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他是个知人善教的好老师!”
———毛泽东和王立庵(2 )
“毛泽东最喜欢些什么课程呢?他平时抽出这么多时间,都读些什么书呢?”
王立庵问周世钊。
“他一贯喜读国文、历史、地理,现在又开始研究哲学。他爱读的书很多,主
要是古籍,从先秦诸子、楚辞、汉赋、唐宋古文、宋明理学和二十四史,到省志、
县志,他都认真研读过。他读过的书,我这一辈子怕也是看不完的!”
“元,你可知道:毛润之对学习有些课程———比如说数学的基本态度?”
王立庵又委婉地问。
“这个……我可不太清楚。”周世钊思考一下,接着说:“不过,润之说过,
我们学校的课程太多,内容繁杂,主次不分,学与用脱节,教学方法也太机械、太
呆板,使学生太受拘束了,常常把人累得疲于奔命,然而对所学的许多课程却是一
知半解。因此,他说学校的课程设置像杂货摊。”
“杂货摊?!”王立庵觉得又新鲜又诧异,一个低年级师范生,竟然对学校教
育体制这样重大的问题,作出如此尖刻而又形象的比喻,这在以前是闻所未闻的事,
大概只有这个毛泽东,才能做到这一点。
王立庵陷入了沉思。反差,巨大的反差———毛泽东对学习自然科学与社会科
学所取的不同态度;老师和同学们对他褒贬不一的品评;还有自己在昨天看到的那
个既称病不上课,而又不畏寒冷躲到自修室认真读书的判若两人的毛泽东……这一
切形成的反差是那样强烈,是那样叫人难以置信,可它又是实实在在的。可是,什
么是形成这些反差的真正原因呢?王立庵冥思苦想着。从自己所了解的情况来看,
毛泽东的确不失为一个严于律己、敦品力学的学生,以自己数十年教学和做人的经
验观之,像他这样的人,每干一件事总是会深思熟虑的。他既然放弃对自然科学的
钻研,而专攻文、史、哲,那么总是有着深层的原因的。这个原因看来不是别的,
只能是他树立的志向和选择的奋斗目标与现今的教育体制之间的矛盾冲突,一旦这
种矛盾冲突尖锐化时,有着特殊性格的毛泽东,只能是摒弃一切羁绊,向他认准的
目标迈进。
想到这里,王立庵感到自己总算摸着毛泽东的“脉”了。但到底是不是这样,
这个谜只有等毛泽东本人来解了。于是,便对周世钊说:“元,时候不早了,你
去吧!”“好的。”周世钊起身向先生告辞。
送走了周世钊以后,王立庵伸了伸腰,作了个深呼吸,他感到身心轻松了许多
……
早晨的芋园,显得特别幽静。先生们忙了一个星期的教学,难得有这么个歇息
的机会。毛泽东怕打扰了王立庵先生,在花园里的水池边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才来
到王先生家。
王立庵也起得很早,他正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着毛泽东。见他来了,忙
把他迎进书房里面。
毛泽东趁王立庵正在泡茶的机会,打量起书房的布置来,书房里除北面墙挂了
一幅山水画外,东西两堵墙壁,被一排落地大书柜遮住了,玻璃橱内,摆满了许多
数理化书籍,也有不少厚厚的线装古书,还有些外文书。毛泽东早就听人讲,王先
生是湖南优级师范学堂的高材生,不仅对数理化精通,就是对文学和历史也有研究,
被一些老师谓之“通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润之,”王立庵给毛泽东倒上一杯茶,打开了话题:“今天让你来,主要是
想和你谈谈学习问题。以我近日观之,你读书的兴趣,是不是太偏重于文科了呢,
对于其他学科,你钻研得怎么样呀?”
毛泽东抬头望着王先生,只见他穿一件青洋布面料棉长袍,围着一条灰色长围
巾,宽阔的前额上爬满了许多皱纹,清瘦的脸庞上挂着和蔼而慈祥的微笑,使人一
见面便有一种亲切和崇敬的感觉。此刻,他正用敦厚的目光看着毛泽东,等待着他
的回答。
毛泽东顿时消除了拘谨,坦率地承认说:“王先生,我是在注意研究社会科学。
我觉得在目前的中国,一定要从哲学和教育学入手,先改变天下的民心,再才能对
社会进行根本的改造,用别的办法,是徒劳无功的。”
“你说的道理很对!社会科学是得下苦功钻研,但数学、图画等课也很重要呀!
你想过没有,一个师范学校的学生,什么都要懂一点,将来毕业出去了,如果某个
学校只请得起一个教师,那么,数学、图画这些课还开不开呢?若是开这些课,你
不会,岂不误人子弟!若不开这些课,别人又怎么能聘用你呢?”
“是的,先生!师范学校的学生,一出去就要当小学教师,大概是什么都要懂
一点。正因为如此,学校的课程安排得非常繁杂,将近30门学科,宝贵的青春年华,
就这样白白的流逝,实在令人心痛啊!”
王立庵听了,心里怔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深邃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
学生:“是这样吗?润之!你想过没有,现在已进入20世纪了,这是科学的时代,
是蒸汽机和来复枪的时代。研究社会科学的人,不懂自然科学,也是不行的呀!听
说你读过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赫胥黎的《天演论》,你看,他们研究的是社会
改革,可是又非常精通生物的进化……”
王立庵的话,一字一句都打在毛泽东的心上,他感叹着说:“先生,我知道自
然科学很要紧,可是,我以前读的是孔夫子,如今年龄大了,学不进数理化了……”
“啊?”王立庵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多大年纪呀!”“已经21岁了。”
毛泽东不好意思地说。
王立庵又好气又好笑:“年方二十就以‘年龄大’自居?!古人是怎么说的?
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
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
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
二十始受《教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孔子讲’五十以
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不是提倡世人都要待到老之将至再去学习,无非是说明
这样一个道理:人因早年迷误,学习上起步较迟,这并不可怕;只要中晚年渐渐明
白读书学习的道理,不放松不自弃,尔后奋起直追,终会大器晚成,有所作为的。
正所谓:“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秉烛之
明。’看看你吧,刚到婚冠之年,便说自己年纪大了,嫌学习为时已晚,对照古代
名贤,将作何感想呢……”
王立庵的话掷地有声,余音萦绕在耳,使毛泽东感到心头一震。他思忖:先生
说的是极对的,可自己心里的话也得向先生讲一讲,相互沟通沟通,或许能找到契
合点。
于是,毛泽东恳切地说:“先生,我也晓得二十多岁年富力强,精神专一,正
是读书的大好时光。可是,我又总在想,古往今来,有多少忠臣良将,都是少壮有
为,为国家建功立业,可我们这一代人,偏偏生逢乱世,国运衰微。人的生命有限
啊!已经过去了21年,还有几个21年呢?不能再白白地浪费青春了。难道说,要待
到腰弯背驼时,再来为国出力,为民造福吗?!”说到此处,毛泽东已是热泪盈眶
了。
王立庵被强烈震动了!他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可是听了毛泽东的这番肺腑之
言,心情实在不能平静。他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半晌没有说话。他想:毛泽
东已有凌云壮志,他思虑的不是一己的出路,而是天下万民的出路;他要学的不是
一技之长,而是要探索中国、世界、宇宙的大本大源!对这样的特殊学生,不能拿
寻常的教学模式限制他,而应该因势利导,因人施教。否则,便扼杀了一个人才。
想到这里,他真诚地对毛泽东说:“润之,我虽是你的先生,看来还没有真正了解
你。你应该有你的选择,别人不能苛求于你,只要是认准了的路,你就坚决走下去
吧!”
“先生……”毛泽东没想到王立庵这样理解和支持他,而且态度又是这般恳切,
心里很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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