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讨吴叛臣断楚翅翼
却说公元前513 年,阖闾二年岁末,吴王纳伍子胥之谏,视察城镇、乡村和部
队,见民富兵强,踌躇满志,归来跃跃欲试,再次询问孙子何时兴师伐楚,孙子依
然摇头。
孙子摇头的原因有三,一是练兵过程中暴露了部将们的许多弱点,需对他们集
中进行训练,方能委以重任,正式指挥战斗;二是间谍们的情报尚未完全到手,对
楚国各方面的情况尚未达到了如指掌的程度;三是余孽未除,先王心腹之臣掩余和
烛庸,分别在徐国和钟吾窥视吴国的政权,而自古以来,欲兴师他伐,必先清除内
部忧患,方无后顾之忧。申明了这三个原因之后,孙子说:“非过于自卑,胆小如
鼠,战争乃国之大事,它关系到民之生死,国之存亡,需考虑周全,深思省察,再
予决断。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试想,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
国焉能复存?死者岂能复生?故明主慎之,良将警之,此乃安国全军之道也。”
这三个原因,是阖闾所不曾想到的,但他毕竟是学过《兵法》十三篇的人,经
孙子这样一提,便心有灵犀一点通了。的确,战争胜败非由感情左右,而是要凭实
力决定,故宜少安毋躁,以待时机成熟。
孙子说,优秀工匠在雕木石之前,心中和眼里已见雕像鲜明之图案,只需凿去
多余部分,便是一杰作,即画家之所谓“成竹在胸”。战争需有胜算才可开战,一
到战时,非为得胜而战,是要确认已胜的战争。若本身并无胜算,敌方亦无败北之
要素,则当养精蓄锐以待战机,才是上策。
孙子就何方国君贤明(主孰有道)、何方将帅有才能(将孰有能)、何国占有
有利的天时地利条件(天地孰得)、何方军令得以彻底贯彻执行(法令孰行)、何
方军事实力强盛(兵众孰强)、何方士卒训练有素(士卒孰练)、何方赏罚严明
(赏罚孰明)等七个方面,对比分析了吴楚两国的具体情况。吴国的情况,阖闾较
为熟悉,但有一点是他所不曾料到的,这便是伍子胥和伯嚭,他们都是楚国亡臣,
一旦伐楚战起,百姓定会误解战争并非吴王本意,而是伍子胥和伯嚭为报个人私仇
说服吴王出战。倘战争对吴有利,这事便不会表面化;若战争对吴不利,吴王定会
招致民怨。楚国当费无极专权时,政治腐败,群臣离心,那时伐楚较为容易。而今
费无极已除,国家以昭王为中心,全国团结一致,且左令尹子西,右令尹囊瓦,均
智勇双全,伐楚绝非易事。况且楚为华夏东南之一颗明珠,它地大物博,兵强马壮,
历与齐晋抗衡,即使在政治腐败的费无极当权时期,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轻视
不得。
公元前512 年,仲春一日,孙子偕阖闾视察各军事基地练兵情况。江南的春天
美丽如画,山清水秀,柳暗花明,茫茫太湖,水天一色,空气中弥漫着温湿甜蜜的
气息。孙子与吴王安步当车,徜徉于太湖岸边的红花绿柳之中。抬头望去,空中正
有一只苍鹰在翱翔,它一会拍打着双翅,盘旋往来;一会平伸两翼,在高空伫停良
久,钉住了一般;一会俯冲而下,其疾若箭。孙子被这苍鹰吸引住了,驻足仰观,
许久不动,看得吴王颇有些莫名其妙。他有感而发地问道:“大王请看,这高空中
的雄鹰,何以会健飞善翔呢?”
阖闾很觉孙子问得幼稚可笑,信口答道:“自然因其有强健的翅翼。”
“倘断其翅翼呢?”孙子追问。
阖闾答道:“断其翅翼,则不若一只笨鸭,焉能再遨游晴空呢?”
“倘于飞翔中断其翅翼呢?”孙子又问。
阖闾毫不含糊地答道:“必坠地摔死!”
“妙呀!”孙子兴奋得跳了起来,在绿草地上手舞足蹈,“大王回答得妙哉极
也!”
阖闾虽然回答得很准确,令孙子兴奋失态,但却不明白孙子为何竟如此发问,
这司空见惯的事,何以会使孙子兴奋得似痴若狂,懵懂之后虚心求教。孙子分析说,
楚犹似一只雄鹰,鹰固然异于麻雀,然而它所以善飞,能够捕捉鸽兔,靠的是强健
的翅翼,这翅翼并非别的,便是它那诸多附庸与属国,诸如徐、钟吾、胡、沈、陈、
许、蔡、顿之类,倘先断其翅翼,楚岂不就要坠地而死吗?阖闾听了,茅塞顿开,
自叹弗如,坚决执行孙子的决策,讨吴之叛臣,断楚之翅翼。
讨伐掩余、烛庸二叛臣,消灭徐与钟吾二国,虽然并非难事,但这是孙子出任
元帅后的首次起兵,他不肯掉以轻心,战前集众将于一堂,就练兵中暴露出来的诸
多问题进行了专门训练。训练取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法,先由孙子上课,讲解兵
法常识,着重讲为将者的责任、条件和如何指挥战斗,然后在这理论指导下再次进
行演习。
将帅的指挥,是战争过程中发挥主观能动作用的主要因素。作战双方的政治状
况、经济基础、军事实力、外交、地理、天时等,在战争的实际进程中,都属于客
观存在的现实条件。要使这些现实条件转化为活的战争因素,关键就在将帅的计划
与指挥。“将”是他提出的“五事”(指从道、天、地、将、法五个方面分析研究
战争胜负的可能性)“七计”(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
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中的主要内容,是辅佐国君以定安危的关键人物。孙
子说:“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他认为,一个善于
知兵用兵的将帅,主宰着百姓的命运,是国家安危的柱石。
孙子指出,一个好的将帅必须具备智、信、仁、勇、严这五种品格。智,智谋,
指谋划战争、指挥战争的能力;信,信实,言必有信,说话算数,赏罚兑现;仁,
仁爱,爱护部下,体恤百姓;勇,勇敢果决,即当机立断,无所畏惧;严,严格要
求,严肃军纪。仁、信可使士卒亲附,奋死以效命;智、勇足以谋划战争,率部应
敌;严则生威,可使军令如山,步调一致,使军队成为一个坚强的集体,这五种品
格,既是当将帅的条件,也是对将帅的要求。
孙子还要求将领们显贵而不骄傲,委以重任而不独断专行,危而不惧,每一个
行动都像璧玉那样不可污。孙子指出,为将帅者有五种致命的弱点:有勇无谋,只
知死拼,就可能被敌诱杀;临阵畏怯,贪生怕死,就可能被敌俘虏;急躁易怒,一
触即发,就可能因被敌凌辱而妄动;洁身好名,过于自尊,就可能因被敌侮辱而失
去理智;只知“爱民”,就可能被敌烦扰而陷于被动。这几点是将帅易犯的过失,
是用兵的灾害。军队的覆灭,将帅的被杀,都是由于这五种致命弱点造成的,这是
为将帅者不得不慎重考虑的。
为将帅者,必须正确处理与国君的关系。孙子指出,将帅指挥作战,受命于君,
将帅征战的目的,在于安国辅君,因此,对君主负责,是将帅的职责。
将帅受命之后,不能时时拘谨地机械固守君命,应该根据战争实际进程有所权
变。要通晓九变的好处,有的道路不要通过,有的敌人不要攻击,有的城邑不要占
领,有的地方不要争夺,有的君命可以不执行。
在给将领讲课的同时,孙子还直言不讳地告诫阖闾,国君可能贻害军队的有三
种情况:不知军队之不可前进而命其前进,不知军队之不可后退而命其后退,是谓
束缚军队;不知军队内部之事务而干涉其行政者,则军士迷惑;不知用兵之权谋而
干涉及指挥,将士必生疑虑。三军既惑且疑,诸侯必乘隙攻击,灾难至矣,是谓扰
乱我军而导致敌军胜利。
如何对待部下,如何对待士兵,是为将者要处理好的一个重要问题,对此,孙
子强调了两点,一是“爱兵”,二是“愚兵”。
孙子说,将帅对待士卒能像母亲对待婴儿一样亲爱,士卒就能跟随将帅赴汤蹈
火;将帅对待士卒能像父亲对待爱子一样关怀体贴,士卒就可以与将帅同生死,共
患难。即使对愚鲁和桀骜不驯的士卒,也要给予温情,以爱心待之,决不能嫌弃和
鄙视,也不可以刚御实,正如兵法所言:“柔以克刚,弱以制强。柔乃德也。”爱
兵包括着严格要求和正当使用,如果对士卒过分厚养和一味溺爱,而不能令使,违
犯纪律也不能严肃处理,这样的军队就会变成“骄子”,难以冲锋陷阵。
“愚兵”是使士卒绝对服从,盲目服从。孙子说,统率军队要沉着冷静,幽深
莫测,严肃认真而有条不紊。蒙蔽士卒之耳目,使其对军事计划毫无所知;改变任
务,变更计谋,令人不能识破;常变驻地,行军迂回环绕,令人无法推测我行军意
图。将帅赋予军队的任务,如登高而去其梯,令其有进无回。率部深入诸侯之地,
要像击发弩机,使箭一往无前;破釜沉舟,以示必死之决心;若驱群羊,驱之往,
驱之来,令其莫知所之。
经过理论学习和再次军事实习,吴军中的各级指挥员,业已用《孙子兵法》武
装了头脑,提高了军事素质,增长了指挥才干,孙子见了,暗自欣喜。有道是耕耕
耧耧下地看,好马需到疆场上遛遛,孙子决定立即兴师,铲除掩余、烛庸二余孽,
消灭钟吾(今江苏省宿迁县北)与徐国(今安徽省苻离集),以试士卒的战斗力和
将领们的指挥水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提起铲除二余孽,讨伐钟吾与徐国,不消说吴之举国上
下,全军内外,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但在兵力部署上却产生了分歧。孙子提
议,封伍子胥为大将,伯嚭辅之,以三分之一的兵力,北上伐徐与钟吾。伍子胥说
:“徐与钟吾,不堪一击,杀鸡焉用牛刀!”
伯嚭说:“除掩余与烛庸,若瓮中捉鳖,元帅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夫概说:“徐与钟吾皆小国,遣使往索逋(b ū)臣,彼不敢不从,何须劳师
袭远!”
徐与钟吾乃楚之属国,在今江苏、安徽交界处,洪泽湖北面一带,与吴接壤,
它们均为小国,民穷兵少,与别国交战,十有九败,对此孙子了如指掌。此番兴师,
看来矛头指向徐与钟吾,旨在讨伐逋臣,铲除余孽,断楚之翅翼,实则与楚交战。
孙子料到,吴师的声势如此浩大,掩余与烛庸决不敢迎敌,必逃亡楚国。楚将怎样
对待吴之叛臣,是收留还是驱逐呢?会不会派精兵强将助掩余、烛庸迎击吴师,以
报鸡父之仇呢?再说,楚见吴灭其二属国,能坐视不问,袖手旁观吗?须知楚国地
方数千里,周围附庸十余国,人民富庶,国力雄厚,战备充足,子西、囊瓦、沈尹
戌、武城黑、子必等皆有万夫不挡之勇,且智将若天上繁星,岂可盲目乐观,掉以
轻心!孙子正想借此机会,探水之深浅,以便将来伐楚不致被淹。孙子将自己的这
些想法与用意言于吴王及众文武,自然博得了众口一词的赞誉,于是择吉日挥师北
上。
果不出孙子所料,掩余、烛庸获悉吴以兵法大家孙武为元帅,伍子胥、伯嚭正
统帅水陆大军向徐与钟吾进发,吓得魂飞魄散,匆匆相约降楚。他们恐楚不受,重
金贿赂楚之右尹囊瓦。楚昭王读了掩余与烛庸的降书,似手捧刺猬,十分为难,忙
与囊瓦商议如何对待吴之降将。囊瓦故作慎重考虑,说道:“公子光杀王僚,篡权
夺位,除庆忌,巩固政权,为除后患,今又来讨伐掩余与烛庸。吴之逋臣为求生路
而降,我无拒绝之理,且彼带数万兵丁,于我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
昭王却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受吴之降将,必恶化与吴的关系。
囊瓦不以为然地说:“接受掩余与烛庸投降,确能损及我与吴之情谊,然强大
之楚国,岂可因怯吴而拒绝到口的肥肉呢?”
子必一旁插言道:“接受掩余兄弟可扩张领土,增强兵力,实乃一箭双雕之举,
然伍子胥与伯嚭致力报仇已久,今我受吴降将,伍子胥等楚之亡臣,能否怂恿阖闾,
以讨伐叛逆为由,兵加于我呢?”
囊瓦闻言哈哈大笑,昭王问道:“爱卿何以发笑?”
囊瓦又笑,笑后答道:“臣并非未虑及此,受吴之降将,伍子胥若领兵前来挑
战,臣自有御敌妙策……”
“爱卿有何妙策,快快讲来!”昭王催问道。
囊瓦慢条斯理地答道:“吴军来击,必先攻国境地带之养邑。掩余、烛庸领三
万军来降,我当热烈欢迎之,然后派其守养邑。若吴军来攻,只是他们兄弟阋(x
ì)墙,与我并无任何损伤,掩余兄弟若胜,我所得匪浅,若败,我亦无关痛痒。”
昭王一听,果是妙计,赞叹不已,立即颁旨,接受掩余、烛庸来降。
掩余、烛庸领三万兵降楚,昭王迎接入宫,设宴款待,说道:“二位将军乃吴
之王族,如今归楚,真令寡人兴奋不已,特备薄酒一席,为二位压惊洗尘。”
进退维谷的掩余、烛庸兄弟二人,对楚王的盛情款待,感激由衷,拜伏于地道
:“我兄弟犹丧家之犬,大王不嫌,接纳款待,没齿不忘,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
昭王忙亲自将掩余、烛庸扶起,说道:“将军何出此言!汝系王族,理当以王
族之礼待之,不必过谦。”
酒宴之上,美酒飘香,佳肴纷陈,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酒至半酣,囊瓦举杯
进曰:“二位将来时运一到,便是吴王与太宰,为二位不久执掌吴之国柄,吴楚永
远睦邻友好而干杯……”
昭王说:“我养邑城(今安徽省亳县东南)离吴最近,寡人将此城给二将军驻
守,作为夺还大权之基地。若有必要,楚必全力以赴。”
囊瓦醉态可掬地说:“古人云:越鸟朝南枝,胡马嘶北风。二位将军率部驻守
养邑,怎么能不怀旧思归而厉兵秣马呢?”
楚之君臣这样安排,无非是当吴入侵时,以他们为挡箭牌,结果却使穷途末路
之人产生了无限光明的憧憬——能得楚之鼎力相助,或许可将吴国大权夺回!怀着
这无限美好的幻梦,兄弟二人跪伏于地,向楚王叩头不已,竟发出“日后夺取政权,
定不忘大王之恩”的愚妄之言。
掩余兄弟受楚之君臣所欺,抱着复国为王的幻想,自郢都开赴养邑,镇守楚之
边城。
掩余兄弟离去不久,左令尹子西出使归来,闻知此事,颇为不悦。他责怪昭王
与囊瓦,不该受吴将之降,这必成为吴对楚用兵的缘由与口实。在子西看来,此番
吴国兴师,主要目的不在消灭徐与钟吾,逮捕或杀死掩余与烛庸,而是矛头直指楚
国。问题很明显,灭徐与钟吾,不过是屠猪宰狗而已,何须大动干戈,兴师三分之
一呢?逮捕掩余与烛庸,犹瓮中捉鳖,探囊取物耳,何须孙武挂帅,伍子胥与伯嚭
为将呢?有史以来,吴一直受楚侵凌,积怨极深。伍子胥投吴后,十年来一心只在
借兵伐楚,报全家被杀之深仇大恨,伯嚭后来也怀着同样的目的逃到了吴国,目下
正一为主将,一为副将,率军水陆并进,气势汹汹而来,岂能够灭徐与钟吾,杀掩
余与烛庸而止呢?如今之吴,早非昔日所能比,吴王阖闾,是个颇有作为的明君,
他礼贤下士,纳谏改过,励精图治,执政以来,惩治腐败,力倡廉洁,奖励农耕,
发展工商,操兵练军,水陆并重,仅两年时间,便将吴国治理得民富国强,兵精马
壮。孙武有经天纬地之才,倒转乾坤之能,力挽狂澜之力,所著《兵法》十三篇,
系兵家登峰造极之作,若灿灿红日,无处不照得明亮透彻,以之守则固若金汤,以
之攻则无坚不摧。伍子胥系楚之三代将门之后,以智勇善战闻名于世,今怀深仇大
恨而来,势如猛虎下山。另有伯嚭、夫概、专诸之子专毅、要离之弟被离,皆心智
多窍,勇冠三军。面对强敌,楚岂可夜郎自大,不作准备,掉以轻心呢?掩余与烛
庸养邑抗敌,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只能增进狗之食欲。天降暴雨,洪水滔天,须赶
紧修筑加固堤防,以杜水患,否则,一旦决口,后果将不堪设想。积极备战,加强
国防,陈兵于吴楚边境,以待吴兵之来,乃楚之当务之急,万不可让吴兵入楚边境,
越楚城邑,探楚之水深浅。
子西与囊瓦乃楚之左右令尹,犹昭王之左右膀臂,但彼此素有嫌隙,如此以来,
矛盾急剧激化,竟在朝廷之上,当着众文武的面争执起来,囊瓦甚至大肆进行人身
攻击,诬子西为吴收买,故而才这般长吴的志气,灭楚的威风。幸而昭王不似平王
那样昏庸,他明辨是非,首先检查了自己,然后批评囊瓦,于是下诏颁旨,调兵遣
将,部署迎敌。
囊瓦于大庭广众之中丢尽了脸面,窝了一肚子气,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昭王自
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却说伍子胥与伯嚭,率军向钟吾与徐进发,未等赶到,早闻掩余、烛庸逃窜降
楚,并奉楚王之命屯兵养邑城,以敌吴师。二将不费吹灰之力,灭了钟吾,张榜安
民,旋即移军向徐。徐国并不像吴之君臣所预料的那样不堪一击,徐君章禹仗着徐
都山绕水围,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方面遣使赴楚,日夜兼程,告急
求援,一方面深沟高垒,敛兵为守,以待楚救。
原来徐都的北边重峦叠嶂,峰耸云霄,壁陡如削,深沟险壑,阴森幽暗,令人
望而汗颜。这就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入侵之敌,欲从北边接近徐都,难于上青天。
沱河自西北而来,到了这里绕了半个圈,向东北流去,再折回南入淮河。徐都之南,
沱河左侧,是一丘背,护卫着徐都不被沱河淹没。也就是说,徐都处在崇山峻岭脚
下,丘背身后的盆地之中,倘将这丘背凿开一道缺口,滔滔沱河便可直灌都城,人
为鱼鳖,物处水中,一片沼泽。徐国小兵弱,无伐人之奢望,时时防范强国侵略,
因而特别重视构筑城池,累世加固,如今已是城高池深,固若金汤,攻打不易。一
为减少伤亡,二为争抢时间——楚军必将来救,必须在楚军到达之前攻下徐城,孙
子决定水淹徐都。
这是一条绝妙的计策,是《兵法》十三篇中不曾提及的,不用打仗,可以争取
时间,一举拿下徐都,消灭徐国,然而百姓却要受累,横遭一场劫难,因而孙子取
这一计策,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思想斗争。不管怎么说,战争总是一个血腥的疯子,
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怪物。无论是怎样性质的战争,征来杀去,吃苦受难的总是黎
民百姓。然而这个怪物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像山脉、河流和土地一样,
是不以人们的好恶而存灭,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它罪大恶极,是血
与火的象征,痛苦与灾难的根源,但它又是推动人类历史向前发展的强大动力,所
以孙子要潜心研究兵法,最终用战争消灭战争,获得和平与幸福。虽然如此,这却
要付出像东海之水那样多的血的代价,需要漫长的时间。刚刚落过一场大雪,田里
的麦苗正在厚厚的雪被下生长发育,为来年夏季的丰收储存力量,做好充分的准备。
自沱河到徐都尚有五里之遥的开阔平原,一旦掘开沱河左侧的丘背,无情的河水将
淹掉多少亩良田与麦苗呀!民以食为天,土地可是民众的命根子呀!为了尽量少淹
庄田,孙子下令在丘背以里挖渠筑堤,直至徐都城下,让河水顺着壕渠流淌,而不
漫流淹田。不仅如此,孙子还命先掘壕筑堤,作引水灌城的准备,暂不凿开丘背。
要组织数百人上阵,在欲凿开的丘背处挥锨抡镐,车来担往,蒙骗敌人。孙子这样
做的目的,是为了给徐君章禹施加压力,迫使其开城投降。倘徐君顽固不化,不顾
城内外百姓的生命财产,执意固守,只好集中兵力,突击凿开丘背,放水灌城。战
争是残酷的,岂可以妇人之情待之!
孙子亲自召开士卒大会,进行战斗动员和部署,阐明宗旨,陈述做法,强调吴
之官兵要视徐之百姓若亲人,不得随意惊扰与侵犯。民处战中,已属不幸,吴之将
士均需以仁爱恻隐之心待之,倘发现有践踏蹂躏徐民者,必定严惩!动员之后,掘
壕筑堤工程全面展开,丘背之上也沸沸扬扬,热闹非常。自丘背以里,分成几段,
由各部分别完成。士卒分为三班,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歇,无论是北风呼啸,还是大
雪纷飞,军卒们均脱掉了棉衣,奋力苦战,挥锨抡镐者呼呼生风,运沙送土者奔跑
如飞。每当夜晚,在城外丘里这片开阔的土地上,灯笼火把,亮如白昼,歌声喊声,
似沸腾的海洋。徐国百姓,纷纷抛家舍业,逃难远避,开工以来,基本上未遇到什
么阻力,工程在顺利地进展着。大约在第四日的中午,孙子获悉情报,张庄段有吴
之校尉惨杀了徐之老丈,徐民奋起抵抗,军民激战不已,情势岌岌可危。孙子率卫
队赶往现场,见数以百计的徐民正在以镰刀锄头抵吴之兵刃,双方打在一处,滚在
一起,互有伤亡,雪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殷殷血迹染红了片片雪地。孙子见状,
威严地断喝吴兵放下手中武器,下令徐民骂不准还口,打不得还手,纵然被打死千
百,亦不得动徐民一根毫毛!吴之将士,都知孙元帅军令的厉害,唾沫落地是血,
吴王阖闾之宠姬都因违犯军令而头颅高悬杆头,还有谁敢视孙子军令为儿戏呢?孙
子的命令在呼啸的朔风中传扬,若惊天之雷霆,飞过了沱河,越过了山冈,大约连
城里的徐君与千万百姓也听得真真切切,一清二楚。吴军奉命首先放下了手中的兵
刃,先后又有数十名将士倒于血泊之中,渐渐的,徐民大约是受了感召,自觉地放
下了手中的农具,在聚精会神聆听吴军元帅的演讲。孙子借此机会,大讲楚国豺狼
成性,侵略了许多弱小国家,残酷地榨取这些国家的民脂民膏,害得这些国家民不
聊生,百姓正处水深火热之中;揭露章禹为保君位,如何向楚王献媚取宠,每年将
大批的粮食、棉麻、茶叶、金银珠宝献给楚王,害得徐国百姓饥寒交迫,整日在死
亡线上挣扎;大讲吴乃仁义之师,这仁义之师的神圣职责是惩强扶弱,解弱小国民
之倒悬。最后,孙子责问吴之校尉,为何无视军令,竟敢杀害徐民。孙子问声未落,
吴军与徐民纷纷上前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庄有一老汉张万发,年过古稀,一家九口,全仗丘里这二亩八分水浇地过活,
如今吴军要掘壕放水,壕从他的地中间穿过,他怎能不心痛如摘肝胆呢?他苦苦哀
求,吴军自然不肯答应,万般无奈,他便横躺于吴军的锨镐之下,泣不成声地说道
:“欲挖,你们就先将我刨死,也省着活受罪!”率部挖渠的吴军校尉苦劝,张老
汉执意不肯离去。吴军挖渠开壕是战斗任务,工期极短,误了也是要军法从事的,
总不能因为一人反对而置元帅的军令于不顾。校尉出于无奈,下令继续挖掘,于是
张老汉死于非命……孙子来到张老汉死的现场,只见老汉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头
歪在一边,血已经流尽,面色苍白若纸,鲜血将周围的雪地染成了很不规则的一大
片,显然,致命之伤后,他曾进行过拼命的挣扎。孙子上前搬动,尸骨早已变硬,
但他两只凹陷的眼睛却还圆圆地瞪着——老汉死不瞑目呀!孙子轻轻地给他按按上
眼皮,说了几句赔罪的话,老汉才双目闭合。
在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真让孙子左右为难。如何对待下令的校
尉呢?不惩治,难服徐众;惩治,平心而论,校尉无罪……孙子大脑这架机器在飞
速旋转,脑际里闪过了许多念头——攻城、吴对徐及其他属国的统治、伐楚、取信
于天下诸侯、王天下……他毕竟是一位军事家,思维敏捷,决事果断,既富于人之
常情,又不为之所羁绊而优柔寡断,他决定从大局出发,处死校尉,平民愤,以儆
效尤。
孙子归营,吩咐归葬校尉,重金抚恤其眷属,并于校尉灵柩装车回运时挥泪曰
:“……倘您九泉有知,当体谅本帅之苦衷。您虽死得冤屈,但却死得有价值,我
以您一个人之生命换得兵不血刃,夺取徐都的辉煌战果,使千万徐民免遭水淹之劫
难。如此说来,您为爱国忠君之校尉,当含笑于九泉矣……”
孙子要校尉含笑于九泉,他自己却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送走校尉灵柩的第三天,辛庄有一赵贞夫妻,点着
了自家的三间茅草房,老两口被活活烧死。这老两口无儿无女,孤苦无依,因掘壕
要毁掉他们这不足三十户的小村,傍年逼节,冰天雪地,他们愁无处搬家,无遮风
避寒之所,便活活自焚而死,图的是干净利索,不给乡邻增添麻烦。辛庄父老和三
里五村的民众,抓住这一件事,纷纷闹腾起来,反对吴军毁村掘壕。吴军有校尉被
活活处死的前车之鉴,各级军官都不敢强力弹压,致使掘壕挖渠工程无法进行。孙
子获悉后赶往现场,见赵贞夫妻已被烧焦,他们相依相抱,紧缩着,蜷曲着,烧鸡
烤鸭一般,躺在残垣断壁之间,瓦砾灰烬之中,甚是凄凉,十分可怜,不禁心缩肉
颤,眼圈湿润。他草草做了安抚徐民的工作,回营后拟就了两条法令颁布实施:第
一,掘渠所毁之麦苗,立即按来年的最高产量加倍赔偿;第二,壕渠尽量绕开村庄,
势必绕不开者,必须先安顿好搬迁民众之住处,立即付给建同等房屋两倍的费用,
以备来年重建新居。
孙子的这两条法令似浩荡的东风,吹得沱河三九解冻,若淅沥的春雨,滋润着
徐民的心田。数十年来,徐君一心只在巴结讨好楚王,残酷地压榨民众,弄得百姓
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幸存者,老的三尺肠闲着二尺半,
或患水肿病,一个个肿得南瓜水罐子似的,或瘦骨嶙峋,三根青筋挑着个头,微风
也能将他们吹倒;婴儿则嗷嗷待哺,许多孩子惨死于母亲的怀抱中。如今吴军这样
大仁大义,旷古未有,怎不让徐民意暖心酥,感戴莫名呢?有奶便是娘,徐民不再
以吴军为敌,由疏而亲,而欢迎,而慰劳,青壮年则纷纷参战,帮吴军掘壕挖渠。
徐都之城虽然是既高且坚,挡得住入侵之敌,但却挡不住城外的消息。消息传到城
里,城里即刻沸腾起来,市民拒缴粮款,兵士哗变,直至不可按捺,不可控制。为
保都城免遭水淹之劫,兵民结为一体,迫使章禹开城迎敌。徐君见不能守,又失民
心,万般无奈,遂断发偕夫人以迎降吴师。
孙子不仅不怪罪徐君,反而褒奖其顾大局,识大体,以民众利益为重,使徐城
安然无恙,使徐民免遭劫难,使吴军未成不义之举。孙子盛设酒宴为徐君压惊,庆
功,然后安其族人,任其选择道路,倘其甘为吴臣,孙子便将其荐于吴王,保其不
失为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一个人做惯了奴才,便不愿做主人,此所谓“奴性”,章禹便是这样一个奴性
十足的人。他长期做楚之属国,甘愿仰楚之鼻息,受楚之凌辱,听楚之驱使,不相
信孙子的好言抚慰与真诚规劝,竟率其族潜逃奔楚,途中与奉命来救的楚之左司马
沈尹戌相遇,于是带领楚军,挥师返徐,来与吴战。等他们赶到徐都,吴军早已离
去。民心皆叛,章禹在旧都难以立足,沈尹戌便为徐君筑城于夷(今安徽省亳县东
南),以安徐之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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