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楚天腥风伍员走国
正当孙武走投无路,一筹莫展的时候,引颈长鸣的南飞的雁群启发了他,他当
机立断,决定到吴国去。考察古战场时,他曾到过太湖地区。太湖东岸有巍巍穹窿
山,山高林密,与外界隔绝,加以太湖水阻,最是隐居的圣地。孙武想,隐居穹窿
山深处,像王栩老师那样,种五谷,植菜蔬,饲六畜,猎禽兽,采百药,自食其力,
与世无争,闲暇无事,便修改《兵法》十三篇,力争使其尽善尽美。既定之后,孙
武心灵上轻松了许多,数月来的忧患烦恼,像漫天云翳,随风飘散,专心一志地兼
程赶路。当然,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难免还要一阵阵隐隐作疼,因为临淄城还有
他的父母,他的祖父,他的亲人,他们将面临怎样悲惨的结局和可怕的下场呢?
其实,孙府上下,纯系庸人自扰,晏婴不仅对孙凭没有治罪,对高昭子亦未追
究,正所谓宰相腹中能撑船呀!相反,对孙武的出走,晏婴痛心疾首,为齐国失去
一个栋梁之材而伤心落泪……
长江下游,吴楚之地。并不像孙武设想的那样幽静、安闲、美妙,它也像中原
一样,腥风劲吹,血雨飘洒,到处是阴谋、罪恶和屠戮。
正当秦、晋两国互相攻来伐去,无暇他顾期间,南方的楚国渐渐强盛起来,决
心跟中原诸侯争夺霸主。
楚自成王开始,便是南方强国。成王长子商臣,为争夺王位,派心腹杀死了成
王,自立为王,是谓楚穆王。楚穆王吞并了几个小国,楚之疆域进一步扩大。公元
前613 年,楚穆王病故,其子继位,是谓五霸之一的楚庄王。庄王初执位,荒于酒
色,三年不理朝政,后经大夫申无畏和苏从力谏,方振作精神,礼贤下士,知人善
任,惩办奸佞,制订法令,整顿兵马,上下一心,君臣相得,国势飞速强盛起来。
公元前608 年,出兵打败宋国;公元前606 年,打败了陆浑(在今河南省嵩县北部)
之戎族;公元前598 年,兴师伐陈,陈降楚;公元前597 年,楚、晋大战于(在今
河南郑州东),晋军惨败,庄王饮马黄河,楚隔河与晋对峙,霸占一方,问九鼎,
觊觎中原。庄王以下是共王、康王、灵王。楚灵王乃一酒色昏君,只知寻欢作乐,
不问楚之兴衰。他见跳舞女子蜂腰好看,为寻开心,便下令宫中男女,一律将腰扎
细。女的腰不细,不得出入后宫;男的腰不细,不能上朝。不仅在宫中胡作非为,
还四处游山玩水,文武簇拥,宫女成群,吵吵嚷嚷,闹得沿途鸡犬不宁。公子弃疾,
见灵公声色犬马,十分好玩,便趁其游乾溪(今安徽省亳-bó] 县)之机取而代之,
是谓楚平王。
弃疾本为吃喝玩乐方篡位夺权的,故一上台便胡闹妄为,不仅生活奢侈糜烂,
且忠奸不辨,弄得满朝文武,苦不堪言,楚国从此一蹶不振。
楚平王六年,立芈(m ǐ)建为太子,以伍奢(伍举之子,伍员之父)为太傅,
费无极为少傅。太子建不喜欢费无极,费无极恨建入骨髓,想方设法欲置之于死地。
楚平王为太子建聘娶秦哀公之妹孟嬴(后为昭王母)为妻,命费无极前往迎娶。
费无极见嬴氏有绝色,为取悦平王,巧用调包之计,将一陪嫁女子给太子为妻,将
嬴氏送给平王为妃。楚平王见嬴氏美艳绝伦,色冠六宫,欣喜若狂,二人遂成胶漆,
费无极也因此恩宠有加。
费无极又建议筑楚北边城父(今河南郏(jiá)县境内)之城,以控制通北方
的要道,与晋争中原诸侯,并由此争夺陆浑控制郑国。公元前525 年八月,晋荀吴
灭陆浑之戎,陆浑子奔吴,晋的势力已伸到陆浑地区,直接威胁楚国北方的安全。
费无极又建议令太子建出居城父,以镇守北边。这一切,昏庸的平王皆言听计从。
孟嬴来楚第三年,生得一子,名轸。母荣子贵,为取悦嬴氏,平王废嫡立庶,
满朝上下,无不义愤填膺,太子建自然更是疾恶如仇。
费无极离间楚平王与太子建之计一一得逞,太子又远离都城,于是公元前522
年春,又向楚王进谗曰:“太子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谋叛,独立建国,与宋、
郑为伦;而齐、晋两国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将集矣。”为废建立轸,平王与
太子建之间已有嫌隙,在这种形势下,芈建欲谋叛,实属可能,故深信不疑。弟子
谋叛,罪在师傅,楚平王颁旨,命伍奢进京,令其认罪伏法。倘伍奢能潜回城父,
暗害太子,便可立功赎罪,仍不失当日荣耀富贵。伍奢乃一正直君子,岂能贪个人
荣华而灭大伦!他先是娓娓苦劝,晓之以大义,动之以血泪,后又义正辞严地申斥,
骂其无国无家,无父子,无伦常。楚平王被骂得恼羞成怒,将伍奢打入死牢。
楚平王命城父司马奋扬杀太子建,太子建奔宋,去晋,赴郑,为郑人所杀。
伍奢既在朝廷之上将平王骂得狗血喷头,为何不立即推出午门斩首,还要将其
打入死牢呢?这还是费无极的奸计。伍奢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尚,有当今名士之称
;次子名员,字子胥,有盖世英雄之名。二人皆为孝子,如将伍奢一人杀死,他兄
弟闻讯后,岂肯罢休!那样一来,虽除去一个对头,反而出来两个对头,此所谓斩
草未除根,后患无穷。为了除太子芈建,先将伍奢收监。芈建出逃后,楚平王依费
无极的策划提审伍奢,说道:“你前番教太子谋反,本当斩首,姑念你祖上有功于
楚,今赦你归田。你可写书将二子召来郢都,改封官职。”伍奢饱读经书,历经沧
桑,自然早已识破了费无极的阴谋诡计,什么改封官职,这分明是赚二子前来,一
并斩首,用心何其毒也!然而既是国君宣旨,又有武士持刃怒目于前,不容他不写,
只好眼含热泪,忍气吞声,颤抖着右手在绢帛上书曰:
书示尚、员二子:吾因进谏忤旨,待罪缧绁。吾主念我先人功绩,免吾一死,
将使费少傅等群臣议功赎罪,改封尔等官职。今奉王命,尔弟兄可星夜来都。若违
命迟延,必至获罪。书到速速。
伍奢写完,刚将笔放下,费无极一把扯过绢帛,浏览一遍,提笔将“将使费少
傅等”和“今奉王命”划去,令伍奢重抄一遍。这费无极确非等闲之辈,所划去的
两处十分重要。若有这两处在,二子张眼便会看出,这是费无极跟平王玩的阴谋,
信是昏王逼着父亲写的,他们就不会上当受骗了。不过,费无极也是聪明反被聪明
误,对信末“速速”两个字竟未注意。
读了父亲的来信,伍尚百感交集,既欢喜,又难过。父亲缧绁囹圄,心受辱,
身吃苦,每想起来,便心如刀搅,不知暗中流了多少泪水。如今父亲得免一死,闻
后喜出望外,更不必说还要进京改封官职。安顿好差人,伍尚风风火火地奔后厅,
与弟弟伍员商议回都见父亲,就新职的事。
伍员和伍尚虽是一母同胞,但性格却迥然不同。伍尚跟父亲时间长,受父亲忠
君思想影响深,且性格较为柔弱。伍员性格刚烈,自幼读兵书,学剑术,疾恶如仇,
与侠肝义胆的武士交往多,而受愚忠愚孝的思想影响少。他听哥哥叙说一遍,又读
父亲的来信,沉思片刻,说道:“兄长万不可轻信,父亲能免除一死,亦属万幸,
我兄弟并无寸功,何以会改封官职呢?这分明是诱饵,引你我上钩,一并除掉,斩
草除根……”
伍尚不解地扬扬手中的信,说道:“父亲的亲笔信在此,岂能有假!”
伍员分析说:“父亲既已被因,如笼中鸟,釜中鱼,受人胁迫,任人摆布,写
不写,怎样写,岂能自作主张,亲笔信怎可凭信呢?”
伍尚思忖再三,觉得弟弟的话颇有道理,长叹一声说:“虽然如此,然而,要
我兄弟入都,加封官职,乃君命也;爹爹亲笔手书,乃父命也。为臣者,何能不遵
君命?为子者,何能不从父命?不遵君命,是为不忠;不从父命,是为不孝。诚如
弟言,此一去乃自投罗网。也不可担这不忠不孝之名还是理当前去。”
伍员一听,火冒三丈,愤愤地说:“忠于君者,利于国也;孝于父者,益于家
也。而今明知君命是伪,遵之,于国何利?明知父命不真,从之,于家何益?……”
兄弟二人争执了半天,伍尚虽感到弟弟言之有理,但却难以改变自己忠孝的观
点,最后是分道扬镳——伍尚回郢都,和父亲一起赴死,以尽孝道;伍员出逃,找
靠山,等机会为父兄报仇。
兄弟泣别——此所谓生离死别也,伍员给哥哥磕了个头,起身掉头便走,毫不
犹豫彷徨。
差人带着伍尚进京,交与楚平王,言说伍员业已逃跑。费无极将伍尚与其父监
押一处。伍奢见长子一个到京,这是他预料中的事,既伤心,又有些高兴。伍尚告
诉父亲,弟弟已经出逃,等待时机,报国仇,雪家恨;自己情愿陪父亲一死,以尽
人子之孝。说着父子相抱而泣,哭作一团……
听说伍员逃跑,真乃一个不忠不孝的孽子,气得楚平王心炸肺裂,立即下令斩
伍奢父子。费无极挺身拦道:“主公暂息雷霆之怒。伍员既未来京,闻听父兄被杀,
必然出逃他国。伍尚本是一文弱书生,来与不来,倒无关紧要;唯有伍员,实有安
邦定国之才。若容其逃走,将来必成大患。依臣之见,先将伍奢父子收监,待捉到
伍员后一并处斩。想来伍员必未逃远,请主公立即颁旨,一面派人领兵追赶,一面
下令各关口严禁出入,并要各处张贴告示,画影图形,悬赏捉拿。”
楚国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伍员犯有欺君之罪,现画影图形,悬赏捉拿。有捉
得伍员来献者,赏粮五百石,封为大夫;有知其下落来报者,赏黄金千两;有窝藏
伍员和知情不报者,一经查明,全家处死。告示的旁边是伍子胥的画像。观者若堵,
有人在小声议论:“都城四门都张贴着告示,从昨天夜里就说把好了各路关口,不
准自由出入。”有人说:“百姓又该倒霉了,不准出入,这籴粮粜米可怎么办呀?
吃什么呢?”还有人反问说:“伍子胥一家三代忠良,为何要捉拿他?”一位老者
偷偷用胳臂拐了那人一下,那人赶紧住了口。
楚平王的命令一下,楚都就像开了锅,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去通知地方,有人
去张贴告示,费无极奉平王之命,派大将武城黑带领二百精兵去追捕伍子胥。
伍子胥离家行了半日,武城黑率精兵赶到,包围了伍府宅第,搜了许久,不见
伍子胥的人影,便兵分四路,分头追赶,伍子胥背了包裹,带上弓箭,手提宝剑,
星夜赶路。忽一日,正行间,听后边马嘶人喊,知追兵已到。此刻,他藏不迭,躲
不及,只好放下包裹,张弓搭箭,噌的一声,为武城黑驾车的御手应弦声坠地,一
命呜呼。正欲放箭的武城黑,见状抱头鼠窜。伍子胥高声喊道:“我本该一箭结果
尔之狗命,现留你去向昏君报信,告诉他,胆敢伤害我父兄性命,伍员定毁其宗庙,
掘其祖坟,亲斩昏君之首,谢天下,祭亡灵!”
武城黑逃回郢都,不敢学伍子胥的话,只说伍员已经出逃了。楚平王听了,怒
发冲冠,命费无极立即将伍奢父子并其全家三百余口押赴市曹斩首。临行刑时,伍
尚大骂费无极:“我伍家一门,三世忠良,报效楚国,而今却落得满门抄斩,连老
弱妇孺也不放过,你们于心何忍?费无极,你这该死的奸贼,昏君纳媳逐子,杀戮
忠良,都是你这狗奸贼的谗言唆使!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尔列祖列宗?日后员弟
定拿住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碎尸万段,叫你遗臭万年!”
伍奢颇为平静地说:“骂他何用,是非后人自有公论。我所担心者,倒是将来
员儿为父兄报仇,必连累楚国百姓跟着吃苦……”
费无极一声令下,刽子手一个个手起刀落,眨眼间,三百多口人死于非命,只
见尸体纵横,血流成渠。围观百姓,目不忍睹,一个个都把头低垂下来,或叹息,
或悲泣,或失声痛哭,泪如雨下……似乎连老天也不忍睹此惨状,霎时间,愁云密
布,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呜呜咽咽……
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廷从此多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楚平王将伍奢满门抄斩之后,又命费无极知会各路隘口,仔细盘查来往行人,
务必不要放跑伍子胥。
楚平王正布置将帅加强盘查过往行人,另一起追捕伍子胥的人回来报告:只在
江边找到了伍子胥的鞋和衣服,其人去向不明。
原来伍子胥来到江边,见追兵将至,便脱下白袍挂在江边的一棵柳树上,脱下
脚上的鞋置于江边,又换了双草鞋,循江而下。追者目睹伍子胥的衣服和鞋,都说
他走投无路,已经投江自尽了,便带其衣服和鞋回都交差。伍子胥利用这段时间,
又跑了一程。
伍子胥一心欲投奔吴国,他循长江跑了一阵又一阵,突然收住脚步,因为奔吴
路途遥远,且沿途把守得铁桶一般,关隘哨卡,如何通得过去呢?既然太子建在宋,
不如先到宋暂避一时,待躲过这阵风浪,再赴吴借兵,救父兄,除奸贼,杀昏君。
主意既定,伍子胥调头转身,奔向睢阳。正行之间,迎面来了一队人马,伍子胥不
觉出了一身冷汗,他料定这是楚王派兵到南边去堵截的,急忙拐进路边的柳林藏身,
窥探动静。过了一会儿,才辩认清楚,原来是其结拜兄弟申包胥,便出来相见。申
包胥问:“贤弟行色匆匆,如此狼狈,欲将何往?”伍子胥见问,泪如雨下,将父
兄蒙难,昏君追捕的事,简叙一遍,最后咬牙切齿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前去借兵,活捉昏君与奸贼,啖其肉,寝其皮,方解我心头之恨!”
申包胥奉命出使方归,尚未抵郢,国中变故,一无所知,听了伍子胥的血泪控
诉,不禁泪下,但他以忠君规劝伍子胥忍耐,万不可犯上作乱,留骂名于千古。伍
子胥哪里能接受申包胥这迂腐之见,慷慨陈词道:“兄长差矣,历代为君者颇多,
各有贤愚不等,圣明如尧、舜,才配称天下之主,受万民拥戴;暴虐如桀、纣,只
知横行残忍,理当死于臣子之手。今楚王纳儿媳,逐嫡嗣,信谗佞,戮忠良,人伦
丧尽,无道已极!小弟借兵伐楚,既为报父兄之仇,也为楚国扫荡奸佞,另立明君,
广施仁政于天下,振兴先王创立之基业。若不能除灭暴君以报父兄大仇,小弟誓不
立于天地之间也!”
申包胥见伍子胥已将话说绝,再劝亦属多此一举,只好摇头叹气,说道:“贤
弟之心,愚兄知之。愚兄若教贤弟报此家仇,就对楚国不忠;若不教贤弟报此家仇,
则又使贤弟对父兄不孝,也罢,你我兄弟从今日起,各行其道,贤弟尽其孝,愚兄
尽其忠。将来贤弟如果使楚国倾危,愚兄就要使楚国安定;贤弟如果灭掉了楚国,
愚兄就要复立楚国。贤弟前途珍重,好自为之。兄弟二人抱拳泣别,各奔前程。
伍子胥刚到宋国,便从楚国传来了噩耗,不仅父兄被杀,全家已被满门抄斩,
遇难者三百余口。闻噩耗,五雷轰顶,伍子胥大放悲声,涕泪交流,跪对西南,向
天发誓:“员定借兵伐楚,生啖楚王之肉,车裂无极之身,为我全家满门报仇雪恨!”
在宋国,伍子胥拜见了太子建,各诉委屈,相互抱头痛哭,悲声响遏行云。
其时宋正闹内乱,有一伙人到楚借兵去了,显然,宋非久留之地,二人协商后,
决定先到临近的郑国去看看形势。
郑系小国,摇摆于晋、楚之间,有时依附楚国,有时依附晋国。郑见楚太子来
投,让其往见晋侯。
晋虽大国,但此时的晋顷公,傀儡而已,全国势力,多集中于韩、赵、魏等凡
家贵族手中,他们想借此机会灭掉郑国,要太子建在郑作内应。
芈建回到郑国,将晋之打算言于伍子胥,伍子胥坚决反对。然而芈建一意孤行,
不听伍子胥的劝告,带着二十余人去了。后因事机不密,被郑定公发觉,太子建连
同他带去的人,都被杀死。伍子胥闻讯,立即带着太子建之子芈胜逃离郑国。
伍子胥带着公子胜日藏夜行,吃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陈国。陈亦是小
国,现已成了楚之属国,伍子胥不敢声张,依然是昼伏夜出,慌慌张张地乘夜色赶
路。他们欲赴吴,昭关是唯一的通路。
昭关是一座形势十分险峻的隘口通道,它位于小岘山之西(今安徽省含山县西
北),两座巨峰陡直如削,直插云汉,昭关乃两峰中间之缺口,关城建于并峙的两
峰中间,只要城门一关,飞鸟也休想飞过。出关前行,不远又有大江阻隔,过江后
方有赴吴之坦途。
这昭关平时就有人把守,近来因捉拿伍子胥,特别派了左右司马(w ěi )越
率大军驻扎关城,盘查得极为仔细。关城门上挂着伍子胥的画影图像,往来行人不
得随便出入,内外百姓及行人颇感不便,整日叫苦连天。
伍子胥带公子胜来到离昭关不远处,方知昭关把守得严如密罐,欲偷渡,比登
天还难。他和公子胜躲进路旁的一个密林中,搜索枯肠想那过关的办法,绞尽脑汁,
也一筹莫展,急得他于林中团团乱转。正当他热锅上蚂蚁似的焦虑不安时,丛林中
突然出现一位老者,只见他鹤发童颜,宽袍大袖,年纪在七十开外,手里拿着一束
野草,像是个采药草的医生。伍子胥想隐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上前见礼。老者
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壮士,见他立地身高丈余,虎背熊腰,方面大耳,面似冠玉;两
道剑眉,又粗又长;一双虎目,目光炯炯如电;鼻正口方,颏下一部马须。头戴淡
蓝白花武士巾,自穿淡蓝白花战胞,腰束(t īng)带,足蹬薄底战靴,腰间佩了
一口七星宝剑。见这形象,老者颇感面熟,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老者锁眉凝思,大约正在回忆一件件往事。突然,他瞪大了惊疑的眼睛。再次上下
审视伍子胥,同时问道:“这不是伍子胥,伍将军吗?”
伍子胥听有人直呼其名,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打了一个寒噤,在这昭关附近
被人发现,岂不大祸临头!他急忙镇定自己,客气地拱手说道:“老丈认错人了,
在下不姓伍。”他的话语声音微有些颤抖。
老人且不和他争执是否是认错了人,却亲切地作了自我介绍:“老朽东皋公,
当年学医于扁鹊,行医一生,如今年迈,虽说不再四处奔波,然这治病救人之愿尚
存,却无无故杀人之心。日前昭关上将军偶感风寒,请我前往诊治,进城时,我见
过关上挂的伍子胥图形。凭我这双看病一生,入里三分的眼睛,不会认错,只是因
年老忘魂,一时竟记不清何处见过。倘不见外,老朽还有话与将军相商。”
东皋公,伍子胥久闻大名,只是未见其人。他不仅是楚国的名医,而且周游天
下,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看他那慈祥的面容,听他那和善的话语,想不会有什么
恶心歹意,再说事到如今,无法再隐瞒了,于是施礼再拜,诚恳地问道:“老丈有
何见教?”
东皋公说:“将军的相貌颇具特色,容易被人识破,若贸然过关,无异于自投
罗网。此非说话之地,将军若信得过老朽,不妨到寒舍慢慢商量,从长计议。敝舍
就在山后,不过数箭之地。”
伍子胥带公子胜随东皋公走了约三四里路,来到一座不大的庄院,院内草房数
幢,清静幽雅,瓜棚豆架,翠绿可爱。东皋公又领他们往里走,绕过一带竹篱笆,
穿过一个小竹园,见竹园的后边有一间小屋,室内有书案、竹床、茶几等,陈设简
单而整齐。东皋公将客人让于上座,斟了茶,便推心置腹地谈起话来。见东皋公如
此真诚,伍子胥深感内疚,连连解释与道歉,皆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接着伍
子胥又向东皋公将昏君楚平王如何纳媳逐子,废嫡立庶,致使太子建衔恨死于异国
他乡,如何听信费无极谗言,杀其父兄,屠戮其一家三百余口,详叙一遍,东皋公
听了,禁不住老泪横流,叹息一阵,又劝慰一番,说道:“我这里很是背静,无人
来往,二位尽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日,好好休养将息,待老朽想出妥善办法,再送二
位过关。”
伍子胥连连致谢,感激不尽。
东皋公每日以好酒好饭款待伍子胥和公子胜,时间一晃过去了七八天,东皋公
一直未提过关之事,伍子胥心急火燎,煎熬若釜中之鱼。这天东皋公又端来了酒饭,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但伍子胥却不思饮食,他泪流满面,长跪于地,泣不成声地
说:“承蒙老丈不嫌,整日美酒佳肴款待,然我有大仇未报,整日食不甘味,夜不
安寝,度日如年,万望老丈早图良策,助我过关!”
东皋公急忙俯身将伍子胥扶起,宽慰道:“将军切莫过于伤情,老朽何尝不心
急如焚!近日谋得一良策,但需物色一得力帮手,待帮手一到,立即送将军与公子
过关。”
伍子胥不知老人说的是真话,还是以此来安慰自己这颗焦虑的心。可是眼下没
有别的办法,只好待在这里傻等。他真怕待久了,走露了风声,自己固然性命难保,
东皋公一家也难免要受到株连,倘果真如此,自己便死有余辜了。可是,不待又有
什么办法呢?贸然过关,正如东皋公所言,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愁得一连几夜眼
都未眨,心中好似针刺刀扎一般,仿佛正有人用牛耳尖刀剖开他的胸膛,摘取他的
心肝,擎于手中,在一刀一刀地割,那肝与心都鲜血淋漓……他一会躺下,一会坐
起,坐又坐不稳,只好在室内转悠,抓耳挠腮,愁肠满腹,思绪纷繁,像一盆浆糊,
似一团乱麻。夜,多么漆黑,多么可怕,多么漫长,多么难熬啊,但每一夜都需这
样一时一刻地熬,一分一秒地度……
又过几日,东皋公带了一位朋友回家,见了伍子胥,惊讶得日瞪口呆,几天未
见,他竟面容消瘦,胡须和鬓发都已银白。伍子胥对着铜鉴照了照,不禁黯然泪下,
长叹道:“老天呀,深仇未报,我就这般衰老了!”
东皋公是名医,给伍子胥诊过脉,检查一番,放心了。说道:“将军无病,亦
非衰老。此乃忧愁所致,无碍于健康,倒是应向将军道喜。”
伍子胥擦擦眼泪,颇为不悦地问道:“须发皆白,喜从何来?风马牛,不相及
也……”
东皋公说:“将军相貌伟岸,最易被人辨认,这样一变,倒可以瞒过俗限,蒙
混过关了,岂不是大喜!”
伍子胥破涕为笑了,东皋公趁机给他介绍这位新请来的朋友,亦即他所物色的
帮伍子胥过关的助手。伍子胥只顾上伤心忧愁,有朋友来,竟视而不见,岂不失礼!
东皋公的这位朋友复姓皇甫,单名讷,今年四旬开外年纪。皇甫讷虽与东皋公年岁
相去甚远,但二人交往过从甚密,情同手足。这是龙洞山的一位隐士,鄙薄仕途,
不愿为官,情愿在龙洞山耕田,游山玩水,逍遥自在。虽是隐士,但却愿打抱不平,
听东皋公介绍伍奢一家三百余口为昏君满门抄斩,气炸了心肺,哪怕赴汤蹈火,也
要助伍子胥过关。东皋公介绍伍子胥与皇甫讷相见,伍子胥是怎样透灵的人,窗糊
纸一般,见面前皇甫讷的身材、肩架、眉眼、神情,与自己如出一模,马上对东皋
公的所谓良策心领神会,扑通一声,跪倒在皇甫讷脚下:“恩公在上,受伍员一拜。
可怜我全家满门,负屈含冤,断颈刀头。望先生大施恻隐之心,救我与公子一命!”
皇甫讷望着面前的伍子胥,心想,人家是三世忠良,全家衔冤被害,只剩他一
人,实在可怜。东皋公能仗义相救,我皇甫讷焉能袖手旁观!他这样想着,急忙躬
身扶起伍子胥:快快请起,不才一定助将军过关!“
“多谢恩公!”伍子胥躬身再拜,热泪如流。
他们一起详细商议了过关的办法:皇甫讷穿着伍子胥的衣饰,打扮成一位武将
;伍子胥装扮成田夫农汉,公子胜则是他的儿子,一个野小子。过关时,乘兵丁盘
查、争论、逮捕“伍子胥”的混乱之机,“农夫”携子在人群中混过关去。
伍子胥听了,感激有衷,说道:“此计甚好,只是连累恩公吃苦,伍员于心不
忍……”
东皋公说:“这不妨事,我有办法救他。”
商量既定,抓紧乔装打扮。伍子胥把自己的武将素服换给皇甫讷穿上,用东皋
公配的药水洗过脸,肤色明显变黑,再穿上当地百姓的服装,真像个山野村夫了。
公子胜也打扮成本地的村童。装扮完毕,连夜向昭关赶去。走到关口,正好天明,
关门始开。把关的士兵对每个人都详加盘查,验看证件,还要一个个和画影图形对
照。关门内外聚了好多人,等待检查后进出关隘,闹闹嚷嚷,一片混乱。内中有一
个人慌里慌张。躲躲闪闪,欲溜出关去。一个下级军官模详的人发现了这个形迹可
疑者,条件反射似的马上与图形对照,从身架、脸形、胡须和衣着打扮上,认定这
个慌张躲闪者便是伍子胥,一个高窜扑将过去,一把将他拽住。高声喝道:“伍子
胥,你往哪里逃跑!”拉着就去见他们的守关将军越。人群中有人呼喊:“捉住伍
子胥了,捉住伍子胥了!”听到喊言,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想看看这提了许久才捉
到的伍子胥是否三头六臂,多数人则闹哄哄地挤着出关,并且说,以后可不必再受
这检查的罪了。士兵们为逮住了伍子胥,以后不再在这里起早睡晚地盘查而高兴。
守关大将立即下令:“捆绑伍子胥,打入囚车,解押郢都,报功请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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