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孙武淬砺伍员造访
为赏月听涛,孙武露宿西山岛,今夜天晴月朗,湖明花香,他应该心花怒放才
是,何以会黯然竟至于泣下呢?原来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两重性,悲与喜也是
一对相倚相伏,相辅相成的孪生兄妹。月亮也不例外,望日则圆,圆则必亮,尤其
是中秋佳节,天高气爽,夜空如洗,一轮明月大如伞盖,高悬中天。月光溶溶,如
水似流,直泻而下,天地之间一片洁净和明亮。月光笼罩下的人们,或翘首仰望,
或合掌默念,或作诗赋词,或郊天祭月,都心旷神怡,因为,这蓝天,这圆月,这
寒光,与社会,与家庭,与人生和命运,与欲念和希望息息相关,它是宁静、纯洁
和光明的标志,团圆的象征,未来的冀盼。然而,就在这花好月圆之际,有远见卓
识的人也往往会感伤,因为明月圆后必缺,花开能有几日红?人们希望月常圆,花
常开,但这都是违背规律的痴心妄想,当希望成灰之后,往往心痛欲裂。即使在八
月十五,举首望明月的时候,有许多人也在愤愤恨恨,愤世嫉俗,恨天不公,地不
平,命运不济,天下事为何不能像天空的明月这么圆,这么亮?孙武就是这样。齐
国与吴地山水风光不同,风物人情各异,但空中的月亮应该是一致的,此刻,大约
故乡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这么明亮,可是家庭怎么样呢?慈爱开朗的祖父,
自负刚愎的父亲,衰弱善良的母亲,他们也在翘首望月,思念远在异国他乡的亲人
吧?齐国的那场政治风波平息了吗?父亲的命运和下场如何?一家人会受到株连吗?
自己是逃出了漩涡,远离那是非之地,妻贤子勤,生活安逸,可谓跟天上的明
月一样圆,但想到激流浊浪中的亲人,这心便隐隐作痛,这种绞痛,自离家之日起,
就从未间断过,他之所以不安于隐居穹窿深处,改名换姓,乔装易服,漫游吴地山
水,一方面固然目的在于修改《兵法》十三篇,但另一方面未尝不在摆脱这种心灵
上的隐痛。祖父鞍马征战一生,如今年迈归养,他是多么需要身边有儿,膝下伴孙
呀,可是,正当老人害怕孤独时,自己却离开爷爷,倘父亲果真有什么不测,这打
击可让他怎么承受呢?爷爷是那样爱自己,为了自己的成长,老人可谓煞费苦心,
想尽了千方百计,可是自己为爷爷做了些什么呢?尽孝了吗?奉养了吗?慰藉了吗?
全都没有,有的只是令老人孤寂,牵肠挂肚。虽说自幼与父亲甚不相得,不赞成父
亲的孤芳自傲,不苟言笑,至今还在责怪他的多事,不该参与高昭子一伙的反叛活
动。
然而既成事实,责怪纯属多余,自己毕竟是父亲的骨血,父亲有养育之情,教
诲之恩,如今他身陷囹,皮肉吃苦,作儿的怎么会不肝胆俱碎呢?最让他忧虑的还
是母亲,她温顺,善良,有一颗对上孝敬,对下慈爱的淳朴的心,是将府女眷中的
一颗明星,可是因生自己难产而得下了一个怯病,身体虚弱,咳嗽,气短,饮食不
振,四肢乏力。小时候,由于自己淘气,不长进,伤透了母亲的心,她既要关照自
己的饮食起居,又要负责对自己的教育培养,操劳半生,心血熬干,随着年龄的增
长,体质定然每况愈下。在这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既要服侍年迈的公爹,又要为不
幸的丈夫担忧,惦念远离的儿孙,此情此景,可想而知。孙武悔恨当初不该逃离家
门,投奔这异国他乡,哪怕与家人被一同处死,也强似这钝刀子割肉,日夜熬煎。
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悲伤,不禁清泪滚流,泣声断肠,害得家奴力劝不止,束手
无策……
孙武爱上了钓鱼,遂成嗜好,常带家奴来此垂钓。为了生活上的方便,他买了
一只小舟,自己划桨,泛舟来往。他有时朝出暮归,有时以舟为家,在岛上连居数
日。钓鱼能散心,修养人的性情,使人清心寡欲,因而减少烦恼,且有利于静心、
忍耐、不急躁等性格的形成,这大约是孙武爱上了钓鱼的主要原因。春去夏来,阴
雨连绵,不见天日。梅雨难败孙武的垂钓雅兴,他照样泛舟出湖,驶进茫茫的雨帘
迷雾,去寻找那山嘴,那湖湾。他头戴竹笠,身披蓑衣,坐于岩石之上,眯起双眼,
一任风吹雨打。蓝天不见了,青山隐匿了,镜湖破碎了,渔船入港了,鹬鸥归巢了,
花香随风飘散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白茫茫。起风了,狂风在湖面上奔
窜,在山岛上怒吼,狂暴而肆虐,浊浪排空,疯狂地扑向山嘴,去吞噬那铸在岩头
上的垂钓者。突然,有喊声逆风浪而来,逐时渐近,由隐约而清晰。又过一刻,迷
蒙的湖面上现出了一叶小舟,颠簸于波谷浪峰中向这边驶来,迅速靠岸。有人呼喊
着孙武的名字跳下船来,扑向孙武,号啕大哭。孙武不觉大惊失色,仿佛于冥冥中
见了鬼怪一般。扑在他怀里的这个人,分明是临淄府上的家臣阎刚,他年近半百,
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两眼总是闪着犀利的光。他无限忠于祖父,祖父视其如己出,
彼此亲密无间,相得甚欢。远隔千山万水,阎刚为何突然来到身边,而且是在这样
阴霾梅雨,阴风浊浪的天气里,莫非真的是时运晦气,昼日见鬼吗?他这样想着,
不禁将阎刚推出前怀,愣怔怔地盯着他。阎刚被盯糊涂了,瞪大了惊异的双眼问:
“怎么,三年两载不见,大少爷就不认识我阎刚了?”
“你,你真是阎总宰,阎刚兄弟吗?”孙武上下审视着阎刚,似痴若呆。
看这姿态,见这神情,阎刚很感不安,在这样神怒魔悲的鬼天气里,大少爷还
要抛妻别子,冒着生命的危险,漂泊过湖,来这凄风苦雨中受罪,莫非他眼下已经
精神……不等阎刚想完,孙武猛扑过去,依偎在阎刚的怀里,孩子似的大放悲声,
涕泪交流。孙武在想,既然总宰不远万里寻到这里;一见面便热泪纵横,定然是家
遇不幸,不是祖父归天,就是父亲遇难,抑或是母亲病故,因而悲痛欲绝,挥泪如
雨。
人的情感是相互感染的,阎刚见孙武如此哀凄,泪流不止,认为必定是离家后
饱经凌辱,受尽委屈,思念亲人,才这样六神无主,七窍失控。行动不知所之。想
当初,这是何等聪慧睿智的一个,如今竟落得这般模样,怎不让人痛心疾首,故而
泪流如瀑,主仆相抱,悲痛不已……
不知哭了多久,是陪钓的家奴将二人劝住。其实,他们纯系是空悲一场,哭之
莫名。孙武携眷离家出逃,两年多杳无音讯,全家人放心不下,派家臣阎刚前来探
询。阎刚告诉孙武,祖父孙书,虽年逾八旬,但四体康直,精神矍铄,正在颐养天
年。父亲孙凭,虽参与高昭子一伙的反叛活动,但因晏太宰的宽宏大量,不与计较,
深受教育和感动,积极配合晏婴整顿朝纲,他分工外事活动,正在充分发挥自己的
聪明和才智。母亲范玉兰,因笼罩家庭上空的云消雾散,心境开朗,身体也日渐康
复,颇有青春焕发之感。全家人的共同心思,便是惦念离家出走的晚辈,日思夜梦,
寝食不安。
听了阎刚的一席介绍,孙武喜出望外,心灵上的重石坠地,不觉又是一阵热泪
挥洒。不过,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水,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的泪水,激动的泪水,
他抓住阎刚的双臂在雨地里转圈,左转一气,右转一阵,转过之后,命家奴收拾渔
具,立即返航,哪怕风暴雨狂,葬身鱼腹,也在所不惧。一行人兴冲冲回到家里,
孙武吩咐妻子杀鸡宰鹅,具宴欢饮,一为洗阎刚那一路风尘,更为庆孙家祸避人安。
离家以来,孙武虽常饮酒消愁,以酒解闷,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喝得酩酊大醉,
不省人事。妻子在一旁看着他喝个痛快,不劝阻,不责怪,因为他今天实在是太高
兴了……
三天以后,全家人开始议论回归故里的事。归心似箭,都恨不得立刻拔锚启程,
旋即与长者团聚。阎刚带来了孙书对齐国政治形势的分析,他说,齐国眼下是稳定
的,正义战胜了邪恶,但这是暂时的现象,晏婴年岁已高,将不久于人世,待不久
晏婴归天,各派政治势力必然又是一场争斗和混战,胜负难料。即是说齐国正处在
火山口上,随时都有发生地震或火山爆发的危险。他让阎刚叮嘱孙武,既然已经远
离这是非之地,就暂且不要回国,以免不久事变,又会卷入漩涡。孙武对祖父素来
崇若神明,他觉得祖父对齐国政治形势的分析,完全贴近实际,既然祖父有命,便
取消了偕阎刚一同归返的念头,修一封长信,详叙别后情形,让阎刚带回。阎刚休
息数日,饱览江南风光后,踏上了归程。
自此,孙武不再热衷于垂钓,专心致志地修改《兵法》十三篇。
这次修改,孙武进一步明确和突出《兵法》的指导思想和内容特点,具体表现
在如下几个方面:
力求反映战争的普遍规律,论述战争制胜的因素,强调“庙算”(战前的最高
军事决策)的重要。
强调战争和政治、经济、外交、气象、地理诸综合因素的关系。慎战是有国者、
为将帅者谋划攻取的根本原则——发起战争,组织指导战争要审时度势,料敌决策,
决不可轻率用兵。
以谋略取胜是《兵法》的灵魂,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全争于天下”,
综合利用政治、外交、经济、科技各种斗争手段,力戒匹夫之勇。
要体现“因势利导”的用兵智谋,战略战术上都要尽可能做到“致人而不致于
人”,力争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强调“运用之妙在于一心”,即根据不同的敌情、我情、地形和其他条件,灵
活用兵。
突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重要军事原则,亦即实事求是,摸清一切情
况,才能下定作战决心,打败敌人。否则,主观臆断,贸然兴师,必然导致失败。
用兵要出敌意外,变化无穷,巧妙运用奇正虚实,强调以猛虎扑羊的压倒优势
进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结束战役和战斗。
考察南国水乡数月,孙武发现河流、沼泽在军事上,特别是在行军中的危害和
作用,此番修改《兵法》,全都充实了进去。诸如《军争篇》中写道:“不知山林、
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九地篇》中说,用兵之法有“圮(p ǐ)地”,
“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这两处的“沮泽”,都是新充
实进去的。在《行军篇》中,还详细地补充上了在江河和盐碱沼泽地带行军作战的
处置原则:“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
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之军也。绝斥泽,唯亟去无留
;若交军于斥泽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横渡江河,要在离
江河稍远的地方驻扎;如果敌军渡河前来进攻,不要在江河中迎击,而要乘它部分
已渡,部分未渡时予以攻击,这样就比较有利;如果要与敌军交战,那就不要靠近
江河迎击它;在江河地带驻扎,也要居高向阳,切勿在敌军下游驻扎或布阵。这些
是在江河地带行军作战的处置原则。通过盐碱沼泽地带,应迅速离开,不要停留;
如在盐碱沼泽地带与敌人遭遇,就要占领有水草而靠树林的地方。这些是在盐碱沼
泽地带行军作战的处置原则。)“上雨,水沫至,待其定也。”(河流上游下暴雨,
看到水沫漂来,要等水势平稳以后再渡。以防山洪暴至。)如此等等。
修改中,孙武还在文字上下了一番工夫,力求行文准确,而不似是而非,令人
费解或产生异义;生动形象,而不枯燥乏味,嚼蜡一般;通俗平易,而不艰深晦涩
;深入浅出,既阐明深奥的军事道理,又人人能够读得明白,哪怕下级军官和士兵,
读后必受教益。
修改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讲,比创作新篇更艰巨,难度更大,它需要充实提高,
推敲琢磨,锤炼淬砺,使其完美无缺,炉火纯青。自着手修改《兵法》以来,孙武
不仅断然戒钓,而且废除了一切嗜欲,每日伏案笔耕,真是一个木偶。饭菜端来了,
他不知进食;夜深了,他不知就寝;天寒了,他不知添衣;患病了,浑身大汗淋漓,
他不知延医服药;偶尔出门,他竟不辨周围的山水风光,不认一同垂钓采药的友人,
不知道自己正生活在姑苏城外,太湖岸边,穹窿深处,回不了自己的家……在这种
情况下,倘无心爱的妻子田淑贤关怀,照料,服侍,莫说成就伟大的事业,恐怕连
性命、肉体也不复存在于世。因此,每一个有成的男人,后边都有一个坚强的女人
支持着。
却说伍子胥帮助姬光刺杀了王僚,夺取了政权;又荐举石要离,剪除庆忌,巩
固了政权。如今的阖闾,大权在握,江山稳坐,志得意满,心花怒放,正三日一小
宴,五日一大宴,君臣共贺,举国同乐。一日,宴会厅内灯红酒绿,菜肴纷陈,吴
王又在大摆筵席。为首的一席,吴王先坐下,其余文武无须谦让,乡党序齿,朝廷
序爵,不管是老臣,还是刚刚归降的新臣,都按身份高低,依次入座。正当厅堂内
香烟疑袅,鼓乐喧天,群臣举杯,觥筹交错之际,伍子胥步入了宴会厅,他因公务
晚来了一步。阖闾见伍子胥进来,忙招呼他到自己身边就坐。伍子胥不肯,说道:
“伍员虽一介武夫,却也知书明礼,岂能这般僭越!”他执意不肯就座。
阖闾说:“此言差矣,倘无爱卿相佐,孤家岂有今日!”他硬是拉着伍子胥在
自己身边坐下。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不投以欣羡的目光,大有垂涎三尺之状,许多人在窃窃
私语,看样子并无任何恶意。尽管如此,伍子胥却一直闷闷不乐,他菜不吃,酒也
不喝,婉言谢绝任何臣僚的祝贺和敬让。阖闾心里明白,伍子胥正心事沉重,他几
次提出兴师伐楚,为父兄及全家三百余冤魂报仇,自己总是搪塞敷衍,这是他精神
不振,抑郁不快的原因所在。阖闾故作不知,装出十分关心体贴的样子问道:“喜
庆之日,爱卿为何这般愁眉不展,不饮不食,莫非贵体欠安?”
伍子胥是个爽快人,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直言不讳地说道:“庆忌既除,明
公而今大事已毕,后顾无忧,但不知何时兴师伐楚?”
阖闾应付说:“伍将军,今日且请饮酒,此事明日再议。”
伍子胥愣愣怔怔地站在那里,心想,这话也对,现在是吃庆功酒,不适多谈他
事,半天才不情愿地坐了下去。
伍子胥刚刚落座,伯嚭站了起来。他已经向吴王敬过酒,又站起来何为?原来,
在伐楚报仇的问题上,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伍子胥要报仇,我也要报仇,因而
伍子胥缄默,我便闭口不言;伍子胥开口,我便也要开口说上几句。既然伍子胥方
才跟吴王谈起过兴师报仇的事,他便款步来到了吴王席前,深施一礼,说道:“臣
全家满门的仇恨在心,日夜不安,请主公早日起兵。”
伯嚭的话仿佛扫了吴王的雅兴,他颇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明日再议。”
伯嚭不过是做做样子的,说过了也就作罢,回到坐席上,狂饮乱嚼,狼吞虎咽。
酒阑席散,吴王回后宫安歇,文武相继告退,自有人收拾残肴杯盘。
次日早朝,吴王升殿,文武随参。伍子胥来了。跪拜请安道:“伍员见我主请
安。”
“将军少礼。看座。”吴王欠欠身说。
内侍搬了一张座椅,放在上首案角。伍子胥爬起身来,再施一礼,说道:“昨
晚蒙明公允诺,今日议出兵之事,但不知何日起兵?”
“此乃大事,须容斟酌。”吴王故伎重演,敷衍道。
班中伯嚭也站了出来。反正谈到这件事,有伍子胥就有他,一个先,一个后。
伯嚭长跪于地,哀求道:“臣等两家之大仇,望主公开恩!”
“孤家一定代卿等报仇。”吴王打断了伯嚭的话,“不过,倘若起兵,谁人可
为领兵之主将呢?”
伍子胥一听,愣了:“这……听明公任用。”这倒也是真话,倘使出兵,拜哪
个为主将呢?这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胜任的,吴国朝中能统领全军的将才,确实也
不容易找。难找归难找,也不等于一个也没有,我伍子胥就是其中的一个,可是。
这话怎么好由自己大言不惭地来说呢?只好以“听明公任用”作答。
阖闾看透了伍子胥的心思,既然你也说不出谁人可以为将,我就有话应付了:
“故而这件大事要细为斟酌。也罢,晚间再议。”
到了晚上。伍子胥一人进宫,探询吴王到底何时起兵。吴王还是那几句话,谈
到起兵就谈到谁人为将;谈到谁人为将就再容斟酌;最后还是“明朝再议”。就这
样,从早推到晚,又从晚推到早,一直推了许久,伍子胥的靴底都快磨透了。
一日,伍子胥从宫中归来。在书房内长吁短叹。想不到阖闾竟是这样的人,自
己帮助他出主意,荐朋友,累及送了几条英雄的性命,好不容易帮你夺取了王位,
巩固了政权,如今你却不把我的事放到心上,推来推去,不肯兴师。早知今日,悔
不当初,白白地葬送了十多年光阴……伍子胥这样想着,似乱箭穿心,焦虑不安地
在室内走来走去,犹似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面前一亮,仿佛走出了洞穴,豁然
通达,一片光明,心中的疑团烟消雾散了。虽然自己智勇兼备,足可为将,但阖闾
断不能用。因为,自己口口声声要代全家报仇雪恨,从不提愿在吴国为官,阖闾怕
自己将来大仇报过之后,兵权在握,不再回吴,甚至于成为吴国的对头。那他就要
为今人唾骂,后人不齿了……
从此,伍子胥与吴王相见,不再提兴师伐楚的事。一日,吴王与群臣游于太湖
之滨,望着茫茫荡荡的湖面,见一只苍鹰正在万里晴空翱翔盘旋,雉兔奔藏,莺雀
隐匿,阖闾触景生情,不禁望空长叹,反复再三。随游的群臣不知吴王兴叹的原因,
个个左顾右盼,面面相觑。伍子胥趋前奏曰:“我主虑楚之兵多将广,吴国无人为
帅而叹呼?”
吴王坦诚地回答道:“知我心者,莫过伍爱卿也。”
伍子胥心中一喜,说道:“臣举荐一人,若为将帅,伐楚定保全胜。”
阖闾闻听,心花怒放。其实,在夺取君位的同时,吴王已经觊觎楚国的大好河
山了。西威强楚,南吞弱越,挥师北伐,与中原诸侯争霸。伐楚,是争霸诸侯的基
础,并非单为伍子胥报仇雪恨——阖闾是位有雄心、有作为的君王。既然有人能率
师伐楚,阖闾自然求之不得,说道:“将军莫不是报仇心切,吴既有将帅之才,寡
人何能不知?”
伍子胥嘿嘿一笑说:“吴国山川毓秀,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何能无将帅之才
呢?”
“如此说来,爱卿一定又结识了一位天下英才。”阖闾迫不及待地问:“但不
知此人可有专诸之勇,要离之智?”
伍子胥又是嘿嘿一笑,说道:“大王,盟弟专诸,敝友要离,虽能治人于死,
终须舍己之生,何足道哉!”
阖闾点点头。是呀,说到底,这两个人不过是个刺客。拚得自己,赢得他人,
难当大任,更够不上英才。
“将军所荐之英才,姓什名谁,家在哪里?”阖闾问道。
“姓孙名武,隐居于穹窿深处。”伍子胥回答。
“此人究竟有何本领?”阖闾追问。
伍子胥慢条斯理地回答道:“论文,文能安邦,论武,武能定国;堪称栋梁之
材。明公如得此人,犹如周武王得姜尚,商汤得伊尹,齐桓公得管仲,莫说是伐楚
称霸,就是开创九州,并吞列国,也并非难事。”
“啊呀呀!”阖闾喜出望外,“请问爱卿,这位经天纬地的英才,可是吴国人?”
“正是吴国人。”为使吴王免生疑忌,伍子胥故意将孙武说成是吴国人。
“吴国既有如此大才,寡人为何竟然不知?”
阖闾既怀疑,又遗憾地问。
吴王所问,很有道理。孙武来吴,隐居很深,世人莫知。
伍子胥解释说:“孙武淡泊名利,隐遁山林,深居简出,以著《兵法》为业,
大王何以知之?”
提到《兵法》二字,阖闾精神亢奋,圆睁双目问道:“《兵法》?什么《兵法
》?”
伍子胥答道:“孙武自著《兵法》十三篇,一曰《计篇》,二曰《作战篇》。
三曰《谋攻篇》,四曰《形篇》,五曰《势篇》,六曰《虚实篇》,七曰《军
争篇》,八曰《九变篇》,九曰《行军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九地篇》,
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间篇》。“伍子胥还具体介绍了每篇的主旨,中心
思想,内容等,并背诵了一连串的军事原则,诸如”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也。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听了伍子胥的介绍,阖闾赞叹不已,连连叫绝,恨不能即刻见到孙武,共商伐
楚大计,恳求道:“有劳将军辛苦一趟,代孤之劳前往穹窿,请这位高贤出山。”
伍子胥说:“此人鄙薄仕途,非寻常之辈,须以礼聘之,方可能屈就。”
“就依爱卿,备厚礼往请贤人。”阖闾很是慷慨大方。
伍子胥又说:“此去若能请得孙武出山,伐楚之事……”
“将军请放心,”阖闾打断了伍子胥的话,“只要能将这位高贤请来,孤一定
用为大将,领兵伐楚,为将军报仇雪恨。”
吴王命人取黄金十镒,白璧一双,另备八色大礼,写了一份礼单,交与伍子胥
在身边收好,伍子胥驾驷马往穹窿山礼聘孙武。
孙武既隐遁重山密林之中,伍子胥何以能与之相识呢?那还是伍子胥初来吴都
梅里的时候,本欲先拜见姬光,恰在这时,姬光远游南方,他囊空如洗,与公子胜
生活无着落,只好沿街吹箫乞币,不料哀怨的箫声惊动了吴王僚,王僚召见了他,
封他为上大夫,并表示愿全力助其报满门抄斩之仇。姬光南游归来,听说伍子胥已
为王僚所用,心中不安。巧施离间之计,几经周折,王僚终于疏远了伍子胥,不再
议伐楚之事。伍子胥十分知趣,辞去了上大夫之职,与公子胜耕于阳山之野。阳山
位于穹窿山北,为太湖东岸群山中仅次于穹窿山的第二大山,山势险峻,十五峰挺
拔高耸,各具特色,最高箭阙峰,山高林密,竹幽篁深,为藏龙卧虎之地。深秋时
节,伍子胥独自一人,背着水壶,带些干粮,四处漫游。以排解心中的郁闷。忽一
日来到穹窿山。他披荆棘,斩豺狼,漫无目的地跋涉于林海群峰之中,鸡鸣犬吠之
声,将他引入峰峦怀抱,密林深处,来到这独居的草庐人家,这便是孙武隐居的寒
舍。其时孙武正在阅读《兵法》,做修改前的准备工作,床榻案头,皆是竹简。忽
有陌生人闯入,欲收拾隐藏,已经来不及了。伍子胥与孙武,虽说是首次相见,但
相互倾慕日久,一旦相逢,便如干柴烈火,促膝倾肠。三天三夜,论天下大势,议
兵书战策,谈个人遭遇。当伍子胥介绍自己一家三百余口,被昏君斩尽杀绝时,孙
武陪着泪流不止,并表示愿助其报仇雪恨,一对英雄豪杰,生不同天,长不同地,
饮不同水,但却一见如故,遂成挚友,谈得投机,配合默契,相互尊重,彼此理解。
孙武的《兵法》十三篇,伍子胥就是那次浏览后而记在心底的。
伍子胥来到孙武的庭院草庐,孙武竟不在。田淑贤知伍子胥与丈夫是至交,不
忍欺瞒,吐露了真情。原来,经过较长一段时间南国漫游,孙武结交了许多吴地挚
友,他隐居不住了,时常有朋友来草庐叨扰。当然,这些朋友不知孙武的真名实姓,
更不了解他的身份和来历,只知道他是一位居深山,采草药,兼作打柴和狩猎的汉
子。既然常有朋友来往,修改《兵法》的工作更无法进行,一则怕干扰,二则怕暴
露身份,于是征得妻子同意,带家奴一人,潜居于西崦湖中的一个小岛上,一面灌
园种田,一面修改《兵法》。后世为纪念孙武曾在此岛修改《兵法》,建有孙武庙,
四时祭祀,小岛因此而得名为武庙墩。
伍子胥告别了嫂夫人田淑贤,径往西崦湖而去,直奔岛心,四处打听。闻伍子
胥喊声,孙武启柴扉相迎,老朋友久别重逢,亲热得如一团烈火。寒暄之后,孙武
问道:“贤弟朝中公务繁忙,今日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伍子胥见问,说道:“吴王久慕仁兄大名,如雷贯耳,奈因国事难以分身,特
差伍员代为请兄出山相助。”
孙武摇摇头笑道:“我久居穹窿深处,近又迁来这水中孤岛,与世隔绝,吴王
何以会知道我这草野孙武?定然是贤弟荐举所致。”
伍子胥知孙武不喜转弯抹角,便坦诚地说:“确是伍员所荐,但吴王乃诚心奉
请。”
孙武再次摇摇头,说道:“虽然如此,然我早已无志于功名利禄,故而才采药
于穹窿,躬耕于孤岛,虽蒙贤弟好心荐举,此事实在不能从命。”
“仁兄何必过拘。”伍子胥颇有些激动地说,“大丈夫既抱经世济民之才,何
能埋没于蒿莱之中,还望兄长莫要辜负吴王的一番美意,慨然出山。”
伍子胥的激昂情绪并未感染孙武,他依然平静无波,说道:“贤弟既为将军,
自然知兵家战事,非死即伤;我已过习惯了这种避世安逸的生活,既无求于名,亦
无求于利,更无意再过问世间的战事。吴王可另请高明,我还是不能从命。”
孙武的这些回答,犹似一盆凉水,将伍子胥从头泼到脚,熄灭了他的全部热情,
浇得他心灰意冷,他理屈词穷了,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说服孙武,只能苦苦
哀求道:“务望仁兄慨然出山!”
“愚兄断然不能从命!”孙武回答得也很简单,似乎是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往日的友情早已不复存在。
“实在不能从命。”“还是不能从命。”“断然不能从命!”像三座大山压得
伍子胥憋闷窒息,喘不过气来。怎么办?孙武不出山,吴王便不会兴师伐楚,自己
就报不了全家三百余口被杀的深仇大恨,而且楚国的忠臣良将就要继续死于昏君奸
贼之手,楚国的百姓亦将永远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他这样想着,想着,不由得
泪如雨下,涕泪交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孙武的膝下,放声号啕大哭,既哭且诉,
既诉且骂。他哭天下不晴,日不明,月色朦胧;他哭父母无孝子,国家无忠臣,万
民无救星;他哭阴沉沉,不见日月星辰,迷濛濛,江河无清流,世事不公,看不到
仁义,寻不见真诚……这样哭呀,诉呀,骂呀,只哭得云垂天低风怒号,水悲湖泣
浊浪高;只哭得孙武心似油煎惊魂魄,肝胆俱碎泪潸然。孙武躬身搀扶伍子胥:
“贤弟请起,容你我兄弟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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