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统一战线在关中
快过年了，关中特区人民家家户户热气腾腾，杀猪的、蒸馍的，忙着要过春节。
这里的群众把过春节叫过年。
习仲勋在特区党委办公窑洞里处理完新正县报来的土改遗留问题议案后，一个
人想起了心事。他离开保安时，妻子郝明珠怀孕后已到临产期，他把她安排住在马
锡五家里，现在杳无音讯。他心里很着急。忽然他听见门外一声婴儿叫唤。他以为
自己听错了。定神一听，真是婴儿叫唤。当他刚要起身时，门内进来一个彪形大汉，
怀抱着一个婴儿，后面跟着通讯员小赵和久别的妻子。
大汉是我党地下交通员，他一见习仲勋就喊：“习书记，你的女儿。”
原来郝明珠在一个月前已在马锡五家中的一窑洞里生下一个女婴，满月后组织
派地下交通员背上背篓，穿过敌人重重封锁线，才将妻子和女儿送到习仲勋身边。
习仲勋抱起女儿，初为人父感到格外幸福。当他刚刚把妻子和女儿的住处安排好后，
张策进来说：“罗迈同志来了。”
习仲勋知道罗迈就是李维汉，他被中央任命为新成立的中共陕甘省委书记。
习仲勋问：“他现在在哪里？”
张策说：“已到耀县桃曲河村。”
习仲勋说：“那咱们赶快去迎接。”二人骑马奔赴耀县桃曲河。
习仲勋一见李维汉，就问：“维汉书记，形势完全发生了变化，围攻关中各县
的东北军怎么突然悄悄地撤走了呢？”
李维汉笑着说：“我这次正为此事而来。东北军张学良和西北军杨虎城在我党
的支持下，为逼蒋抗日，于12月12日将蒋介石扣留在西安，实行兵谏。南京的何应
钦要借此发兵打内战，在我党中央的劝说下，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张、
杨二人释放了蒋介石，西安事变才得以和平解决。”
习仲勋一听，真是喜出望外，说：“怪不得，我们最近打国民党民团、保安团，
东北军给他们连忙都不帮。那咱们目前的任务呢？”
李维汉说：“西安事变发生后，为了支援张学良、杨虎城，以彭德怀为前敌总
指挥的红军主力已南下关中，驻泾阳县玄阳地区，以观时局的变化。中央决定，把
关中特区划归陕甘省管辖，利用当前有利时机把苏区向南推进。咱们现在开个特委
会议，把关中党的工作方针研究一下。”
李维汉和习仲勋走马回到关中特委，刚一进窑洞，郝明珠就抱着孩子进来说：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习仲勋想了想，说：“为了和平，咱们给他取名和平吧。”
李维汉赞同说：“好好好，这个名字好。”他对习仲勋关切地说：“工作这么
忙，你们要把孩子送到安全地方去抚养。现在我们还处在战争中，随时可能要打仗，
要转移。为了他们的未来，暂时还是离开父母好。”
习仲勋点头：“你说得很好。”这时，站在他身后的秘书长杨再泉说：“我家
在耀县杨家河，兄嫂都是农民，可以代你们抚养和平。”
习仲勋非常感激。郝明珠却有些恋恋不舍，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春节过后，关中的革命战争形势有了很大变化，习仲勋同志也更忙了。许多时
间都在为筹备关中特委扩大会议作准备。
在关中特委扩大会议上习仲勋作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报告。他说：
“国内政治形势的变化和党中央重大政治方针政策的转变，为我们关中党的工作提
出了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我们大部分区乡干部对统一战线政策了解得少，认识不
足，以为革命成功了，不需要统一战线了，不愿做统战工作，不愿与友军联合。目
前，我们的工作任务是：第一，继续开展统一战线工作；第二，整顿内部组织；第
三，扩大红军队伍和地方游击队；第四，大量发展党的组织，巩固红色政权。对这
几项工作，大家还有什么不同意见？”
会场上一时无人说话。这时列席会议的游击队大队长赵红娃说：“你说得都对，
但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把蒋介石这个坏种已经抓住了，为啥不杀又放了？”
又有人附和：“把蒋坏种杀一千次都不解恨！”
会场上纷纷议论起来。
习仲勋站起来说：“请大家肃静，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和大家的心情是一
样的。但是大家想没想到，如果把蒋介石杀了，群龙无首，引起中国军阀混战，日
本乘机扩大侵略，我们的国家就会变成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所以放走蒋介石，
并不是要我们放弃革命斗争。现在看，和国民党二次合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不但有利于抗战事业，也有利于我们的发展。”
习仲勋几句简单明了的话，说得大家鸦雀无声。
新正县县长郭廷藩问：“习书记，具体咋办，你就布置任务吧！”
习仲勋说：“特委经请示罗迈同志同意，决定目前各县乡抓好以下几项工作：
一、划界谈判，现在关中特区每一个县都有两个政权。既有国民党统治区，又有苏
区。省委决定让我们派出代表同国民党县政府谈判，划清两区边界，今后互不侵犯。
新正、新宁县的划界就由郭廷藩同志负责，杨再泉同志协助，并接受红一军团一师
政委邓华同志的直接指导；二、以团结合作的态度和各地方民团建立统一战线关系，
争取他们站在抗日的立场上来。三、加强对国民党统治区群众的争取工作，广泛组
织抗日救国会，把我们的人争取送入这些群众组织，领导抗日统一战线，国民党统
治区的党组织一律转入地下。”
1937年上半年，赤水、淳耀、新正、新宁四县同国民党淳化、旬邑、耀县、正
宁、宁县边界已经划清。习仲勋亲自抓统战工作。
有一天，赵红娃说：“习主席，听说职田镇保安团那儿有一批好枪，能给咱们
也搞几支就好了！”
习仲勋说：“行啊！”
赵红娃一听大喜过望，就要集合队伍。
习仲勋赶紧制止说：“你就知道打，动动脑子行不行？不用带人，你跟我走就
行！”
赵红娃不知习仲勋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紧紧地跟在习仲勋的身后，他俩从
新正县政府驻地马家堡向距一里远的国民党旬邑县职田镇走去。职田镇保安团头子
马宏德一见慌了手脚，以为习仲勋前来给他找麻烦。他恭恭敬敬地把习仲勋请到他
的司令部。
马宏德问：“习书记，你来在下住处，有何公干？”
习仲勋义正词严地说：“现在两党合作抗日，我们红军也改成了国民革命军，
你知道不知道？”
马宏德不住地点头：“知道知道！”
习仲勋反问：“知道你还把斗争矛头指向我们边区？”
马宏德连忙满脸堆笑说：“在下不敢。”
习仲勋说：“那我问你，你在最近还下乡抓壮丁，招兵买马，扩充你的队伍，
为了啥？我们边区最近将五百多名游击队员送到一二○师，上了抗日前线。可是你
将壮丁抓去，天天向我们新正县和关中分区警戒，这说明你们把矛头指向我们。难
道不是吗？”
马宏德一听，脸都吓黄了，立即转变态度说：“我决不敢再侵犯边区，你们新
正县驻马家堡，你就放心驻吧！”
习仲勋警告说：“我们的政策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然后回身对赵红娃说：“我们走！”说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镇政府。赵红娃跟在身
后还为没有得到枪生气，习仲勋却只顾往前走。
为了搞好关系，第二天马宏德把他们团的长短枪二十五支、子弹五千发，亲自
送到了关中分区。习仲勋对他说：“这样的事你做得越多越好，你这是为中华民族
做好事，人民会记着你。”赵红娃一见这么多好枪喜爱得不得了，连忙对习仲勋说
：“我服了，你真是孔明再世啊！”
有一天，习仲勋和杨再泉下乡走村串户，走到一家高楼大厦前站住了。
习仲勋问：“这是谁家？气度不凡。”
杨再泉说：“这是一户大财主，叫蒋德宽。”
习仲勋一挥手说：“咱们进去看看。”
杨再泉说：“这户恐怕靠不住，他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
习仲勋说：“事物是变化的，人的思想也是变化的。连蒋介石都变化了，他蒋
德宽会不变吗？”
走进蒋德宽家，蒋德宽见了习仲勋格外热情。
习仲勋开玩笑：“你的名字很好听，德宽，德宽，要对人民好，对国家好，才
可以称得上德宽呀！”
蒋德宽胆怯地问：“习书记有什么要求，你讲，我办！”
习仲勋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别人都在捐款捐粮，送给前线，你呢？”
蒋德宽着急地：“哎呀，你不来我还不敢提哩，粮我准备好了，五十石，银元
一千块，如果嫌少，我再拿。就是这儿子当兵，我的成分高，不知咱红军要不要？”
习仲勋高兴地说：“要要，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为什么不要呢？”
蒋德宽脸上也有了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知道红军对部队管得好，教养
好，若去当白军我还不放心哩。”
第二天，蒋德宽的儿子就去分区部队报了名。
习仲勋和杨再泉又去看望国民党军官穆润身的父亲。那老人有些胆怯和内疚地
说：“哎，我儿子不争气，当了个国民党的营级官儿。”
习仲勋说：“国共两党的仇恨，在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就一笔勾销了。你儿
子虽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职，只要同我们一致对外，共同抗日，我们就是朋友。如果
你儿子回家，我们也欢迎他，保证他来去自由。家中有什么困难，我们也尽量帮助
解决。”
老人听了非常感动，连连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政府就是好啊，我一定为抗
日出力。”
在春暖花开的4 月，习仲勋手里拿着一根又光又直的棍子，和杨再泉到新正县
龙咀子参加回民抗日救国会的成立大会。他们踏着被绿荫笼罩着的山路，哼着陇东
民歌，轻松地走着。
“习书记，你身上背着枪，手里还拄棍子干什么？”
“挡狗呀，这山里农户，特别是回民老乡，家家都养着狗，有的一家还养两只。
你不防备它，它会猛冲出来咬你一口。”
杨再泉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有枪呢！”
习仲勋说：“枪是用来打敌人的，对老乡的狗，我们能随便用枪打吗？老乡养
狗也不容易呀！”
杨再泉说：“习书记，你就是想得周到。我们就是要和国民党兵不同，他们见
鸡捉鸡，见狗打狗，走到哪里鸡飞狗上墙。”
“就是就是，咱们到回民区，更要格外小心，尊重回民的风俗习惯。”
他们下了一道坡，过了一条小河，又上了一个陡坡，爬上山梁，这里就是回民
聚居区龙咀子村。还没到村子，就远远听见唢呐声。走进村口，才看见两个儿童团
员拿着红缨枪在站岗。
儿童问：“干什么的，举起手来！”
习仲勋、杨再泉乖乖地举起了手。儿童团员把他俩从上到下搜了一遍后，问：
“你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习仲勋用铅笔写了个条子，交给儿童团员说：“你把条子交给村长，他一看就
知道了。”不一会儿，新正县县长郭廷藩、回民支队指导员王世英都来到村口迎接
习仲勋。
习仲勋说：“你们的岗哨好厉害呀！”
郭廷藩：“今天选举成立五顷原乡回民抗日救国会，大人都参加选举会，就让
儿童团站岗了。”
习仲勋问：“做得对呀，我来看望回民乡亲。”
郭廷藩说：“那你一定要讲话哟！”
习仲勋说：“当然当然！”
会上选出回民蔡登霄任会长。在热烈的掌声中，蔡会长高声说了三句话：“我
只说三句话，第一句话：我们回民抗日救国会坚决服从领导，服从新正县、关中地
委的领导；第二句话：坚决团结回民兄弟，和汉民一起支持国家的抗日战争；第三
句话：搞好生产，支援前线。”
参加会议的回民群众和回民支队一百二十名队员齐声高呼口号：“打倒日本帝
国主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习仲勋最后讲话：“同胞们！同志们！乡亲们！我代表关中分区党委、关中抗
日民主政府对新正县五顷原乡回民抗日救国会的成立表示热烈祝贺！我在这里也讲
三句话：一、抗日救国会是团结一切民族，一切民众从事抗战救援的群众组织，其
一是团结，其二是救援；二、抓好生产，支援抗战。只有抓好生产，有了丰厚的物
质，才能有效地支援抗战，不然就是一句空话；三、支持我们的回民支队，巩固边
区根据地，决不允许顽固分子破坏捣乱。”习仲勋最后说，“为了共同庆祝回民抗
日救国会的成立，我已通知关中剧团今天为龙咀子乡演出，希望大家都来看戏。”
会场上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习仲勋从龙咀子回民乡回来，对新正县县长郭廷藩说：“你看咱们的统战工作
还缺什么？”
郭廷藩说：“很好，近来敌人在边境上不搞摩擦了，边区内部也安宁了。这都
是统战工作带来的好处。”
习仲勋说：“不！我们的统战工作按中央的要求还差得很远。要真正使统战工
作发挥作用，还要从我们自己内部开刀。”
郭廷藩很诧异：“从内部开刀？把政权交出去？”
习仲勋说：“我们不但不往出交，还要使它更巩固，更带有全民性质。比如，
实行三三制，在你这县政府工作人员中共产党人占三分之一，民主党派占三分之一，
无党派民主人士占三分之一。把各方面的力量团结起来，力量不是更大吗？我们抗
日民主政府的代表性不是更广泛了吗？然后，我们再成立一个参议会，成为县政府
的参政机构，里面成员也按三三制设置。这就能更好地更大限度地发挥统战工作的
作用和力量。”
郭廷藩说：“好是好，就怕坏人进来捣乱。”
习仲勋说：“当然我们要选好人进来，你放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郭廷藩说：“我们这样搞，中央能同意吗？”
习仲勋说：“我们先搞试点，这个试点就先从你们新正县开始。要尽快筹备召
开工农兵和各界人士代表大会，代表由各区乡选举产生。”
郭廷藩说：“那我先试试吧。到时候你一定要到会支持我哟！”
习仲勋说：“当然当然。”
经过中央批准，三三制政权建设工作迅速在关中分区各县开展起来。
新正县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了，习仲勋站在大会主席台上讲话：“各位代表，同
志们，朋友们！新正县各界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了，这次会议将按照三三制的政权建
设制度，选举县抗日民主政府和参议会，这是人民当家做主的一件大事。这只有在
共产党的领导下，在革命根据地才能实现。它的意义重大，作用不小。你们为全关
中分区带了个好头。我代表关中分区党委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
习仲勋讲话后，下面口号声不断。
接着，新宁县、赤水县、淳耀县也先后召开了各界人士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
新的县级领导班子。
有一天，习仲勋正在办公室办公。警卫员一声呼喊：“陈医生回来了！”习仲
勋赶快出去迎接。只见陈医生、王兰花和习成都回到关中分区了。习成还拉着那匹
大白马。
陈医生说：“习书记，边区医院一分为二，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我提出回关
中，组织上就批准我回来了，不用说兰花也回来了。我把器械都留给了边区政府。”
习仲勋说：“回来了就好。咱们在这里再办一个医院，叫做关中分区人民医院。”
赵红娃、王九九、高飞虎和机关干部听说陈医生等人回来了，都跑来欢迎。
兰花一见赵红娃，上前就打了赵红娃两拳头，然后就哭起来了。兰花说：“你
南下关中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赵红娃结结巴巴：“任务紧急，哪有工夫来呀！”
习仲勋见此情形，笑着说：“别哭了，叫他向你道个歉吧！红娃，道歉。”
赵红娃连忙说：“对不起，我检讨！”
兰花又捅了赵红娃一拳：“坏！”
习仲勋说：“同志们！我们关中分区不但要建医院，还要建关中师范学校，除
了关中八一剧团外，各县都要建文工团，把文化、教育、卫生工作一齐抓起来！这
样好不好呀？”
众人齐声：“好！”
大家散开后，习成拉马走近习仲勋，说：“你被逮捕后，我就将马拉到边区医
院，为伤病员服务。在南下的路上我们三人换着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习仲勋问：“你回来准备干什么工作？”
习成说：“我还给你喂马吧！”
习仲勋说：“不！让别人喂吧，我还有重要工作向你交代。你先休息几天，好
吗？”
习成说：“好的，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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