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在灰汤

    364 医院位于地名叫灰汤的农村。和我一起到西湖农场劳动的李成芳、张子明、
胡荣贵、张力雄、王蕴瑞五人也同时接到去灰汤休息的通知。我们六人被当作高干
对待，每人在二楼住了一间带卫生间的住房，伙食也比在西湖时好多了，但政治上
仍然受到歧视。我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灰汤附近。毛主席的韶山旧居离灰汤只有两
三个小时的路程，但不能去参观。每个人仍然配有一名战士名为警卫，实际是负责
监视我们的行动。我们看不到任何文件，经一再要求，后来才由湖南省军区政治部
每月送一次团级干部阅读的文件来给我们集中传看。这样，除了读毛选、看报外，
一天没有什么事可做，当时也不可能随身带什么书。我就每天去野外散步，几乎爬
遍了灰汤周围的所有的小山头，有时碰到农民插秧，我也脱下鞋袜下田和他们一起
插起秧来。

    渐渐地，政策放宽了，允许家人来同住。我们六人都先后经历了灰汤车站迎亲
人的难忘时刻。我爱人是八月初等孩子们放暑假后带着他们来灰汤的。这是全家分
散五年多后的第一次团聚，从这时起，我算又有了家庭生活。

    灰汤地处农村，一些需要的东西买不到，我从小学会的一些生活本领这时又派
上了用场。我用木头、铁丝自制衣服架，用泥土捏插熏香的插座，用多余的馒头发
酵后做酱，做成的黄酱成了这几家炒回锅肉、酱爆肉的好佐料。

    随着家人的到来，我的生活也日见规律。每天下午，我扛着竹杆和我爱人去四
周山坡上打松球，我打她捡，每次提回来一网兜，这固然是为了解决生煤炉的引火
问题，但更多的是为了充分享受一种田野情趣。上午，我们则读书看报。当时新华
书店来卖过几次书，我们买了一些。我的老秘书张维明也从四川给我寄了几本书来。
我对他寄来的苏军元帅朱可夫写的《回忆与思考》一书最感兴趣，这本重点记录二
次世界大战中苏军作战情况的书，我对照地图读了两遍。因这书是秘书借来给我看
的，我读后又寄还给了他，但内心很舍不得，一次出外散步时，我与同在灰汤疗养
的工程兵某师政委谷善庆相遇，我们过去素不相识，但他对我很热情，显得很尊重，
当在交谈中我称赞《回忆与思考》这部书不错时，他立即慷慨地说：“我这儿有一
部，我送给你，首长。”在那个年月里，谷善庆同志能够这样做，是很不简单的，
表明了他的不随波逐流和为人的正直，让我非常感动。

    在灰汤，与我同去的五位同志都不时有专案人员前来向他们核实问题，而我，
仍然没有任何人来找。当时在我们这些靠边站的干部看来，有无专案组是很重要的，
因为你有无问题，都要靠专案人员查清。他们来找你，说明你的问题有人在过问。
为没有专案组来找，我们全家还着急过好一阵，可直到离开364 医院。也没把他们
“盼”来。不过，我盼来了西湖农场的陈玉滚医生，他是关心我的境况，专程来灰
汤看我的。后来，我和他之间的通信联系一直保持了好多年。

    在灰汤生活的最初几个月里，我们几个人发现国内形势渐渐出现了一些喜人的
变化。这年五·一劳动节时，儿位“文革”初期被打倒的高级干部的名字出现在了
参加游园者的名单上。八·一建军节招待会，出席者名单中这样的名字又多了几个。
这让我们受到鼓舞，更盼着自己尽早获得解放。在切切期待中，迎来了一九七三年
元旦。这是我们同来的六个人多年里第一次与家人共度新年，也是自“文化大革命”
以来，国内政治形势有了明显好转的一年。与以往相比，我们的心中少了些茫然，
多了些希望。元旦那天，我们几家搞了次聚会，由各家做一荤一素两样菜，凑在一
起聚餐。大家以水当酒，频频碰杯，表达对彼此的祝愿。

    四月，邓小平同志以副总理的身份出席一次国宴的消息赫然出现在十三日的报
纸上，这使我们惊喜万分。看罢报纸，大家兴奋、激动，聚在一起谈了很久。我们
认为，小平同志的重新工作标志着国内形势出现了非同寻常的变化，同时，有他协
助周恩来总理，也让我们对国家的前途增加了信心，感到自己问题的解决也指日可
待。



    这月下旬，我们接到通知，说广州军区政治部一位副主任要来看我们。

    对这件事，我们没怎么放在心上，以为是因为形势好转了，广州军区派员来做
一次礼节性拜访。没想到那位副主任来后向我们传达的竟是军委的指示：

    我们六人近日内都将离开灰汤，我和李成芳，张力雄、王蕴瑞去北京，张子明、
胡荣贵回云南。和我们谈完，那位副主任又召集负责监视我们的几名战士开会。会
后，战士们对我们的称呼就变了，由称老秦、老张等一律改为称首长。也许是联想
到自己半小时前还在执行监视任务，有的战士显得不大自然。其实，我们是充分理
解这些年青战士的，他们都是在奉命行事，我们对他们毫无责怪之心。我在西湖劳
动时的班长小苏一年前也来到灰汤，担任张子明同志的“警卫”。过去在西湖时，
他对我多有过份之处，这次离开灰汤时，我也友好地和他告别。有意思的是，一九
八五年我在担任北京军区司令员期间，一天，我正在办公，营门传达室送进来一包
海参、尤鱼之类的海产品，说这是一位姓苏的广东人送的，送物者说他不一定要见
我，只要我收下东西他就很高兴。班长小苏正是广东人，我判断那包东西是他送的。
我很遗憾他没留下在京地址，否则我是会派人找他并款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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