。不过罗飞还是对曾日华说
道:“不管怎样,还是试一下吧。每一个小细节我们都不应该放过的。”
曾日华对此倒也没有太大的异议,他应了句:“好吧。”随后便转身离开了现
场。
当曾日华的背影消失之后,罗飞的目光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他打开刚才丁震
和Eumenides 聊天的窗口,输入一行字符发送了出去:“你还在吗?”然后他便静
静地等待着,神情专注而又严肃。
片刻后,对话框弹出,带来了来自网络另一端的回复:“你是谁?”
罗飞轻轻地吸了口气,亮出了自己的名字:“罗飞。”
这一次电脑那端的人停顿了一会,而他这一次的回复却是在称赞警方的效率:
“你们的动作很快,我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看破这家伙的诡计。”
罗飞坦然写道:“我们掌握的资源量不一样。而且在我们讨论的过程中,有些
地方借鉴到了你的提示。”
Eumenides 似乎不习惯这种相互赞赏的氛围,他换了种语气:“现在你们的电
脑专家已经出发了吧?不知道他这次寻找的速度还是那么快的话,我就得考虑躲一
躲了。”
“我可没有那么乐观。”罗飞回应,“你既然敢和我聊天,那我们恐怕很难找
到你。”
Eumenides 再次改变了交谈的方向:“说到聊天,我也有个判断——既然罗队
长这么悠闲,说明丁震已经死了,对吗?”
“是的。”罗飞一边斟酌一边继续敲击着键盘,“不过这次行动并不符合你的
风格。”
电脑那边立刻传过来一个“?”。
“丁震是自杀的,他并没有接受到你的惩罚。从这一点来说,你的署名似乎不
应该出现在那张‘死刑通知单’上。”
Eumenides :“具体由谁来动手很重要吗?我的目的只是让那些犯下罪行的人
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结果。换句话说,如果你们警方的工作能够完美一些,我根本
连‘死刑通知单’也不用寄出呢。”
罗飞:“你自己并不喜欢暴力,你也希望能用其他的方式解决问题?”
Eumenides 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在很多时候,暴力却成了不得不采取的
手段。”他话语中的态度似乎有些含糊。
罗飞沉思了片刻,又发出新的讯息:“施加暴力的人,自己也会受到暴力的伤
害。我想这一点你自己也感受到了吧?”
这次信息过后,很长时间都未等来Eumenides 的回复。不过罗飞知道,这代表
了自己正慢慢占据了交谈的主动权。于是他又趁热打铁般抛出了最重磅的语句。
“我已经见过了那个女孩。”
Eumenides 回过来一串省略号“……”,这断回复虽然没有言辞,但从其中的
每一个圆点中罗飞都能读出对方那种凌乱而又彷徨的心境。
罗飞又在交谈框内写道:“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收手。”
这次Eumenides 终于给了文字的回复:“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收手又能怎样?”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是你仍然还有救恕的机会。”
Eumenides 回复的速度越来越慢:“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罗飞却是动作飞快:“因为我看到了你完成救恕的意愿。而且我愿意相信,这
才是你的本性。”
Eumenides :“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女孩吗?”
罗飞:“是的。你在关注她,保护她。我因此而看到了你的内心,如果再给你
一次机会的话,你不会去杀郑郝明的,对吗?”
Eumenides 却并未如罗飞所愿。“不,你错了。”他的回复中透出冷冷的意味。
罗飞锲而不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一个毫无过错的人?”
“因为我们是两个阵营的敌人,在我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关系。所以我必须
杀死一个敌人来坚定自己的信念。这样我以后再面对警方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的顾
虑和迟疑。有句话你应该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看着这样冷酷的语句,罗飞的心在一阵阵的抽紧。他又想起了与袁志邦最后一
次见面时对方说过的那些话:“我们已经处于不同阵营,即使互相欣赏,即使我们
在追求同样的正义,但为了维护各自的规则,见面后却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你要杀
我,我也要杀你——这就是警察和杀手的故事。为了惩治罪恶,我们都已做好了牺
牲的准备,这牺牲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利益。所以我们之间的杀戮,是没有无辜可
言的。”
现在,电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正在用相同的论调回应着自己。罗飞口中泛起一
股悲凉的苦涩感觉。不过他仍不愿放弃,在沉默良久之后,他再次敲击键盘:“那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Eumenides 不愿轻易许下承诺,但他也没有回绝,只是道:“你先问吧。”
“既然你已经杀死了郑郝明。那你以后再遇到警方人员,面对这些你所谓的‘
敌人’,你真的会更加坚定地举起你手中杀戮的屠刀吗?”
Eumenides 许久也没有回复。
“你犹豫了?”罗飞的精神再次振作起来,“你真实的状态正好与你刚才的理
论相反吧?那次杀戮没有让你变得更加坚定,而是让你深陷在愧疚和彷徨的沼泽中。
否则你为什么要刻意找到那个女孩?你的内心深处难道没有怀着一种赎罪的动机吗?”
“可笑。”Eumenides 的字迹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你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
我。”
罗飞立刻尖锐地回复过去:“把想法强加给你的人,不是我,是袁志邦!是他
让你杀了郑郝明,是他灌注给你与警方为敌的理论,甚至是他给了你Eumenides 这
个见不得阳光的名字。难道你从没有质疑过: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些?为什么要成
为Eumenides ?那只是另外一个人的扭曲的欲望,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欲望而付出
自己的一切?”
Eumenides :“那个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既然接受了他赐予的生命,我又
有什么权利去拒绝他传承给我的想法?”
“你真的认为袁志邦给你的全都是恩赐吗?难道那不是一个阴谋?”
“请你住口!”
即使是隔着网络,罗飞也感受到了对方情绪上的变化。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
更进一步地写道:“你该知道,正是袁志邦杀死了你的亲身父亲,而当时的局势明
明已经可以控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从未想过吗?”
“住口!”Eumenides 再次激烈地抗议道,“我不需要你来引导我的思路!我
自己能查出真相,所有的真相!”
“好吧。”罗飞暂时撤回了自己的锋芒,“或许真相会让你彻底改变。”
Eumenides 似乎在网络那端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回复道:“改变……能
改变什么呢?我已经是一个杀手。”
“‘已经是’并非关键,重要的在于:每个人都还有将来。”
Eumenides :“你是专案组长,我是被缉捕的凶犯。我们之间有必要讨论将来
吗?”
罗飞心中一动,他分明听出了对方话语中某种试探的语气。这对他来说无疑是
个良好的信号,而自己必须尽快对这个信号作出反应。
罗飞快速地沉吟了一下,然后他拿定主意,用键盘敲出了如下的语句:“你并
没有在我手上犯过案子,我大不了再回到龙州。”
鉴于自己的身份,罗飞不能把话说得过于直白。但他的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
Eumenides 虽然身负多重命案,但那些案件都是自己就任省城刑警队长之前犯下的。
即使是万峰宾馆的血案,也是发生在罗飞正式接受任命的前一天下午。此后的阿胜
之死,现在也没有证据表明是Eumenides 所为。所以严格说来,Eumenides 的确还
没有在罗飞手上犯下案件,罗飞仍有理由辞去专案组长的职务,继续回到龙州任职。
Eumenides 多少有些意外:“你要背叛自己的职责吗?”
罗飞停顿了片刻,他也有些犹豫。面对一个血案累累的杀手说出宽忍的话语似
乎有违自己一贯的风格。不过那杀手如果真的愿意自我救恕,又有什么理由要把他
的回路堵死?想到这里,罗飞便又坦然回应道:“我的职责是阻止罪恶,而不是复
仇。让罪恶不再发生,这才是我最终追求的目的。所以如果让我做一条二选一的抉
择——你继续作案然后被我抓住,或者是你从此消失无踪——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
后者。如果你还会对你的罪恶进行救恕和补偿,那我的选择将变得更有意义。”
“只要我继续作案,你就一定不会放过我,是吗?” Eumenides剖析着罗飞的
潜台词。
“是的。”对这个问题罗飞没有丝毫的犹豫,“你现在仍可以选择,但只要有
一起案件在我手里,你就再没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我会等你,等你到这个月的月
底。”
这个月的月底,正是“死刑通知单”上给杜明强设置的最后的执行期限。如果
Eumenides 能够放弃这次行动,那便意味着他终止了“死刑通知单”上的杀戮。而
罗飞在失去追查线索的同时,似乎也有了宽恕对方的理由。
这看起来或许是一种很好的结果。就如同高手间互相忍让,达成某种均衡的
“和谈”局面一样。
可这短暂的均衡又是否能维持住呢?
罗飞还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可这一次Eumenides 却没有再回复。
三天之后,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和大多数城市一样,省城殡仪馆也位于偏僻的郊外。门前的马路虽然修得宽阔
平整,但即使在这样的上午时分,也仍然见不到太多的人来车往。
市内也有公车会经过殡仪馆,不过足足十五分钟才终于等来了一辆。有四男三
女从这辆公交车上走下来,他们的年龄穿戴各异,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
副肃穆的表情。
这几个人下了车之后便分散开向着殡仪馆的入口处走去。看来他们都是来参加
治丧活动的,但彼此间却不同行。
殡仪馆门外的路边聚集着十几家流动摊点,出售些鲜花、黄纸、蜡烛之类的祭
奠用品。当那四男三女经过的时候,摊主们便都不失时机地叫卖起来。
“先生,买一束鲜花带进去吧?”
“大纸,大纸便宜啦。”
……
或许是做好准备而来,或许是没有心情停留,这些过客们大多对身旁的叫卖声
充耳不闻。他们步履匆匆,连头也不吝回转一下。
但也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人丛中一个身形削瘦的老者停下了脚步,他须发斑白,
看起来已近古稀年纪,在往这群小贩们身上扫视了一圈之后,他又迈步向着其中的
一个男性摊主走去。
那摊主大概三十多岁,身材矮小,衣装粗俗,油乎乎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脑门上,
像是有半个月都没洗过似的。见到有“顾客”上门,他连忙陪着脸招呼道:“大爷,
需要点什么?”
老者却对他摊点上的货物看也不看,只是沉着声音问了句:“你们队长呢?”
摊主愣了愣,然后他看看身边的同行们,反问那老者道:“什么队长?我们做
做小买卖的,哪里有什么队长?”
老者略略地摇了摇头:“别在我面前装了。你,还有前面跟我一起下车的穿绿
夹克的小伙子,你们都是刑警队的。”
摊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些笑容:“你说什么呢?搞错了吧?”
老者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忽然间他抬起右手,向着摊主耳鬓间又长又
乱的发际抓了过去。那摊主连忙缩着脖子躲避,但老者的动作迅捷无比,前者只觉
得眼前一花,同时有一阵微风从自己的脸颊旁轻掠而过。待到回过神的时候,只见
老者的手已经缩了回去,而他手心中却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无线耳麦。
摊主一脸尴尬的表情,咧着大嘴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叫你们队长来见我。”老者把耳麦扔到摊面上,然后便甩手自行离去了。只
留下摊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独自承受着周围“同行”们投过来的诧异的目光。
老者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径直向着西边的灵堂方向而去。到了灵堂入口处,
却见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前后忙碌着什么。老者略停下脚步,目光很快停留在其中
一个青年男子身上。那男子同样也是警方安插好的便衣,他的视线和老者对了一下,
立刻便产生一种莫名的慌乱感觉,于是连忙转身避了开去。
老者又举目往灵堂内扫视了一圈,这才迈步走了进去。灵堂的正中位置摆放着
一具水晶棺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正站在棺柩旁边,默默垂泪。老者走上前,
右手轻轻地搭在棺柩上,低下头看向静躺在里面的死者。
老妇人此刻感觉到有人到来,当她转头看到那老者时,脸上的悲痛便转化成诧
异和怨恨的神色。
“你终于来了。”她哑着嗓子说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者的手在棺柩上慢慢地拂动着,像是要隔着那水晶馆盖抚摸死者的脸庞一样。
良久之后,他幽然长叹了一声:“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来看看他的……”
“你不要在这里假慈悲了。”老妇人怨气未散,“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你如
果是个称职的父亲,儿子又怎么会死这么早,要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妇人一边说一边用手绢擦拭着眼角,似乎难以控制住心中的悲恨情绪。
老者露出黯然的苦笑:“你以为儿子是刚刚才离开的?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
少年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你是在怪我吗?你还要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妇人愈发激动起来。
老者轻叹一口气,他微微仰起头,同时又闭上眼睛,似乎有许多的话却又实在
难以说出口。
妇人也不再理他,垂头看着棺柩内的死者,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的悲痛
似乎到达了某个极点,于是便用双臂抱着棺柩,放声地恸哭起来。
老者的眼角也微微有些湿润,但泪珠并未滑下。忽然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转过身来看向灵堂入口的方向。
却见一男一女俩人正站在门口,想进却又不进,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
老者的眼睛眯了眯,他直盯着门口的中年男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已经
传递出很多的东西。
那男子便也不再迟疑,他迈着大步向灵堂里走来。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则紧紧跟
在了他的身后。
老者默默地等那中年男子走到近前,这才开口问道:“这里的人都是你安排的
吗?”
“是的。我是新任的刑警队长罗飞。”中年男子顿了顿,又补充说道,“我布
置那些人,对您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保护您的安全。”
“罗飞?”老者的目光一凛,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然后他又垂首看向棺柩中的
死者,黯然问道:“那么是你找到了他?”
罗飞回答说:“不光是我,还有另外一个人。”
老者抬起头“哦?”了一声。
“Eumenides ,那个连环杀手。最近您应该也听说过有关他的传闻吧?”
老者脸皱起眉头:“袁志邦?新闻中说他已经死了。”
“袁志邦的确死了,可是Eumenides 还在。早在十多年前袁志邦就给自己选定
了一个接班人。”罗飞一边解释一边观察着老者的表情,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
对方对于两代Eumenides 的事情到底了解多少。
“接班人……以他的性格倒也不奇怪。”老者轻轻地摇着头,“毕竟是他想做
的事情。只要他还活着,那不管用什么方式,也一定要做下去。”
“那您知道他选定的接班者会是什么人吗?”罗飞试探着问道。
老者看着罗飞的眼睛,似乎想从对方那里反捕到一些信息。渐渐地,他脸上的
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知道了……”他悠悠地说道,“不过也只是刚刚知道而已。”
罗飞相信对方的说辞:他是刚刚根据自己的神态,并综合其他信息后推断出了
Eumenides 接班人的身份,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
而老者此刻又喟然叹了一声:“那么他正在追查生父被射杀的真相吧?所以你
们才会找到我的儿子。嘿,有哪个父亲能在儿子死了之后,还不过来见上最后一面
呢?”
罗飞默认了老者的说法。事实上,在丁震自杀之后,正是他安排各路媒体广泛
登报“大学教授离奇死亡”的事件报道。而他的目的也和Eumenides 一样:要通过
这样的方式引出消失已久的丁科。
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实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老者正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警界
神话丁科。罗飞相信他一定掌握着十八年前一三零案件的真相,而这个真相或许就
是摧毁Eumenides 血腥信仰的最有效的武器。
不过有件事情罗飞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们找到丁震的时候,实际上已经
晚了。Eumenides 抢先一步通过网络对丁震进行了威胁,这才是您儿子自杀的真正
原因。”
“你不用解释这些。我不会把他的死迁怒于其他任何人。因为要追究最根本的
责任,原本就在我自己身上……”说到这里,丁科再次闭起了眼睛,同时把双手都
按在了棺柩上。
罗飞看看身旁的慕剑云,俩人都觉得有些尴尬。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带着歉
意说道:“本来我今天是不想打扰您的……只是那些便衣又不得不安排,因为那个
杀手比我们更加急迫地想找到您,我们必须要保证您的安全。”
“我自己留意就好了。多了几个便衣,能有多大的意义。”丁科淡淡地说道,
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却是十足的自信和霸气,“今天是我们父子分别的日子,我实在
不想被其他事情打扰。”
罗飞“嗯”了一声。但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
一旁的慕剑云知道罗飞的心思:一方面他相信丁科的能力,同时出于尊重,也
希望给对方留出隐私的空间;但另一方面对于Eumenides 这样的敌手,无论怎样谨
慎和小心又都是不为过的。如果撤掉所有的便衣,万一丁科在Eumenides 手中出了
意外,那警方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不如这样吧。”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慕剑云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
只留下一个人对您进行陪护,其他的人全都撤到外围。而留下来的这个人您是很熟
悉的,应该不会影响到您的情绪。”
“黄杰远吗?”丁科很快便猜到了一个名字。
慕剑云点点头,而罗飞则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黄杰远曾给丁科当了多年的助
手,在警队中这样的关系甚至不亚于父子兄弟间的亲情。而黄杰远作为前任的刑警
队长,各方面的能力都不容小觑。让他陪在丁科身边可算最保险且又极具人情味的
安排。
果然,这次丁科没有再拒绝。
“好吧。”他点着头说道,似乎为了回应对方的贴心安排,他随后又补充了一
句,“等我把儿子送走之后,我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那些答案。”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十四点五十一分。
在秋意渐浓的日子里,下午两点到四点或许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分。倦倦的睡
个午觉之后,在明媚的阳光下走一走,可以把浑身的筋骨都暖暖地晒开;而秋风清
冽,带着并不寒冷的凉意,更能洗去人们身上的凡尘浊气。
罗飞此刻便在享受着这种舒适而又清爽的感觉。而他的心情也是一片明朗,因
为曾遮盖住他双眼上的许多迷雾似乎都到了消散的时候。
他正站在一间独门独户的庭院门口,脚下是未经修葺的土路,身后则是一片茂
密的果园。很显然,这里已远离城市,属于地地道道的农村地区。
像这样充满乡土野趣的地方罗飞已经很久没有踏足了。而他今天来到这里是因
为他面前的这个小院正是丁科隐居的住所。
慕剑云和尹剑跟在罗飞的身后,就连极少出外勤的曾日华今天也没有拉下。拜
访一个警界中近乎传奇的前辈,这样的机会又有谁愿意错过呢?
和丁科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罗飞等人提前十分钟便已来到了院门外。院子
围墙是用篱笆扎成的,里面的人很容易便能看到院外的动静。所以罗飞还没有敲门
时,已经有人从屋里走出来开门了。
来人正是黄杰远,一天来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丁科身边,保护对方安全,并且和
警方保持着即时的联络。他打开院门招呼着罗飞等人:“进来吧。丁队刚刚在说:
你们快到了呢。”
罗飞等人走进院子,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定睛看时,原来院子里
辟出了一块小小的花园,里面的菊花开得正盛,那股幽香也正是来自于其中。
“丁老真是有雅致。难怪能十年都不露面,原来是找到了这么个修身养性的好
地方。”慕剑云忍不住感叹着说道。
“真是感觉不一样呢。常年住在这个地方,一定能延年益寿的吧?”曾日华立
刻附和着说道,而罗飞和尹剑虽然没有言语,但眼神中也分明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既然大家都喜欢这里,那我们不如就在院子里坐坐。”伴随着丁科特有的苍
劲男声,那个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道:“今天风不大,屋外也
敞亮,不像房间里那么狭促。”
罗飞等人纷纷表示赞同。于是尹剑便和黄杰远一起从屋内搬出桌椅板凳之类,
黄杰远还给众人都斟上了泡好的茶水,好像他已经成了这里的半个主人一般。
丁科自己倒不急着落座。他提起一个水壶,走到园子里给那些菊花浇起水来。
他的神情安详,动作轻缓,在秋日的阳光下倒像是个闲居的书画先生一般。
“丁老,您这一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状况吧?”慕剑云有意要挑起些话题。
“你是说那个杀手吗?他不会来找我的——你们盯我盯得那么紧,他怎么敢来?
所以我这一天过得正常得很。昨天送走了我的儿子,我最后一个心思也算是了啦…
…”说到这里,丁科转过头来看着慕剑云,嘴角微微地挑了挑,“你倒是应该关心
关心你的同事们,昨晚一夜都没休息好吧?”
慕剑云看着罗飞会意地一笑,罗飞则无奈地瘪了瘪嘴。昨晚他带着尹剑在附近
村口守了一整夜,防的就是Eumenides 会突然造访丁科。而自己的这些动作都无法
瞒过丁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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