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渤海泛舟蒙山求学
一个人一没有大海一样的胸襟,没有波涛汹涌的气势,没有搏风斗浪的意志,
便断然不能成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基于这一认识,
泰山览胜归来不久,田书又带领孙子去遨游沧海。
八月,秋高气爽,巧云若画,红叶漫山,北雁南飞,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收
获的季节,金色的季节,田野里洋溢着欢乐,荡漾着歌声,弥漫着喜悦,农夫们或
挥汗抡镐,收获一年的劳动成果,或扬鞭吆牛,播种新的希望。一个朝霞染醉了天
际的早晨,田书祖孙乘船顺淄水而下,入小清河,奔羊角沟,进莱州湾。好一片镜
儿海,墨绿湛蓝,似锦缎一样平滑,若铜鉴一般闪光。无边无垠的海面上,渔帆片
片,像蓝天上的朵朵白云。蓝天、白云、碧海、帆影,相召唤,相抚爱,相辉映,
于茫茫尽处融为一体。水中的游鱼清晰可辨,或摇头摆尾,或逝如流星,或嬉戏,
或追逐,或相残;有一种燕鱼,竟不时地飞上船来,待你去捉,它又倏地腾空而起,
一头扎入水中。平静的海面上,偶尔会耸起一个小小的峰丘,舟船远避,绕路而行。
爷爷告诉田武,这是鲸鱼的脊背,它能够连人带船,一起吸入腹中,三只帆船一字
摆开,顺风顺流,疾驰而前。为何竟有三只帆船呢?原来待田武随爷爷乘船来到羊
角沟时,早有两艘庞然大物似的帆船等候在那里,这是爷爷调来保卫他们祖孙安全
的军船,每艘船上除船夫与水手外,尚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因为海上常有海盗
出没。船是歪的,桅是斜的,帆是鼓的,劈波斩浪,风驰电掣。小田武问掌舵的老
大,船为何总这样歪斜着,是否有翻倒的危险。老大告诉田武,这叫做“歪船烈马”,
船只有倾斜前进,才能其疾如电;马只有性子暴烈,才能够追风赶月。船老大这样
说着,竟然操纵得那船几乎躺到了水面上,以梆当底,船底时隐时现,好家伙,有
时那船索性离开了水面,在空中飞行。爷爷左手紧握船舷,右臂将田武揽于怀中,
怕万一有个闪失,旁边还有两个士兵帮助照护。小田武却毫无惧色,说呀,笑呀,
闹呀,一心欲挣脱爷爷的羁绊,玩个痛快。看他那意思,倒好是能一头扎到大海里
去,游个淋漓尽致,捉回几条大鱼来。为了稳住小田武的情绪,爷爷给他讲海,讲
鱼,讲岛屿,讲龙宫,讲奥妙神秘的海底世界……
常言道,海上的天,后老婆脸,说翻就翻,方才还是天晴、日朗、海碧,转瞬
便阴沉起来,西北天际涌上了一片乌云,既青且紫,像燃烧着的火焰。这乌云在迅
速扩展,弥漫,逆风而上,很快遮住了半边天空。这堆积如山的浓云突然旋转起来,
形成了一条巨龙,上通天,下彻地,柱立于天地之间。这巨龙在翻腾,在滚舞,在
鸣吟,张牙舞爪,喷云吐雾,怪物似的向这边扑来。天越来越低,由铅灰变得鸟盆
瓦碴般的阴沉;海越来越不近人情,反目为仇,野兽似的猖獗。富有航海经验的船
夫和水手们知道,这是沧溟中形成的龙卷风,看那架式将是一场浩劫,凶多吉少,
于是急忙降下樯帆,采取各种应急和防范的措施。正当手忙脚乱之际,龙卷风以泰
山压顶之势袭来,茫茫寰宇,变成了一个大旋轮,天旋,海旋,船旋,人旋,世间
万物,无不在飞速旋转。海水在汹涌,在狂怒,在咆哮,在沸腾,大大小小的船只
都变成了滚水锅中的水饺,在左右旋转,上下翻腾,时而被埋入波谷,时而被推上
浪峰,时而随波逐流,幸亏事先采取了防范措施,比如用缆绳将人固定在船舷上和
桅樯上,船不翻、不打,人则不坠于海,然而一个个呕吐得狼藉不堪,面色蜡黄,
状如醉汉,待到风浪过后,三条船打碎了两条,兵士坠海而亡者五六人。这是不幸
中的万幸,他们处的位置尚属龙卷风经过的边缘地带,而那些处于龙卷风经过的中
心地带的渔船,无不船破人亡,许多船只被卷到了高空,然后抛到数里、数十里之
外,有的竟不见踪影。风暴过后,海面上随流漂泊着船板、帆樯、渔具、什物,更
多的则是渔民的尸体,惨状目不忍睹。三条船上的船夫、水手和兵士与田书祖孙聚
于同一只帆船上,人多船小,超过了船的承受能力,歪歪侧侧,随时都有倾覆的危
险,真乃同舟共济也!忽然,不远处漂过来一只完好的渔船,两名水手奉田书之命
跃下船去,拦住了那只随波逐流的渔船,船上的桨橹早已荡然无存,二人只能在水
中拼命地往这边推,直到两船靠拢,原船上的人一分为二,两条船这才恢复了生机,
开始了正常的航行。
呕吐过后,小田武一直昏睡不醒,面色煞白,浑身的鸡皮疙瘩暴得老高,蜷曲
在爷爷的怀里,活像一只烧鸡,嘴里还不时地鼓泡,鼻孔淌着淡淡的血水。瞅瞅这
情形,身经百战的老将,心也在不时地抽搐……
风息了,云散了,天晴了,日朗了,大海又恢复了平静,碧波万顷,波澜不惊,
像平铺着的墨绿色的绸缎,柔软,平滑,飘逸着,皱缬着,闪着细腻的光。两艘船
又扬起了白帆,游鱼似的摇头,摆尾,晃脑,舒舒坦坦,悠然自得,船夫们随心所
欲地掌着舵,操着帆。像诗人在稿纸上疾书,画家在画布上泼景,音乐家在琴弦上
弹奏,他们不是在操劳,而是在抒情,在完成伟大的艺术杰作。爷爷怀中的田武,
身上的鸡皮疙瘩在消失,呼吸越来越匀称,脸上泛起了红晕,突然他发出了令人惊
喜的梦呓:“爷爷,鱼,大鲨鱼!”脸上现出了惊恐不安的神色,说完,翻过身去
继续昏睡,嘴角淌涎。不知过了多久,小田武终于苏醒了过来,他从爷爷温暖的怀
抱中爬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问爷爷:我们这是在哪儿?他仿佛因为过度疲劳,美
美地睡过一觉,便一切如初了,先前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是随爷邀游
沧海,途遇风暴。
见宝贝孙子安然无恙,田书压在心上的一块重石落地了,他绘声绘色地给田武
讲那龙卷风的凶暴,三艘船遇险的狼狈,士兵们丧生的可悲,田武呕吐后昏迷不醒
的可怜。小田武瞪着机灵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当听到兵士们为了保卫自己
而英勇献身时,两眼汪着晶莹的泪水……
又起风了,海在汹涌,浪在奔腾,波在扬花,船在颠簸,小田武倒觉舒适自在,
不时地拍手称快。当红日西沉,霞光满天,波涛醉染,浮光跃金的时候,船只从一
个小岛的侧旁经过。岛不大,倒也玲珑别致,南、西、北三面环海,东与陆地相接,
岛形纵短横阔,北高南低,像一把大椅子。岛上耸立着大小七八个峰头,北部,悬
崖峭壁下,礁石林立:南部,缓坡伸处,浅海滩涂,夕阳下,沙赤若金。岛之西端
耸立着一座山峰,峰下,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兀立一尊巨石,高可十丈,围径二丈余,
形似一披甲大将军,波光辉映下,威武雄壮,据其形态而称之,姑且唤作“将军石”
吧。船近将军石,田书命舟子缓行。祖孙立于甲板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几个浪涛
一个接一个地扑向巨石,碰得粉碎,浪花四溅,水柱冲天,轰然巨响。波涌大者,
竟然从将军石上端漫过,将它吞噬,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眨眼波涛退去,将军石
又傲然挺立,岿然不动。千年万载,这将军石究竟经历了多少风浪的冲击与剥蚀,
谁也无法知晓,但却仍旧傲骨耸立,泰然自若,无亏无损。无需爷爷指点和启发,
小田武早从它那伟岸的形象和怡然的尊容上,领略了做人的标准——坚强,无畏。
日轮坠水,夜幕降临,浪涛喧嚣,阴森可怖,幸有漫天星斗,一弯新月,方能
辨出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何为天,何为海。在微弱的月色星光辉映下,隐约中发
现前方有一黑苍苍的小岛,经过一天的颠簸,特别是那场与狂风巨浪的搏斗,大家
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既然前方有可栖息之地,田书便下令划过去,歇一夜再行。两
条船相继抛锚,人们舍舟登岸,顾不得埋锅造饭,顾不得支撑帐篷,胡乱啃过干粮
之后,于密林中躺下就睡,任寒露打湿了衣衫。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阳光从密林的枝叶缝隙射进草地,五彩斑斓,耀眼生辉。
细看这密林,全是桑树,无一杂木。仰望枝叶,白果累累,随风飘摆。既是桑树,
为何不在春天结桑椹,而于秋天长白果呢?这白果好吃吗?该是什么味道呢?摘一
颗尝尝,这哪里是什么果实,而是蚕茧,细细寻去,桑叶上尚有蠕动的秋蚕和振翅
产卵的灰蛾。见此情形,有人脱口叹道:“好一个桑岛!可惜荒无人烟。不然这将
是一个丝绸的王国……”
启锚登程,帆船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航行,像犁铧在金秋的原野上耕耘,翻开
黑油油的沃土,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航行了三个时辰,午时过后,帆船抵达了登州
港。这里是一座依山抱海的古城,城不大,风景却别致。一行人登上城北的一座凌
空欲飞的高山,该山的沙、石、土俱为红色,故名“丹崖”。崖巅有一座海神庙,
庙内的海神娘娘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令人肃然起敬。这庙、这神像,是闯荡风浪
的渔民建造和雕塑的,以保佑他们的安全。丹崖崚嶒,峭壁刀削,怪石嶙峋,犬牙
交错。崖下是茫茫大海,波涛汹涌,撞击山崖,溅花飞雪,咆哮怒吼,发聋振聩,
山抖崖颤,令人提心吊胆,毛骨悚然。立于崖巅,放眼望去,浩淼的烟波之中,水
天相连之处,有一带黑苍苍的岛屿,这岛屿烟笼雾绕,一个衔着一个,颇似横于渤
海湾中的一条长长的锁链。爷爷告诉田武,这些岛屿原是连绵起伏的碣石山脉,中
间并无残缺,更无汪洋,是当年大禹治水时,为渲泄陆地上的汪洋泽国,才凿成了
如今这个样子。田武听了不解,问道:“大禹治水,为何要到海中去凿山呢?”
问题提得好,这是一般人所难以理解的,田书解释说,当年碣石山与陆地紧相
连,即是说,它是青州的最东端,碣石山外才是茫茫沧海。当时青州为九州之一,
地域辽阔,连东北的长白山一带,都在青州的辖区之内,碣石山以西并无如今的渤
海湾,而是与陆地相连,当尧之时,由于地体变动,洪水为患,人为鱼鳖。禹奉命
继父任治水,在外十三年,吃尽了千辛万苦,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治平了天下水
患。禹治水的第一个战役便是凿开这碣石山,然后于青、兖二州掘十河,逆黄河而
上,凿三门,留砥柱,擘太华,开龙门……直至避开山海,令茫茫山海之水顺大河
而下,畅通无阻,至下游,九河分洪,最终九合于一,并于逆河,从开凿的碣石山
的断阙处排入沧海……
过去,田武只知道大禹是个为民治水,造福天下的英雄,可是这水患究竟是怎
样治平,他却一无所知,经爷爷一讲,他对这位治水英雄更加肃然起敬。真难以想
像,这连绵的重山峻岭,当年大禹是怎样率众开凿的,这要付出怎样的艰辛和劳苦
啊……
田武正在冥思遐想,突然有人惊呼:“快看,前边那些岛屿不见了!”
大家顺呼者手指的方向望去,原先的岛屿一时不知都藏到哪儿去了,水天相接
处呈现出一座规模巨大的古城。宫殿巍峨,屋舍俨然,宝塔高耸,街市宽阔。街市
上游动着许多黑点,影影绰绰,极像是来来往往的人马车辆。一会儿,城市变成了
重峦叠嶂,群峰突兀,逶迤绵亘,莽莽苍苍,不见端崖。山下仿佛就是大海,大海
的岸边隐约现出一带渔村。渐渐的,山峦暗淡下来,转眼间,天青海碧,什么都不
见了,原先的岛屿重现出来。
有一位与田书的年龄相仿的老船夫说,那不是碣石山,而是海上三仙山之一的
蓬莱,山上居住的全是神仙,他们食岛上的灵芝仙草,故能长生不老,有的活到万
岁以上。老船夫说,他师傅行船来到这里,就曾见众神诸仙赴岛聚会,有的云中来,
有的雾中去,有的乘龙,有的跨凤,威风极了。
听了老船夫的讲解,小田武十分着迷,逼着爷爷启锚东渡,去游览那神秘的蓬
莱仙岛。田书执意不肯,并非因仙岛可望不可及,而是因为这扬帆远航,邀游沧海,
像前次游峄山,登泰山一样,目的在于对田武进行教育。既是教育,就要留有余地,
不可淋漓尽致。犹如教婴儿走路,先扶着他走,再领着他走,后看着他走,鼓励其
不畏艰险,不怕跌跤,勇敢前进。孩子行路,哪能总由长者带领前进,而是要在师
长的启发诱导下,自己去寻觅,去求索,去闯荡。攀登是这样,邀游也是这样,人
生的道路更是如此……
涉洋归来,一连数日,小田武不饮不食,夜不安寝。辗转反侧,田书还以为因
未带其去游碣石山而闹情绪呢,正盘算着怎样劝解。忽一日,小田武手持竹简,兴
高采烈地跑来找爷爷。原来他新写了一首诗,抒发其跨山涉水的感受,并言其雄心
壮志。那诗写道:
昊天无梯兮云雾可攀,
厚土无路兮荆棘能践。
渡汪洋兮心胸广,
登泰山兮意志坚。
征途漫漫兮何所惧,
困难重重兮只能闲!
仿春风之熏熏兮大地绿,
效日月之融融兮万物暖。
读了小田武的新作,爷爷兴奋激动得老泪横流,手舞足蹈。多么聪明的孩子啊,
没有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不久,田书因操练军队和将率部远征,不便将田武留在身边;古先贤圣哲亦
“易子而教”,所以便将田武托付给密友王栩进行教育。王栩者,乃蒙山之道长也,
受异人所教,演先天之数,观日月风云,操兵家之长。在一次战争中,田书曾救过
王栩的性命,二人遂成刎颈之交。田书拜托王栩教育孙子,自然是以学兵为主,对
于道家和阴阳家,田书并无浓厚的兴致。
蒙山系泰山余脉,主要是由变质岩、混合岩和花岗岩构成,峰峦嵯峨峻拔,岩
峥嵘,谷幽壑深,壁立千仞,擎天捧日。遍山皆林木,荒草塞其间,上不见天日,
密不透缝隙,狼突豺奔,虎啸猿啼,日灿灿而阴晦,月皎皎而翳蔽,天不寒而栗,
地不雨而湿。自蒙山向南,峰回路转,弯弯曲曲,行十里许有一峡谷,深邃幽冥,
如穴似渊,哗啦啦涧水奔淌,阴森森寒气逼人。谷底由一天衣无缝的青石板筑成,
石板成四十五度斜坡,水流石上,常年奔泻如箭。谷深蔽日,不见阳光,积年累月,
水淌处生出了绿色的苔藓,光滑如冰,人兽踏上去,哧溜一个腚蹲,臀尖着苔,双
手按石,既倒之后,休想再爬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疾向下滑去,滑约三五里,
是一悬崖峭壁,高可百丈。下临龙潭,其深莫测,水色深蓝墨绿,旋转汹涌,便是
钢打铁铸的,也要化为齑粉,或随波逐流而去,或填塞鱼鳖辘辘饥肠。自古以来,
有多少进山打柴、狩猎及采药者,见涧水不深,欲横穿过去,结果全都葬身龙潭,
无一幸免。便是那善攀援的山羊、猿猴之类,每年摔死者也不计其数,故下游常可
拾到死兽。再者,这里千回百转,沟壑纵横,河穿水插,苍松遮天,翠柏蔽日,蒿
莱障目,日出西方,月落东方,入此谷而不迷途者,百不及一。既迷路途,周旋奔
波数日后,或饥饿而死,或为禽兽所食。这样以来,屈死的冤魂何止万千夜间鬼火
点点,雨昼鬼声啁啁,故人唤鬼谷涧。
鬼谷涧对面向阳的山坡上,茂林修竹之中,掩映着一处幽静别致的院落,院不
过五丈,房只有三间,这便是凌云观,王栩师父修行于此观,偶尔收一二弟子,传
授所学,田武便是为数不多中的一个。
王栩年高八旬,身长丈二,背不驼,腰不弯,耳不聋,眼不花,鹤发童颜,须
髯垂胸,飘飘如银。他博学多能,通天彻地,人不能及。最精通的学问有四门:一
是数学与天文,日月星辰,风霜雨雪,四时变化,俱在掌握之中,占往察来,灵验
若神;二是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莫测;三是游学,博闻强
记,审时度势,能言善辩,三寸不烂之舌,胜似百万雄兵;四是出世学,修真养性,
服食导引,却病延年等,无所不晓,无所不能。虽然如此,但他性格内向,素来默
默无闻,从不轻易表现自己,直似一个庸夫俗子。他每日耕种五谷,植些菜蔬,饲
养六畜,自食其力,生活倒也安闲自在。足食之外,他还采药制药,到谷外去换些
布匹、农具和什物,以供生活所必须。虽是道观,却从无香火,更不出山化缘,宣
传自己的道学主张,不过是隐居幽谷,以避乱世罢了。偶然入市,为生计所迫,替
人占卜,所言吉凶祸福,应验如神。渐渐有人慕学其术,先生不似儒家大师那样,
来者不拒,往者不追,而是审慎以择,视求学者的资性,适合学哪一门学问,便以
其术授之,一来造就些人才,为天下所用;二来略有精神寄托,解除孤寂之苦,以
利身心健康。
王栩讲学与众不同,他很少讲理论,多是带弟子深入实际,观察纷纭万状的具
体事物,让教育对象因此而得到启迪,然后自已去思考,去分析,去归纳,去总结。
在这一过程中,他或给以启发点拨,予以开导,或不闻不问,置之不理。因此,非
资质禀赋超群脱俗者,难以成才,半途而废,中途淘汰者,大有人在。
田武鬼谷拜师后,论季节汛期早过,但天有不测风云,蒙山却落了一场罕见的
暴雨。阴风在山谷中追逐,奔窜,怒吼,鞭杆子雨直刺恶压,势如倾盆,转眼间便
沟满壕平了。铅灰色的天垂直地压了下来,似乎欲将这蒙山挤扁,千峰摇撼,万谷
翻腾,王栩师徒坐于凌云观,举首观赏鬼谷飞瀑胜景。仿佛银河断绝,鬼谷涧水天
上来,似流星,若骏马,像鸣镝,倾泻喧嚣,惊心动魄,泻到断崖处,垂挂下来,
好一匹宽幅锦缎,闪闪发光,耀眼夺目。飞瀑跌落龙潭,轰然巨响,山摇地动,水
柱浪花冲天而起,似堆雪,若积云,类棉絮。峡谷两岸,山崖崩塌,岩壁断裂,巨
石滚动,树木根拔,泥沙俱下。瀑流激浪中,不时有草木和禽兽的尸体席卷而下,
转瞬即逝。飞瀑,激浪,巨涛,浊流,以吞天噬日的气势,猛虎下山的雄威,肆虐
于鬼谷涧中,有谁胆敢阻止它前进的脚步吗?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毁灭!
这是田武的入学考试,也是入学后师父给他上的第一堂课。二人默默观赏了一
会,突然王栩问道:“武儿,从眼前这激流飞瀑中,你能悟出用兵打仗怎样的道理
呢?”
田武见问,略作思考,彬彬有礼地答道:“为国者,必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善
用兵者,必以泰山压顶之势,激流飞瀑之威,扑向敌人,使其无喘息之机,无应战
之力,完全彻底地歼灭敌军主力。欲达此目的,兵既要多,更要精,关键在于战略
部署,每次出击,都要以多对少,以强对弱,造成猛不可当之势。”
听了田武的回答,王栩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和眉宇间流露着难以掩
饰的得意之色。他反复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少年,似乎要重新了解他,认
识他;仿佛并不相信方才这番见解与道理竟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之口。
这第一堂课是成功的,这首次考试是满意的,王栩暗暗给田武打了个满分。然
而这成绩是真实的,是必然的,还是虚假的,偶然的巧合呢?王栩心中不踏实,三
天后又进行了第二次考试,仍然是这个题目,只是有所变通罢了。王栩师徒不再观
鬼谷飞瀑,门前的青石板上,中间放着一块碫(duàn )石和几个鸡蛋,师生相对,
盘膝而坐。王栩并不急于开言,他手捋长须,眯着双眼,静坐良久,仿佛赴宴入席,
正在耐心地等待上酒菜一般。田武瞅瞅青石上那碫石和鸡蛋,看看老师,察其颜,
观其色,分析其神态。突然,脑际一亮,不等老师开言吐口,欠身抓起碫石,将青
石上的鸡蛋一一击破。王栩见状,先是一愣,继而开怀大笑,只笑得山谷回响,落
叶萧萧;只笑得银须雪髯抖动,满面菊花绽开。笑过之后,王栩竖起拇指,啧啧赞
道:“孺子可教也!”
一日,王栩与田武肩扛锨镐,深入一条幽谷。谷左岸有一小片平地,但也坑坑
洼洼,坎坎坷坷。半山坡有一水潭,潭水清冽,潭边杂草丛生。休息片刻之后,师
徒二人,一个抡镐,一个挥锨,将那水潭的岸边挖开了一道豁口,潭水顺着豁口淌
出,奔泻而下。王栩师徒坐于潭边,居高临下,观那水的流势。
豁口的深度有限,故而淌出的潭水数量也有限,待水源枯渴,无流水可观,王
栩令田武就此而论,谈谈用兵的规律。凡事物,谈现象易,说规律则难,更何况是
谈水说兵呢?田武锁眉凝思,在草地上漫步,他的耳边没有了奔腾的谷水和聒噪的
蝉鸣,他的眼前没有了巍巍青山和莽莽林海,只有那飞驰的战车和厮杀的战场,凹
凸不平的谷岸草地和弯弯转转的溪流。若干时刻过去了,他终于找到了用兵的规律
向老师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他说:“用兵之规律若水,水流动之规律避高而趋势
下;用兵之规律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若水无
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可谓用兵如神。用兵之规律亦如天地自然,‘五行’
相生相克,四时依次更替。昼有长短,月有圆缺,时时变化,万物之常理也。”
深秋,树上寒蝉悲鸣,高空黄莺叠膀。一天早饭后,王栩将田武叫到身边,递
给他一把镐头,一张铁锨,一张红弓,一菔(f ú)白箭,限他三天的时间,猎回
两只黄莺,掘回五只蝉的幼虫。王栩强调,这蝉的幼虫必是在地下挖掘的,而不能
是它自己爬出土来,然后拣回。田武奉命离去了,除了带上工具和武器,还带上足
够的干粮和水壶。但是,他并没有去挖掘和射猎,而是到一秋色如画的山谷中游山
玩水去了。三天后归来,两手空空。老师问其故,他回答说:“善守者,若藏于九
地之下,令敌无形可窥;善攻者,似动于九天之上,高不可测,使敌无从防守。故
善攻守者,既能自保,而又能获胜,弟子何以能够捕获呢?凡被轻易挖掘而捕获者,
皆非善守者,凡弯弓而被射落者,皆非善攻者。胜不善战者,非知兵也,弟子不肯
为,故两手空空而还。”
田武的一席话令王栩哭笑不得,虽弟子似乎是在戏弄老师,但为师者不得不承
认自己命题的不周密,不得不为其非凡的见解与超群的辩才所折服。
仿佛是为了报复昨日的被嘲弄,次日王栩又向田武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有人
夸耀自己力大能举秋毫,目明能见日月,耳聪能闻雷霆。王栩问:“汝以为此乃英
雄乎?”
田武微微一笑说:“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犹
如预见胜利不超过众人之所知,非高明中之最高明者;奋战而取胜,天下皆曰善,
非善之善者也。古之所谓善战者,常取胜于易胜之敌,故既无智名,又无武功,蹦
其取胜无疑,确有把握,与之交战者乃不堪一击之敌。善战者,总使自己立于不败
之地,同时又不放过任何取胜之机。胜兵先创造取胜的条件,而后求战;败兵则相
反,先战而后侥幸取胜。善用兵者,多方修治‘不可被战胜’之道,确保必胜之法
度,故能掌握胜败之命运。”
田武这哪里是在回答老师的提问,简直是在写学术沦文,作学术报告。不过,
他似乎有些出尔反尔,一会儿对那些不善攻守者嗤之以鼻,不屑一战,故而两手空
空而还;一会儿又赞扬那些取胜于容易战胜的敌人为古之善战者,这难道不前后矛
盾吗?不,这正是生活的辩证法,战争的辩证法,强大的敌人可削弱之,使其处于
失败的劣势,然后战而胜之。
第二年春天,和风煦煦,暖日融融,花红柳绿,鸟啼燕飞,一个怡神醉心的上
午,王栩于门前的草坪上在给田武上着别开生面的新课。这堂课的中心是讲作战的
奇正变化。奇与正的概念很抽象,不好理解。王栩讲学授徒,从不先讲那味同嚼蜡
的概念和理论,而是从具体到抽象,从实践上升到理论,而且多是启发学生自己去
抽象,去归纳、总结、提高。这天,王栩先从灿灿红日和明媚的春光讲到日月的运
行,四时的更替与循环往复。其次,他用青、黄、赤、白、黑五色,在素帛上画出
一幅幅绚丽多彩的写意画,有山水,有花卉,有鸟虫。第三,他弹琴击筑,吹竽鼓
瑟,用宫、商、角、徵、羽五声演奏了一曲曲优美动听的歌,有欢快的,有悲凄的,
有哀怨的。第四,他用酸、甜、苦、辣、咸五种调料做了十个菜款待他这得意门生,
自然多是山珍野味。师徒吃着佳肴,喝着自酿的米酒,边吃边聊,边喝边谈,你一
言,我一语,共同来讨论这用兵的奇正问题,最后田武奉师命作了总结性的发言,
他说:“大凡战者,多以正兵当敌,以奇兵取胜。故善出奇制胜之将帅,其战法如
天地变化无穷,似江河奔流不竭,终而复始,如日月之运行,死而复生,若四季之
更替。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
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穷尽也。奇正相
生,如循环旋转,无头无尾,孰能穷尽呢?”
盛夏一日,王栩带上器具、弓箭、干粮和水壶,锁上观门,与田武一起周游群
山众谷,采药去了。师徒二人,跋山涉水,手之所攀,步之所履,俱为崇山峻岭,
深沟险壑,因为这些地方人迹罕至,名贵药材不易被人采走。天气闷热,空中无一
丝风,人在山林中行走,如同闷于蒸笼中一般,窒息难熬。王栩虽年高八旬,但因
常年跋涉于深山密林之中,什么路也攀登过,什么天气也遇见过,并不感到十分艰
难。田武则不然,自幼生于名门,长于宦府,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受得了这样的罪。
幸而习过武练过十八般武艺,筋骨尚强健,不然的话,早就累成瘫鸭趴鸡了。王栩
见他浑身大汗淋漓,只穿一件短裤,湿得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张着大嘴,一步三喘,
步履踉跄,但他不肯示弱,尾随老师,涉过一涧又一涧,攀过一峰又一峰,直到老
师下令,这才瘫坐于地,仰面躺倒,再也不想爬起身来。这是一处背阴的山林,松
柏杨柳,挨挨挤挤,密密麻麻,因为山谷中纹风不动,这粗粗细细的树干,就像立
正的士兵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排排,一行行,一方方,一队队,肃然整齐,
严阵以待。群山众峰,寂静安然,仿佛疲劳过度,都已进入了梦乡。王栩也躺下身
去,师生肩并着肩,脸对着脸,同床共枕一般。他们安闲地躺着,胡乱啃些干粮,
捧着水壶饮些清泉,边吃边聊,拉家常,谈兵法。小田武精力不济,谈着谈着便昏
昏入睡了。
起风了,越刮越大,越刮越凶,越刮越猛,在树梢上奔跑,在山谷中逃窜,在
密林中怒吼,枯枝败叶四处飘飞,不断有树枝折断的声音从远近传来,风起云涌,
从对面的山峰上俯冲下来,笼罩于密林之上。云是浓的,堆积如山;是乌黑的,将
山林变成了洞穴;是翻滚的,像大海波涛汹涌。风与云,这对孪生兄妹,搅得峰峦
昏暗,谷壑不宁。隐隐的雷声在远处滚动,越来越近,转瞬到了近前,突然,耀眼
的闪电蜿蜒即逝,一声脆雷在头顶炸响,只炸得巨峰颤抖,深壑轰鸣,重林呼啸,
暴雨铺天盖地。仿佛云层上边全是水,一旦云层被撕破,这水就一股脑地落了下来。
********,像无数条皮鞭,狠命地抽打着山峦,抽打着林木,抽打着河谷,惩罚着
这个罪恶的世界。眨眼工夫,山洪暴发,千峰飞瀑,万谷奔腾,屋宇般的巨石在河
谷中隆隆滚动,似冲出山林的猛兽,令人望而生畏。
暴风雨像一个初期精神病患者,发作一阵,疯狂一顿之后便恢复了正常,风停
了,云散了,天晴了,峰峦苍翠,流水欢腾,林木蓊郁,兽于林间嬉戏,鸟在枝头
唱和。高空一碧如洗,蓝得醉人,燕在低空飞翔,鹰在高空盘旋,各自施展着自己
的能力和本事。雕的本领最大,飞得最高,翔得最快,且能伸展着双翅,伫立高空
多时,一动不动,它这是在聚精会神地搜寻猎物,一旦发现了目标,便以迅雷不及
掩耳之疾,猛扎下去,猎物则难逃其锐喙利爪,一命呜呼了。
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是漫天云霞,东方是七色彩虹,鸟归林,兽回巢,连林
木也停止了沙沙的议论,开始了匀称的呼吸,啊,多么绚丽而宁静的山林黄昏呀…
…他们在树林里过夜,篝火野餐,所食尽是老师射猎的飞禽走兽,味道美极了。晚
餐过后,师徒于草地上弹琴,唱歌,讲故事,尽欢而眠。这一夜他们睡得是那样香,
那样甜。次日,直到朝霞染醉了山林的时候,他们依然是鼾声若雷。
美美地睡了一夜零半头晌,师徒彻底恢复了体力,早饭后又开始了新的跋涉与
攀登,直攀上了蒙山之巅。蒙山虽无泰山高大,无峄山秀美,但陡峭却有过之而无
不及。蒙山上有一圆石,大如碾盘。石虽巨大,因其滚圆,着地的面积很小,加以
昨日为雷电所击,正摇摇欲坠。王栩师徒坐于峰巅,指手画脚,欣赏着山色风光,
忽有一只灰狼跳于圆石之上,竖着双耳,甩着修尾,左顾右盼。灰狼三摇两晃,圆
石竟滚动起来。坡陡,石圆,越滚越快,冲力越大,势不可当,直滚至谷底深涧,
沿途砸倒的树木,砸死的禽兽数不胜数。
采药归来,不等老师布置,田武以三天来的观感为依据,写了一篇《任势》的
文章交老师批阅。文章首先写道:湍急之水以飞速奔泻,冲击巨石滚动漂移,势强
大也;鸷禽自高空猛扑下来,捕杀鸟兽,节奏快也。故善战者,其势险峻,锐不可
挡,如张满弓弩,其节短而猛烈,犹触发弩机。当谈到如何任势时,文章说,指挥
作战,犹转木石,木石之性,置于平坦处则稳,置于陡斜地则移,方者则静,圆者
则动。故善战者所造之势,若圆石自千仞高山飞滚而下,遏止者必粉身碎骨。在谈
过如何任势的原则和根据后,文章又列举了具体内容——军队行动快速时,像狂风
骤至,缓慢时若严整的森林;进攻时,像迅猛的烈火;驻守时,像山岳一样屹立不
动;隐蔽时,像阴云密布,不见日月星辰;动作起来,若雷霆万钧……
王栩正襟危坐,手捧竹简,在读弟子田武的文章《任势》,他神采飞扬,满面
笑容可掬,有时竟笑出声来。田武侍立于旁,等待着老师的批评指正。突然从阴暗
的角落里钻出了一条大头修尾、五彩斑斓的长蛇,径直咬住了田武的足踵,田武惨
叫一声跌倒,昏迷不省人事,王栩见状,吓得面如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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