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诗意的少年时代
萨马兰奇感到舅舅曼努埃尔的每句话都在拨动他那少年的心弦，他心悦诚服地
将舅舅当作他人生的一位导师。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舅舅一些教导的深刻含义，但是
从他随舅舅观看的一场场斗牛表演、拳击比赛及各种体育赛事开始，就与体育事业
结下了不解之缘。竞技场上所勃发的英雄主义气息，像阳光、像雨露伴随着岁月的
流程潜移默化的融入了他的血脉，滋润着他的灵魂，又焕发成一种强大的内在驱动
力，不断的驱使他步步走向成熟、步步走向成功，步步走向日后那注定属于他的辉
煌！
降生在这个战乱不断、党派纷争的年代，是萨马兰奇的不幸。但是诞生在西班
牙这个神奇的既多灾多难、又曾四方称雄的国度；诞生在美丽、富饶、开放，既富
有西方人的狂放浪漫、又不乏东方人的多情的巴塞罗那；诞生在对其关爱备至的、
富有温馨的中产阶级家庭，不能不说是萨马兰奇极大的幸运。
萨马兰奇降生时，佛朗西斯科就已经成为巴塞罗那中产阶级中的佼佼者了，殷
实的物质经济基础自然也奠定了佛朗西斯科高品位的精神生活。置身于资本主义呈
勃勃上升趋势的西班牙，生活在物欲横流的、被安徒生称为“西班牙的巴黎”的巴
塞罗那，佛朗西斯科一直认为：追求物欲是人热爱生活的本质表现，一切具有创造
力的人、一切具有成功潜质的人，都是物欲旺盛的人。佛朗西斯科是一位精明睿智
的商人，但是他不是一台赚钱的机器；他是一位热爱生活、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他
一直追求高品位的精神生活，他懂得品位的深层内涵便是文化，而一个人生活的区
域环境的影响力和厚重度，则取决于居住在这里的人群的生活形态和文化状况。他
认为以居住人群划归人的层次等级——尤其是在巴塞罗那——是文明社会约定俗成
的不二法则。因此，继萨马兰奇之后，佛朗西斯科的第四个儿子蒙特塞拉特·萨马
兰奇降生后，为了改变居住条件，佛朗西斯科举家搬入巴塞罗那西部的高级住宅区，
他采用中古时期摩尔人的建筑结构修建了一栋风格别致的豪华宅邸。佛朗西斯科在
他为儿子着的传记中写到：“那栋房子就像是将《一千零一夜》里的宫殿搬到了地
中海边，里面是中世纪的建筑结构。有中国古典式的客厅和一个小书房。藏书非常
丰富，其中介绍英国古典艺术家的专着尤其令我陶醉。”
3 至15世纪以来，这个住宅区内雄踞着一群腰缠万贯的富豪商贾和享有高官厚
禄的贵族官吏。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将住宅区内鳞次栉比的宅邸和官邸拦腰切
断。佛朗西斯科的宅邸位居大街的中段，它以崭新的独特的风貌成为区内一角清新
亮丽的风景。冷眼望去，它颇有摩尔人的阿尔汗布拉宫古朴典雅的风韵：白色的墙
壁，黄绿相间的房瓦；四米多高的拱形的门洞装有对开的两扇工艺精湛、漆着黑漆
的拱形铁门，铁门两侧的墙面上各悬挂着一个大型的、铸着精美花纹的壁灯灯座；
错落有致的圆顶窗扇和凉台前都装有漆着黑漆的铸铁花篮；整个宅邸的墙体大面积
的白与疏疏朗朗极有韵律的黑，形成极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色彩对比，营造出令人赏
心悦目的沉稳清新肃穆的形式感。整个宅邸设计还有一点可谓独具匠心：宅邸楼体
上铸铁的壁灯座、花篮、拱门与街道上兰草状的铸铁路灯灯柱遥相呼应，形成一个
有机的整体。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放，宅邸的窗灯、壁灯与街灯的灯光交织在一
起，在灯光和夜光的映射下，面对宅邸、俨如面对安徒生童话中梦幻般的洞天福地。
通过拱门，便踏入了宅邸那近3 米宽10米长的门廊。门廊的壁面镶嵌着意大利
的乳白色的天志石，镀金的墙脚线和挂镜线、金丝网状的圆顶玄关及雕刻着阿拉伯
花纹图案的白色拱顶，在两侧从橘黄色郁金香状的玻璃灯罩中闪射出的柔和灯光映
射下，营造出一派古雅幻丽的拉丁气韵，的确如佛朗西斯科所说的：使人感到依稀
走进了《一千零一夜》中灯火迷离的宫殿。
佛朗西斯科对客厅的营造更是别有洞天。他认为客厅是展示自己的生活艺术和
志趣情操的窗口，因此他要求设计师在突出古朴典雅宽敞明快的特征之外，尽量借
鉴风靡欧洲轻快优雅、注重实用的功能和时髦私密的洛可可建筑风格。当时中国的
古典家具，以其体现古中国礼教精神和深奥灵性的风格称雄世界。起于美国，波及
整个欧洲“中国热的风潮”，使中国家具、中国字画、中国陶瓷、中国武术甚至中
国武术的功夫装，都在中产阶级和贵族阶层抢尽风头、蔚为时尚。佛朗西斯科的客
厅就是这个风潮中的产物：门厅的尽头左侧是同往二楼各寝室阶梯，右边一扇门通
往客厅。踏入客厅，一扇产自中国南洋群岛的紫檀木镂空雕花、上下镶嵌着蟠龙玉
凤的大幅屏风。这屏风一方面为客厅定下超凡脱俗华贵雍容的格调，另一方面也为
客人避免了一览无余的赤裸感。客厅的中心视点，是由一组体现了中国传统美感的、
镶嵌着云南大理石的红木太师椅组成的聚谈区。聚谈区自成一角独立的天地，它的
两侧装饰明显采取洛可可风格、排斥建筑母体、去方取圆形成两条优美的流动线。
左侧流动线：一组桃心木制的古董架上错落有致地置着一些中国瓷瓶、印度牙雕、
罗比亚的陶器以及象征着领先世界航海业的西班牙古战舰模型，沿着古董架可踏向
通往二楼的阶梯。右侧流动线：踏着意大利产的紫褐色石砖，从三扇悬挂着法国淡
紫色薄绫、印度昌德纳戈尔女人手织的咖啡色麻纱窗幔的西班牙圆顶落地窗旁走过，
踏上略略高出地面的J 形复合地面，踏过由中国红配以中黄织就的花纹婉约温文、
色泽沉稳典丽的意大利地毯。地毯上置着一台崭新的法国皇冠牌钢琴，衬托钢琴的
是镶嵌着凸凹不平的米黄色印度石隔断墙，隔断墙上悬挂着19世纪英国海洋风景画
家透纳的一幅油画；波光浩渺、云天寥廓的油画和墙脚数盆花吐胭脂、香欺兰蕙的
盆栽，给人以生机盎然的感受。挑空的、两层高的开阔敞亮的空间，右侧流动线的
尽头是通往庭园的是一扇与落地窗一般大小、拱形的对开玻璃门扇，门外白石柱的
藤架爬满了郁郁葱葱的九重葛和紫藤，透过枝叶扶疏的九重葛和紫藤可见斑驳陆离
的绿女贞树和绿叶婆娑的长角果树。
佛朗西斯科将二楼临近后院的一个房间作为他和夫人的卧室。佛朗西斯科和夫
人都喜欢英国贵族古朴典雅的室内装饰，因此他们的卧室陈设的每个细节都是经过
两人精心设计的：整个房间的帘幕和帐幔都使用土耳其产的泛着宝石蓝光泽的彩色
丝线手工织就的；深钴蓝色的印度地毯上，置放一个泛着金光、铸着繁复花纹的法
国铜床架；床上的绒布床罩罩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紫罗兰色花纹；乳白色的桌椅、衣
柜和梳妆台的边缘线都镶嵌着细细的金属条儿；从悬吊在天花板四边内的射灯射出
淡黄色的光线，给室内统一的冷色调罩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使室内颇具英国人居室
那种既充满富丽堂皇、素雅恬静的古典格调，又呈现着西班牙加泰罗尼亚人固有的
罗曼蒂克风韵。
佛朗西斯科在卧室的隔壁，还专为自己装修了一间书房。他藏书颇丰，其中有
大量他视为珍品的英国古典作家和19世纪英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的一些经典专着。
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色彩清新明快的风景画。这是西班牙现代风景画鼻祖、马
加拉画派创始人、著名油画大师卡洛斯·德海斯的名作。他还为他的6 个孩子每人
都配有自己的房间，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随意装饰自己的小天地。他和胡安娜都无
法容忍当代学校教育固有的失败率，俩人都特别注意对孩子们进行全方位的素质培
养，尤其是对孩子的早期教育。胡安娜有一点是强制性的：她要求每个孩子必须学
会一件乐器。她认为音乐是开启孩子灵魂之锁的金钥匙。不懂得欣赏音乐的人，灵
魂不可能是健全的。
佛朗西斯科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但是他的思想意识是比较开放、比较超前的。
他对约翰·斯图亚特·弥尔（1 ）的政治哲学颇感兴趣。由于近代资本主义发展中
产生了无数社会问题，为了延续资本主义制度，当时一些关于社会福利的观念和制
度的论争正烈。社会福利制度本质上是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思想调和的具体呈现，
因此，在思想上交糅着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弥尔，其分配正义理论为社会福利制
度的合理性提供了有力的辩护。弗朗西斯科受弥尔的影响，在企业管理上就主张坚
持以人为本、懂得感情投资。在对孩子教育上，他与祖父梅斯特雷斯一样，对卢梭
“不要按照成规管教孩子，要放任无为、才能一切有为”的教育思想遵循不违。佛
朗西斯科在广泛汲取他人成功教育经验的基础上，对子女实行开放式教育，他主张
凭孩子们自己的意愿掌握自己的开支，独自料理自己的生活，从小就培养他们建设
自己、创造自己的独立意志。他对萨马兰奇的要求格外严格，希望萨马兰奇将来能
继承他的事业，成为西班牙的商业巨子。他对萨马兰奇的成长，额外倾注了好些心
血。萨马兰奇在6 岁时，他就出资将其送到巴塞罗那一所瑞士人创办的学校学习。
萨马兰奇在少年时代就表现出与同龄人不同的独特个性和素质。他聪颖好学、勤于
思考，他习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用他那炯炯的双眸静静地观察、品读周围的一切。
他不屑浅薄无聊的琐碎小事。他过早地养成了举止沉稳、谦和礼让的品性。
萨马兰奇在读小学三年级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一次，班里一个绰号叫
“坏小子”的同学在课堂上搞了一个恶作剧，他趁老师在教室内巡视时伸出脚绊了
老师一下，待老师回头责备他时，他却指着萨马兰奇，诬赖是萨马兰奇唆使的。老
师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脑地批评了萨马兰奇一通，萨马兰奇忍着气，静静地承受着，
待老师批评完后，他还礼貌地向老师道了歉。
下课后，那“坏小子”搂着萨马兰奇的肩头称赞他“够哥们儿。”萨马兰奇拂
开“坏小子”放在他肩头的手臂斥道：“我没有让你绊老师，你必须向我道歉，否
则我就向老师说明真相。”事后，佛朗西斯科知道了这件事，他不胜惊愕：他的只
有9 岁的儿子，竟有这般冷静地化解矛盾，平息不必要争端的能力。
如果说胡安娜在不断用音乐开启萨马兰奇心灵之门的话，那佛朗西斯科则极力
将萨马兰奇心灵的门窗向四方洞开，让他胸中的城楼灌满八面的来风。
佛朗西斯科经常带小萨马兰奇周游四方，参观美术作品展览，收购、收藏各时
期西班牙美术大师的作品，还循序渐进地引导萨马兰奇走进他酷爱的文学——特别
是英国古典文学——领域。也许是欲速则不达吧，萨马兰奇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
凭兴趣关注理解一切的少年。他怠惰地接过胡安娜交给他的、他认为索然乏味的小
提琴，按时机械地练着。但是他根本无法进入胡安娜沉浸的巴赫圣乐所营造的境界。
至于佛朗西斯科所流连忘返的文学艺术殿堂，对萨马兰奇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佛朗西斯科和胡安娜万万没有预料到，少年的萨马兰奇对他们所精心设计的一切，
只是花费极少部分精力敷衍迎合，而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体育活动中去了。这缘
于在萨马兰奇身旁有一个酷爱体育活动，特别沉迷于拳击活动的舅舅——曼努埃尔
先生。
在曼努埃尔看来，萨马兰奇与体育之间的缘分是与生俱来的。他还在母腹中时，
胡安娜就深深领教了他的拳脚功夫。萨马兰奇生得虎头虎脑煞是招人喜爱，曼努埃
尔更是爱之有加。曼努埃尔常带萨马兰奇去观看斗牛和体育竞技比赛，特别是重要
的拳击比赛几乎是场场不落。
和舅舅观看斗牛表演对萨马兰奇的一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斗牛，是举世公认
的西班牙国粹。这种被称为“中世纪遗香”的“死亡表演”，在西班牙一直盛传至
今。这一活动是西班牙独特的民族性和价值观的生动体现；是与现代双人芭蕾舞有
异曲同工之妙的表演艺术。斗牛表演艺术与胡安娜和佛朗西斯科所酷爱的音乐美术
文学艺术截然不同：斗牛表演艺术将雄勇凶残的杀戮与浪漫典雅的表演完美地结合
起来，以其精美的艺术造型、勃发的野性力量，彰显了西班牙人所独具的勇敢与浪
漫、沉稳与豪放、谨慎与睿敏相辅相承的精神风貌。可想而知，观看斗牛表演不可
能不在观赏者的内心深处产生一种经久不息的震撼。
萨马兰奇永远忘不了随舅舅在隆达观看的一场斗牛表演。
隆达，被称为“上帝赐予的天然要塞”，以其奇崛雄威的景观而蜚声于世。城
中一栋栋白色房屋全部盘距在海拔750 米高的悬崖峭壁上，其视觉震撼力足以令人
身心肃然。隆达斗牛场，是具有200 多年历史的古老斗牛场，它的石砌围栏在西班
牙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虽然在巴塞罗那也可以观看到惊险雄奇的斗牛表演，可是
曼努埃尔执着地认为，只有在近代斗牛运动发祥地隆达才能看到西班牙最正宗、最
受刺激的斗牛赛事。一提到斗牛，曼努埃尔总是如数家珍似地对小萨马兰奇谈起斗
牛士的一件件趣闻轶事：在18世纪以前，斗牛属于贵族阶层专有的一项消闲活动。
那时，贵族总是骑着马进行斗牛。一天，一位技艺贫乏的贵族斗牛士在与蛮牛竞技
的过程中，突然被蛮牛冲得人仰马翻，生命危在旦夕。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位
平民冲进场内，他挥动手中的帽子将蛮牛引开，避免了那位贵族斗牛士的杀身之祸。
在场的国王费利佩五世目睹这一惊险状况，此后他对贵族们的斗牛活动深恶痛绝，
从而导致斗牛活动堕入平民阶层。不久，出生隆达的著名斗牛士佛朗西斯科·罗麦
洛将以前贵族的骑马斗牛的形式改革成手持穆雷（红布）和利剑徒步斗牛的形式。
隆达斗牛表演的确不同凡响。其别开生面的进场式就令坐在背阴松布拉（2 ）
席位上的萨马兰奇激动不已：装扮成16世纪古典骑士的骑警们簇拥着斗牛士和他的
助手入场，其华丽而招摇的形式不啻于是一个皇室盛典的开幕式。可是辉煌的形式
却掩盖着一个厚重阴沉的死亡阴影——或者是蛮牛、或者是斗牛士，二者必居其一。
进场式结束之后，在轰然爆发的一片惊叹声中公牛出场。这头斗牛异常雄壮，
硕大的两角向两侧分开，厚实的胸板泛着金属般的青色光泽；从肚子到腰部的肌肉
异常发达；它携一阵雄风奔入场内，它的四只铁蹄雄壮有力地敲打着地面，有如虺
虺雷声。
萨马兰奇为公牛的雄姿和野性所震慑。
曼努埃尔指着在场内刚刚驻足停歇的公牛向萨马兰奇介绍道：西班牙的斗牛，
全是一种血统纯正的野生动物，它们雄猛好斗的本性是与生惧来的。斗牛士在西班
牙和整个西语世界之所以备受敬仰与崇拜，就是因为他们代表了西班牙民族英勇顽
强的大无畏精神。斗牛士的那种时时刻刻毫不懈怠，从容、机警、高雅地面对生死
存亡的考验精彩表演，也是西班牙人独特的精神风貌的生动写照。
此刻，一名皮卡德尔正用双手抓住一件粉红色斗篷的两襟，举止高雅沉稳又轻
盈敏捷地将公牛围起。公牛被挑逗得紧倒动着四蹄，时而在原地打转，时而冲出围
障，稍稍拉开一段距离，又踅回身子猛烈地向前面抖动的红斗篷冲去。
“现在表演的是贝罗尼卡，这是兰塞（3 ）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技艺。”曼努埃
尔说，萨马兰奇不解地望着斗牛场上举止温文地与公牛周旋的皮卡德尔。曼努埃尔
见状，又对萨马兰奇解释道：“通过这种兰塞可以了解到公牛的速度、力量和脾气。”
随后，另一位体态略显臃肿，举止有些滑稽可笑的皮卡得尔骑着周身披着铠甲
的高头大马出场，观众报以友善的笑声。他的出场稍稍缓解一下观众紧张的视觉和
情绪，同时在进一步与公牛的周旋中，消耗一些公牛的体力和速度。在这场表演中
皮卡德尔必须在公牛的脖颈插上几枪，初步挫伤其锐气。曼努埃尔边观看边给萨马
兰奇讲解着，萨马兰奇的双眸紧紧盯着那头因脖颈受伤而行动略显迟缓的公牛。但
是，它的死对头绝不给它片刻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三名班德利里奥罗登场，每人必
须敏捷地将两支一米左右的花枪插在公牛背上，重新刺激它，使它不停地奔跑，不
断地消耗体力。
鲜血与汗水不断从公牛的脖颈脊背上流下，插在它身上的六支短花枪颤巍巍地
反射着午后灿灿的阳光。萨马兰奇屏息凝神注视着那头被激怒的公牛，心中不由自
主地泛起丝丝恻隐。西沉的红日将斗牛场上的阴影越拉越长，这场震撼人心的“红
色死亡芭蕾”也被推向高潮。斗牛士（马塔多尔）终于出场了。斗牛士手持利剑和
红色的布片气宇轩昂地走到场子中间。一声号角响起，顿时平息了场内观众席上的
一片啁哳声。萨马兰奇不解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观众席，只见人们屏气凝神地俯
视前方。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斗牛士与公牛相持的死亡芭蕾开始了。
萨马兰奇的心跳在急速加快，他知道，斗牛士或者公牛，必有一方将应神灵之
召唤慨然而去。此刻他内心矛盾得很，一方面他被充塞于斗牛场内的英雄主义气息
所感染；另一方面他又为某一方不可避免的悲壮的牺牲而感伤。这是少年的萨马兰
奇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地观看生与死临界点的表演，是第一次接受西班牙人独特
的生死启蒙教育。
斗牛士与公牛在场上斗智斗勇，此刻公牛已气喘吁吁，它那宛若钢浇铁铸般的
浸满汗水与血污的身躯，在雪亮的天光映射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它急促地重新调
动步伐，鼓足勇气，再次向生命的底线冲去。那位斗牛士沉着地锁定阵脚，他用力
的一抖手中的利剑，准备迎战疯狂般扑来的劲敌。就在公牛腾身而起、扑向斗牛士
的瞬间。斗牛士迅猛地出剑、准确无误的向牛的肩肋骨刺去，只见那斗牛士手腕一
抖、抽出利剑，一股紫红色的鲜血从公牛的咽喉处喷射出来，随后它“扑嗵”一声
扑倒在地。整个斗牛场顿时沸腾起来，四周的观众站起身子，不停地边挥动手帕和
帽子，边呼喊着斗牛士的名字，女人们不停地向斗牛士打着飞吻。那更显得气宇轩
昂的斗牛士不停地向四周疯狂的观众微微地鞠躬回礼。
萨马兰奇的目光却未在斗牛士的身上停留片刻，他一直注视着躺在血泊中的公
牛，又默默地目送着三匹马将公牛的尸体拖出场外，双眸流露着一种难言的悲悯。
这时，观众不约而同地向战死的公牛报以热烈的掌声。
曼努埃尔见萨马兰奇这般神色，又开导他道：“你若从斗牛中只看到人与牛的
相互残杀，那就大错特错了。斗牛源起于古西班牙人为乞求畜牧业和农业的丰收、
向神灵供祭死牛而创造的一种祭奠仪式，后来演变成的我们民族所独有的国技。可
以说，只要我们的民族存在一天，斗牛就不会消失。”
曼努埃尔目送着在人们欢呼声中不断向观众挥手致意的斗牛士，继续说道，
“一位哲人说：斗牛士那刺入公牛心脏的利剑，是开启西班牙民族英雄主义奥秘的
最有灵感的钥匙。在每一位走向辉煌的斗牛士背后，都有数百名斗牛士倒在公牛的
铁蹄下。斗牛士之所以能成为大众心目中的英雄，正是因为他们必须在竞技的生死
线上，时时刻刻毫不懈怠地奋力抗争厮杀。这对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深刻的
启迪：人，需要善于在稍纵即逝的时刻把握住命运的良机。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
像斗牛士那样，具备强健的体魄、精湛的技艺、冒险的精神和钢铁般的意志。”
太阳沉入斗牛场高高的环墙后面，整个斗牛场被覆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观众们正拖着怠惰的步子在一片细碎的啁哳声中向四面的出口走去。萨马兰奇边移
动着步子、边不停地回头望着那残留着公牛血迹的斗牛场。那脊背叉着寒光闪闪的
花枪、愤怒得眼眦欲裂、奋力冲向生命底线的公牛；那阵脚井然、奋勇迎战的斗牛
士敏捷出剑的英姿；那面对公牛之死而手舞足蹈如醉如狂地呼喊着的观众，以及事
后他们归去时的一脸漠然，不时闪现在他的眼前。曼努艾尔的话无法驱逐他内心的
不解和困惑，但是斗牛场上那弥漫着的英雄主义气息对少年萨马兰奇的感染将是刻
骨铭心的。
或许是斗牛士的精神在冥冥中感召，或许是酷爱拳击运动的曼努埃尔的近距离
影响，少年萨马兰奇对拳击运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每每随曼努埃尔去观看拳击
的比赛，他的整个身心都会随着拳击场上那澎湃的激情沉浮跌荡。他为胜利者雀跃
欢呼；他为失败者惋惜沮丧；他从拳击场上的体味到的斗牛士精神更加贴近现实生
活；他开始用他的逐渐积累的才智、用他对体育竟技日益盎然的情趣，在他少年的
心田里梳理憧憬、编织理想，并将这一切落实在扎扎实实的行动上。在观看拳击比
赛时，他总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屏息关注着运动员的每一个招势，回到家里他认
真的揣摩、练习：为了提高自己的体能，打沙包、跳绳、长跑是他每天必练的科目
；为了锻炼臂力，他每天都要坚持连续打出100 下快、准、狠的左直拳、拳上压，
及100 个下蹲运动。在舅舅曼努埃尔的指导下，他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套拳。他擅
长虚晃左拳，然后用右重拳猛击对手；若先发右抛拳，他会连续打出右勾拳、右短
直拳或左勾拳。曼努埃尔还要求萨马兰奇必须苦练防守的本领，要善于敏捷地移动
身体，适时防御对手的进攻。萨马兰奇常常与邻居间的小朋友和三个弟弟切磋技艺，
平素他是个彬彬有礼、腼腆的少年，可是一旦他戴上拳套，面对拳击对手，他就迅
速进入拳击手的角色。他出拳快、准、狠，常常把弟弟和小朋友们打得无法招架，
连连告饶。
西班牙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谚语：你和好人为伍，你也就成为好人。胡安娜反对
萨马兰奇总跟那些好勇斗狠的人交往，她认为无论是斗牛、还是类似拳击等体育活
动，都属于文明社会应唾弃的一种野蛮行为。她几次想强制萨马兰奇将其旺盛的精
力转到音乐和学习上来，都被佛朗西斯科婉言阻止了。佛朗西斯科深入浅出地启发
胡安娜：让萨马兰奇将其旺盛的精力转到音乐和学习上固然无错。但是，将西班牙
斗牛及拳击等体育活动归结为非文明的野蛮行为是绝对错误的。而这一切恰恰是古
希腊文化的遗存，是整个西方文化的一种雄浑有力的表现形式。西方文化是以一种
恶的原罪的理念来支配社会的，它鼓励竞争、崇强鄙弱。正如十六世纪意大利伟大
的政治家、人文主义者马基雅维利所说的，“手握武器的预言家胜利了，而不拿武
器的预言家都毁灭了”。这一点在西班牙表现得极为突出，整个西班牙的历史就是
一部征服和被征服的战争史。对西班牙斗牛，佛朗西斯科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
认为斗牛场既是整个西班牙社会历史的缩影，也可以说是西班牙人人生一个侧面的
写真。要想使自己的孩子将来成为一个强者，光有满腹学识、一身才干是不行的，
还必须具备敢于抵御人生途中一切艰难险阻的坚强意志。以机智骁勇著称于世的斯
巴达人在教育子女方面，有一条连睿智善辩的雅典人都十分折服的训诫：“你不首
先培养活泼勇敢的儿童，你就绝不能教出聪明绝顶的人来”。
胡安娜则信服莫扎特的父亲利奥波德的教育方法，她认为，尽管上帝开恩，降
睿泽于莫扎特、赋予其神童所具备的非凡的天赋。但是，若没有利奥波德严厉的管
教方式，莫扎特未必就能成为世界音坛的神童。
佛朗西斯科含笑地提醒胡安娜：利奥波德的管教方式是严厉的，但同时是高超
绝妙的。恰恰是利奥波德提出“压力过大或者教育方法过于生硬都会窒息孩子天才
的火苗，还会使孩子心生怨气，产生抗拒心理”。
胡安娜柔媚地笑着提醒佛朗西斯科，别忘了利奥波德同时也反对走向另一个极
端，“过于温和，一切由着孩子的性子来，也将一事无成”。
夫妻俩争论问题也总是这般喁喁如细雨和风。
萨马兰奇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地证实了佛朗西斯科的观点是不容置疑的：他
的学习成绩门门优秀；对胡安娜强塞给他的小提琴，尽管他从未用心练过，但是凭
母亲遗传给他的敏锐的乐感和非凡的灵气，他也总能向母亲交上令其满意的答卷。
萨马兰奇小学毕业后，佛朗西斯科将他送到离家不远的德语中学念书，这时的
萨马兰奇已经成为一个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的大小伙子了。在课堂上，他是个举止
文雅、潜心求学的好学生。在课外、特别是一进入体育场，平素腼腆温文的萨马兰
奇立即就变成一个生龙活虎的运动健儿。一次课后，萨马兰奇和同学们在绿茵场上
踢足球，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引起了学校体育老师和一位专业足球运动员的注意。体
育老师特别喜欢萨马兰奇那种斗牛士般沉稳机敏的气质；那位专业足球运动员则认
定萨马兰奇是一位天才的攻击手，十分欣赏萨马兰奇的球路、球风、严谨的脚下球
防守、敏捷的移位和斩钉截铁般的临门意识。当他听说萨马兰奇是个没经过专业训
练、连校足球队队员都不是的学生时，连连责备体育老师：险些失去一位足球天才。
体育老师及时纠正了自己的过失，他立即将萨马兰奇选入校足球队。萨马兰奇
加入足球队之后，他将课余时间全部都投入紧张的足球训练中去了。在训练中，很
快就显示出他的非凡的组织能力。他总是不失时机地对球队的训练提出中肯的批评
和合理的建议。他认为校足球队的队员普遍意识灵活，脚法不错，特别是他们技巧
高超的地面短传，其速度与质量几乎可以与巴塞罗尼亚足球俱乐部的专业队员比肩。
但是，他们业余队的弊病也十分突出：缺乏集体进攻战术的基础训练；在无球进攻
状态时常常组织失序；面临着“易攻难守”态势，又不能及时抓住瞬间进攻优势而
丧失战机。萨马兰奇以其素有的亲和力、超凡脱俗的智商和令人折服的战略战术运
筹力，赢得了队员们的信任和爱戴。不久，萨马兰奇被推选为校足球队队长兼足球
队的主力边锋。
在一次加泰罗尼亚州中学生足球锦标赛上，萨马兰奇生平头一次体验到了体育
竞技为胜利者带来的豪迈和荣耀。
在这次锦标赛上，萨马兰奇带领他的球队一路夺关斩将、直杀入到夺冠的主战
场。他将与在加泰罗尼亚州中学生足球锦标赛中蝉联三年冠军球队一决雌雄。这场
比赛打得可谓惊心动魄，整个上半场萨马兰奇的队员被对方紧紧地遏制，而且他们
的两个边锋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频频告急。由于他们加强了防守，屡屡化险为夷。
上半场打了一个平局。下半场，萨马兰奇决定化被动为主动，抛弃上半场的标准成
套进攻模式，适时采取无球进攻跑位战术，改变了双方对阵态势。在第二场接近尾
声时，萨马兰奇的３号队员在后场抢断球后，将球传给中线的４号进攻队员，与此
同时萨马兰奇开始向前进行无球进攻跑动；这时４号进攻队员运球遇到对方两名防
守队员的夹击，他一脚长传，球越过所有防守队员传到刚刚跑到禁区前沿的萨马兰
奇脚前，萨马兰奇敏捷地将球盘住，乘对方守门员一愣神的瞬间，萨马兰奇一脚直
射，将球射入球门。
萨马兰奇的球队以１∶０一举夺冠。
九年级时，萨马兰奇又迷上了曲棍球。也许是触类旁通吧，机灵聪敏体质强健
的萨马兰奇，很快就以其高超的球艺成为巴塞罗那一位颇有名气的曲棍球手。除了
足球、曲棍球之外，萨马兰奇对拳击运动一直兴趣盎然，中学未毕业，就已成为打
遍邻里、校园的无敌拳手。之后，他开始挑战强敌。他常常瞒着父母，在课余时间
到市中心街区的地下拳击场，挑战当时驰名巴塞罗那的一位身高臂长的少年拳手。
尽管他明知道取胜的希望极其渺茫，但是，西班牙一句谚语说得好：跟矬子比，越
比越矮。只有不断地跟强者比，才能尽快地提高自己的竞技水平。他这样做了，结
果他常常几个回合就被对手打得鼻青脸肿，败北而归。但倔强的萨马兰奇从不为失
败而气馁，他仍然一次次地向强敌挑战。经过多次对垒，萨马兰奇发现对手只注重
进攻，而忽略防守的弱点，他调整了自己的战术。以往，对手依仗自己身高臂长的
优势，总想打闪电战，速战速决。而萨马兰奇总是绕着对手左右前后摆动，适时地
避开对手快短拳。这次对垒，萨马兰奇决定采取斗牛士惯用的那种尽量消耗对手体
力的战术：和对手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又要敢于不断地把头部置于对手攻击的范围
内，引诱对手进攻，并不断机敏地躲开对手的进攻，使其不断地打空拳，大伤其元
气，在其体能骤降的情况下，像斗牛士寻机出剑一样、出以致命的重拳击败对手。
萨马兰奇这一战术得逞，他终于从不可一世的对手那里夺回了自己应有的自尊
和自信。
曼努埃尔一直关注着萨马兰奇，他十分欣赏萨马兰奇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他
勉励萨马兰奇说，一切成功之路，都是用无数个丧失铺就的。而不懈地追求过程，
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成功。萨马兰奇感到舅舅的每句话都在拨动他那少年的心弦，
他心悦诚服地将舅舅当作他人生的一位导师，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舅舅一些教导的深
刻含义，但是从他随舅舅观看的一场场斗牛表演、拳击比赛及各种体育赛事开始，
他就与体育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竞技场上所勃发的英雄主义气息，像阳光、像雨
露伴随着岁月的流程，潜移默化的融入了他的血脉、滋润着他的灵魂，又焕发成一
种强大的内在驱动力，不断地驱使他步步走向成熟、步步走向成功，步步走向日后
那注定属于他的辉煌！
注（1 ）：约翰·斯图亚特·弥尔：19世纪英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被称作
当代非左非右的“第三条路”先驱人物。
注（2 ）；斗牛场席位的名称，松布拉席距斗牛表演位置较近，是绅士们所坐
的高级位置。
注（3 ）：最初斗牛技艺称兰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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