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第六次口述(3)
以后因为某一种机缘的凑巧,我读到了几乎自《在黑暗中》以后的她的全部
作品;最近又读到她失踪前不久出版的《夜会》。在这几部书里,有她的全人格
的进展的缩影,最初是从“悄悄地活下来悄悄地死去”的莎菲,进展到能“忍受
非常无礼的侮辱”的梦珂。这以后,她的颓废的心情又反映在阿毛姑娘身上,—
—“不为什么,就是懒得活,觉得早死了也好。”跟着来的是转变,《韦护》的
女主人公丽嘉一出台便与以前不同了,她看破爱情,她想做点事业,这种空漠的
想,又实现在《一九三○年春上海》里,这书的女主人公美琳终于投身革命,最
后是,革命被象征化了,在《给孩子们》里作为爱若出现了。
这种由资产阶级而闻到革命的气息,而真去革命,而把革命象征了,不是一
个很合理的进展么?合理是真的;但也许太合理了,我在《在黑暗中》看到的丁
玲是这样;在《韦护》里看到的仍然是这样,在《一九三○年春上海》看到的仍
然是这样,——倘若就这样下去,我想不会有一天不这样的。也许因为时间的关
系,在《在黑暗中》里不得不穿旗袍或马夹;在《一九三○年春上海》只好穿蓝
布裤褂之流的东西,我不愿意替别人检定意识,说不愿意是瞎话,实在是不会,
但是丁玲的意识却很明显:她彻头彻尾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典型女性。
在这里,很奇怪的,我想到扑火的蛾子,无论原来是在树丛里,墙角里,只
要见到一丝光明,也要去扑,被纱窗隔住了,还要停留在那里,徘徊着往里窥探,
希望可以发见一个空隙,钻了进去。但这个联想实在不恰当,我承认我们的革命
家闻到了革命气息,有的也真的去革命了,但是大部分闻到这气息的时候却往往
在跳舞厅里,喝过了香槟酒“醉眼蒙眬”的那一刹那间。我的良心不使我把丁玲
归在这一类,但是除了这一类外,我却也再找不到更适合的一类了。
但是,实在说起来,还不这样简单,在她这一些作品里,我看出了她的一个
特点——黏质的惰性。这种惰性我自己也感到过,尤其是在读书的时候,只要一
想到发奋读点书,总想明天开始罢,然而明天成了今天,还明天开始罢。就这样
明天下去,终于也不开始了,在某一种时候,丁玲也实在被革命气息陶醉过,但
是她仍留在原来的地方,不向前动一动。自己做些美丽的富有诗意的梦,她微笑
着满足了,也许她也有“来了”之感罢。
就这样,无论穿的是旗袍或马夹,穿的是蓝布裤褂;但是,她还是她,转变
也终于只转变了衣服。她与第四阶级的距离不比《在黑暗中》时期距离近,她所
描写的第四阶级只是她自己幻想的结果,你想,像她这样一个人凭空去幻想第四
阶级,结果应当怎样离奇呢?你可以用一个印度人去想象北冰洋来比拟,这个印
度人会把棕榈栽在冰山上(自然是在想象里),他会骑了象赤着身子过雪的山,
——你看她怎样,在《消息》里,她同几个老太婆开玩笑,她替她们做着白日的
梦:
“一天只做七个钟头工,加了工资,礼拜天还有戏看呢,坐包厢,不花钱…
…”
在《夜会》里,她描写了,也许同她初意的相反,他们的简单、愚蠢,以及
一切能令一个绅士发笑的举动,倘若我们有一点同情心的话。这一点也是为他们
单纯的愚蠢的而生的,本来,在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眼里,他们的举动的确有点愚
蠢而近于可笑的。丁玲虽然改了装,穿上了蓝布裤褂,但是她仍然是以前的她,
这些简单到同牛马一般的人们,在她眼里,能不显得可笑么?我常奇怪,出现于
外国电影里的中国人,总是佝偻着腰,摇着尾巴(可惜没有个尾巴)。低首站在
天之骄子面前,外国人为什么把中国人弄成这样?在丁玲身上,我找到了解答。
我不是说,在她的几部书里有她的全人格进展的缩影么?但是这里所谓的进
展,却似乎有点不大适合,倘若进展含有好一方面的意义的话,她的缩影是往前
走的,但这只是给时间拖着。更适当地说,她的影却是愈拖愈暗淡下来了。到了
《夜会》,只模模糊糊地留了点残痕,明显地说,就是,她的身躯在经过某一个
阶段以前,只适于穿旗袍或马夹;或者,再往后,穿筒子似的大衣和高跟鞋,但
是她却偏想去穿蓝布裤褂,结果只有暗淡了。
虽然暗淡了下来,仍然一样浮现在我的面前。不同的就是,现在我却能把它
们拉在一起,以前我看看她的影子在书里掠过的,绿的,渐渐地蓝了蓝了,迅速
似流星,终于我也莫名其妙,但是现在我仿佛有了慧眼似的,我能在这些幻变的
影子后面发见一个更根本的东西,我知道,自始至终,她仍然是她,没有转也没
有变,我笑自己的浅薄——我怎么会给她的外套眩惑了呢?
1934年1 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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