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孙武班师风胡说剑
却说楚军一退,孙子派伍子胥与伯嚭将吴之三分之一军挺进西北,将养邑城围
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决心诛灭吴之叛臣余孽掩余与烛庸。
掩余闭城固守,不肯应战。烛庸胸中正燃烧着夺回吴国的野心,抗议道:“楚
王将养邑城交我兄弟二人,想助我得胜复国,执掌吴之朝纲,似这般固守避战,理
想何时得以实现?”掩余却不以为然,耐心地解释说:“我仅有三万之兵,如何取
胜五万之众?且吴以伍子胥为将,我们难以出击获胜。应于城侧挖掘深壕,将挖出
之土堆成高堤,以防敌人入侵。时间越拖越久,敌军补给困难,自然崩溃。”
一向性急的烛庸,无法接受这慢腾腾的拖延战术,说道:“大哥畏伍子胥如虎
贲(b ēn ),似这般胆怯,如何作战?我非只守养邑城,而以歼灭伍子胥,夺回
吴之大权为目的,此事岂可须臾忘怀!”
掩余责怪道:“无力只凭蛮勇,必招败北,不如固守;与其以卵击石,何如以
屈求伸。”
烛庸与兄长意见相左,而对“蛮勇”、“以卵击石”等批评很感刺耳,十分介
意,愤愤说道:“我非蛮勇,只是不想成为胆小如鼠的卑怯无能之辈罢了!”
正当这时,城外吴将讨敌要阵,骂声不绝于耳,一骂掩余与烛庸,身为吴之正
统王族,却叛国投敌,甘为楚之走狗;二骂叛臣昏聩,不明大义,认贼作父,与故
国反兵相向,竟识不破楚王的阴谋诡计,他让你兄弟屯驻于养邑城,不过是利用你
们作吴国将士的挡箭牌罢了;三骂叛臣卑怯,既有胆量背叛祖国,就该堂皇出城迎
敌,何以要龟缩于城,不敢出见世面呢?特别是烛庸,素以骁勇闻名于世,且胆壮
豪爽,为何今日竟姑娘似的忸忸怩怩,变得像你哥哥一样胆小如鼠了呢?
烛庸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怒发冲冠,气炸了心肺,大声呼喝,不顾兄长掩余的
拦阻,将部分兵丁集中于东门,呼啸一声,决堤洪水般地杀出城门。直扑伍子胥而
来,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你们这些畜生,莫欺人太甚,看刀!”一语未完,驰马
飞车砍将下去。
这正是伍子胥所希望的,他不言语,从容驱车应战,两车八马,往还回旋,瞬
间尘土飞扬,刀光剑影,闪烁生辉,烟雾中不断传出刀枪交击的丁当声,响彻云天,
好一场龙争虎斗的激战,伯仲不分,雌雄难辨,两军士兵也在不知不觉中陷于混战。
不知血战了多久,伍子胥忽然卖了个破绽,拨马调车便走,烛庸不知是计,在后衔
尾而逐,穷追不舍,若流星赶月,似狐兔追逐,两队兵士则潮水般地涌向前去。就
这样一逃一追,一前一后,大约追出了二十里之遥,忽有一支部队斜刺里插了过来,
包抄上去,与此同时,伍子胥回马返辙,来取烛庸的首级。烛庸只顾拼命追赶,一
心只在斩伍子胥的头颅,向楚报功请赏,回敬其胆小多虑的哥哥掩余,没料到伍子
胥竟有此举,他还没回过神来呢,人头便滚于车下。主将阵亡,士卒心慌,调车便
逃,一刹那溃不成军,然而归路早被截断,吴军前后夹击,烛庸部卒一万余人,或
成冤魂,或跪地请降,全军覆没。待伍子胥率军返至养邑城下,早有伯嚭统兵围困
封锁了城池,使城内外断绝了任何来往。
掩余原想固守城池,时间越拖越长,敌军补给困难,自然崩溃,结果自己却被
围困得釜中无米,灶下无柴,马无粮草,军心浮动,民则怨声载道,渐渐不击而自
溃。
掩余虽自幼饱读兵书,但他只能死背教条,不会灵活运用。他兄弟二人带三万
兵马匆匆自郢都赶来养邑城屯驻,尚未来得及备战,就逢天连降暴雨,到处洪水泛
滥。城内粮草少得可怜,加以他们乃异国兵将,初来乍到,民有戒心,如油浮水,
筹粮十分困难。大灾之年,即使城内百姓的粮食全都供驻军食用,也持续不了多久。
幸亏烛庸率一万多兵卒出城迎战,已被全部歼灭,城内只余下不足两万兵马,尚可
多坚持几日。
吴军的情况则又当别论,经过近一年的接触交往,吴军与徐民已经形成鱼与水
的关系,鱼行水中,何愁饥饿而死!徐民已将吴军视为亲人和救星,虽灾年歉收,
百姓自己尚不得温饱,但却甘愿忍饥挨饿,节约粮食支援吴军。当然,孙子与伍子
胥体察民情,知民困苦,每战力争速快,尽量不使民众增加负担。
围城期间,伍子胥还派人夜夜向城内喊话:掩余的官兵弟兄们,你们被迫远离
家乡和亲人,来这异国他乡参战,难道你们就不怀念父母双亲和妻子儿女吗?他们
正盼望着你们早日归家团聚呢,快********,和我们一起回国吧!
伍子胥还动员烛庸之降将向城内的同僚及战友们宣传自己投降后是怎样受到优
待的,希望城内苦难的弟兄们迅速觉悟,弃暗投明……
其时城内正饥饿难忍,官兵相残,闻听城外喊声,将士们或垂泪,或泣不成声,
这伤心和悲痛化作对掩余的仇恨,于是城内常有骚动,有小股兵变,有打家劫舍和
哄抢粮仓及军人食堂的现象发生。
继续围困,继续喊话,城内乱成了一窝蜂,糟成了一锅粥,掩余强力弹压,军
民反抗越甚,整个养邑城便是一个溃烂的大脓包。终于在被围困的第十四天深夜,
脓包崩裂,一位名唤星吴的校尉逮捕了掩余,割下他的头颅,捆于竹竿之上,高高
举起,率众起义。这样,不费一刀一枪,不损一兵一卒,占据了养邑城。
诛叛臣,铲余孽。全战告捷,得两万余名归顺将士,获掩余兄弟拥有的大量武
器、装备及财货,取得比预期更大的战绩。伍子胥仰天大笑,他喜不自抑,三十多
岁的人了,竟然兴奋得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是呀,整整等待了九年!九年的时
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滴水,然而在人生的旅途中却是何等的漫长啊!而
这九年,伍子胥完全是在刀刃上滚过来的,他饱尝了人间的辛酸,历尽了世上的磨
难,踏荆棘,步坎坷,一丝一毫地艰难前进,一分一秒地翘首冀盼,如今总算是希
望在际,就要如愿以偿了,怎不令他欣喜若狂……
伍子胥立即修书一封,派快马飞往钟离,一向孙元帅报捷,二请示下一步的战
斗任务。他欲乘胜进击,大军直入楚之腹地。他想,孙子一定能够批准他的这个请
示,因为正如孙子所言,强楚乃翱翔于蓝天上的一只雄鹰,它有丰满的羽毛,强健
的翅翼,敏锐的双眼和锋利的爪喙,故而能捕食雀鸟雉兔。现在好了,余孽既除,
钟吾与徐归吴,雄鹰翅翼已断,伐楚无后顾之忧矣。在盼回音的日子里伍子胥大块
吃肉,大碗饮酒,养精蓄锐,以待疆场征战。然而飞奔的战马自钟离返回,带回的
却是一盆冷水,这盆冷水将伍子胥从头浇到脚,熄灭了他胸中燃烧着的腾腾烈火。
信使自钟离带来了孙元帅给伍子胥的命令:“……民劳,未可全面伐楚,且待之。
即刻班师,不得有误!”
这一军令在伍子胥心中冻了一个冰疙瘩,他不理解,此时此刻,孙子为何竟会
下这样的命令,“且待之”,将待到何时,难道能待到入土升天吗?伍子胥对孙子
的智谋,对《兵法》十三篇崇拜得五体投地,但经过短暂相处与共事,对孙子的为
人却颇有成见,甚至愤愤悻悻。他不明白,孙子的“愚兵政策”为何竟愚到了自己
的头上,须知,自己不是兵,而是将,是这次讨叛臣,断翅翼的主将,每一用兵策
略总该将帅共同研究制定,起码每一军事行动前应该让我知其所以然,而今我却单
成了一个应声虫,执行者,可见他心目中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主将,或者他怕我学其
本领,抑或怕我泄露军事机密,故而隐其宗旨,只让我“即刻班师,不得有误”…
…伍子胥越想越窄,越想越气,真想找孙子吵一场,发泄一通。然而伍子胥毕竟是
历经磨难的沙场老将,最终还是将怨愤吞于腹中,埋于心底,为了伐楚大局。委曲
求全,密切与孙子配合。他极力告诫自己,无论心中怎样,都不要忘记“军令如山”
的古训,不要忘记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伍子胥毕竟非同于常人,他考虑问题不
是小胡同赶猪,直通通的,而是时常转弯,回绕。他也曾想到,孙子之所以出山,
助吴伐楚,在很大程度上是为同情怜悯自己,为自己报国恨家仇。像孙子这样高明
伟大的军事家,心胸决不会如此之狭隘,他之所以这样做,必有其常人难以估摸猜
测的道理,自己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他越想越宽阔越想越亮堂。
人哪,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他无时无刻不充满着自身的矛盾。
姑苏元帅府,门内外层层布岗,道道设防,戒备森然,不准任何人出入和来往。
府内孙子与阎怀远对饮,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孙子把盏,频频给阎怀远斟酒,双
手捧起,递与他的手中,一再劝饮。开始,阎怀远颇具戒心,紧张不安,十分谨慎,
不肯多饮,既至三杯热酒下肚,便胆壮气盛,甚至连生死也置之度外了,孙子一让
便饮,不让抢着喝,欲一醉方休,任孙武处置,哪怕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惧。看看
孙武,并无什么恶心歹意,自己虽是在押囚徒,但他却面和心善,以礼待之,以友
共之,以长者尊之,频频敬酒之外,还不断将珍馐美味往自己碟子里舀,唯恐自己
食不够,吃不饱。人心都是肉长的,高温能融化坚冰,渐渐的,阎怀远心灵解冻,
敌意消融,心在慢慢靠向孙子,不仅能听进孙子的谈话,还能心平气和地回答他提
出的问题。意见分歧之处,甚至还与之争议。孙子向阎怀远讲诸侯分争的天下形势,
讲楚平王的昏庸无道,伍子胥与伯嚭两家的血海深仇,对比阖闾与昭王的明昏,讲
吴伐楚的决心及楚所面临的危机,特别详细地分析了阎怀远目前的艰难处境。他所
镇守的灊邑城不堪一击,不战而自溃。丢失了一座城池事小,烧掉了数千石粮食却
罪不容诛,纵然昭王因甄梅妃之故,免其一死,子西、囊瓦和群臣也不会饶恕他。
其实,昭王也不会宽容,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君王不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呢?杀掉
了阎怀远,废掉甄梅妃,他可另寻新欢,怎么会因一女色而远众臣,失江山呢?一
席长篇大论之后,孙子说:“我可让你离去,但阎将军却难免于刑戮!”
阎怀远本来就是个缺心少窍的人,素无头脑,难经逆境的困扰,加之今日孙子
的温情与宽厚,颇觉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自己想想,亦觉有死无生。提到刑
戮,想到死,阎怀远稍稍松弛了的心又紧缩起来,死是可怕的,这是世上最大的不
幸和灾难。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苟活于世,怎么着都行,哪怕作一只
摇尾乞怜的癞皮狗。阎怀远便是这样一种生死观,他听出孙子的话中有话,忙可怜
巴巴地乞求道:“不知孙元帅可有办法救败将一命……”
孙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阎怀远的乞求,而是命人端来了一个精制的铜盘,置
于案上,盘内尽是金银珠宝,灵气升腾,耀眼生辉。孙子指着盘内的珠宝说:“倘
阎将军能按本帅的意愿行事,本帅不仅可保将军无生命之忧,而且照样荣华富贵,
这些金银珠宝也就算是本帅给将军的酬金和赠礼了,自然这不过是初结识之见面礼
罢了,倘将军能与本帅配合默契,以后必将加倍酬谢,源源不绝,不知将军意下如
何?”
阎怀远简直不敢正视眼前的现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虽说是楚之国丈,
然而这盘中的几件稀世珍宝,也是只闻其名,未睹其形,今日可谓大开眼界,一饱
眼福。他在想,孙武将用我何为,竟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无非是要我助吴伐楚,
以成就其伟业。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何必只拘泥于楚国呢?孙武便祖籍齐国,
而今却来助吴伐楚,这好比那空中的大雁,冬天飞到南方,夏季飞向北方,哪儿生
活舒服自在,便在哪儿安家落户。吴伐楚并非易事,但有孙武和伍子胥在,也不敢
说绝对没有可能,我何不作个人情,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楚亡吴兴,也照样可以
安居于世。即使吴伐楚碰得头破血流,楚岿然不动,只要今天孙武能保我不死,便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骑墙有何不可?禽兽尚知避害趋利,人类则更应该如此。
想到此,阎怀远不仅有些轻松,甚至有些愉快和兴奋,因为这正是所谓的“绝路逢
生”,“遇祸得福”,他在憧憬着“大难不死,必有造化”的美好未来,不知所云
地说道:“这个……”
孙子等得颇有些不耐烦了,他忽地站起身来,打断了阎怀远的话说:“楚乃东
南之大国,地广人众,财富无限,阎将军系楚之国老,自然不会稀罕这小国之菲薄
赠礼,不如索性以剑毁之,即刻遣送将军还楚!”孙子说着,手拔佩剑,目视珠宝,
这价值连城的珍宝就要毁于一旦!
阎怀远见状,惊慌失措,忙伏身护住铜盘,结结巴巴地说:“一切听从元帅安
排就是……”
孙子还剑入鞘说:“阎将军毕竟是识时务之俊杰,未令本帅作出那不愉快的事
来,哈哈哈……”孙子转怒为喜了,他仰天大笑,笑得由衷,笑得自信,笑得充实,
笑得舒坦,阎怀远在他的笑声中瑟缩颤抖。
孙子笑声终止,阎怀远胆怯地问:“不知元帅将以何良策救败将不死……”
孙子喜形于色地说:“将军何须动问,届时必见分晓。来,饮酒!”孙子给阎
怀远斟满了一大杯酒,站起身来,举杯在手,说道:“君子言而有信,为表示我等
合作之诚意,干杯!”
阎怀远亦站起身来,举杯过头,与孙子的杯相碰,说了声“干杯”,一饮而尽。
帐内弥漫着融洽的气氛……
就在孙子与阎怀远对饮时,伍子胥有要事前来禀报,卫兵说:“元帅有令,不
管是谁,包括两位大将在内,哪怕有燃眉之急的大事,也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伍子胥被挡驾,悻悻而归,坐立不安,他不明白,孙子帐内何为,竟要瞒过两
位统军的大将。他越来越觉得孙子神秘莫测,令人不可思议。正当这时,有校尉来
报,有头无尾地介绍了元帅今日所会何人,以及赠送稀世珍宝的事。这位来报的校
尉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帐内端铜盘的那位。伍子胥一听,脑子嗡的一声胀大若斗,
顿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他不置可否,冷冰冰地挥校尉离去,叮嘱他严守机密,
违者军法不饶。校尉离去,伍子胥极力镇静自己,用理智来抑制感情,思前虑后,
不得其解。孙子为何视左右臂为异己,而奉仇敌为座上客呢?他拔剑起舞,发泄胸
中的郁闷之气,室内寒光闪闪,风声呼呼,仿佛此刻孙子在场,必一剑将其裁为两
截,令其身首异处。然而,当第二天晚饭后,孙子约伍子胥溪边散步时,二人却亲
若手足,赛过兄弟。仲秋夜,天高气爽,月白风清,溪水在潺潺流淌,昆虫在窃窃
低吟,大自然是宁静而和谐的,如泻似流的月光下,孙子与伍子胥一前一后,徜徉
溪畔。每当这种时候,伍子胥总是稍后一两步,不肯与孙子并肩而前。对此,孙子
并未在意,常常是走走停停,等伍子胥赶上来后再前进,因为这前后的距离不利于
闲谈聊天,更不利于研究工作;伍子胥却是费过一番斟酌,他欲以此表示自己在思
想认识与军事理论上跟孙子的差距。昨天的这个时候,伍子胥还气冲牛斗,时隔一
日,为何竟能与孙子亲密无间呢?原来,昨夜舞剑之后,伍子胥便在如豆的油灯下
苦读《孙子兵法》,是《用间篇》这把钥匙打开了他心灵上的铜锁。近来,伍子胥
每当与孙子意见不一而烦恼时,便潜心阅读钻研《孙子兵法》,《用间篇》说,大
凡出兵十万,千里征战,百姓之费,国家开支,日费千金;举国骚动,民众服役,
疲惫于道路,不能从事耕种者七十万家。战争双方相持数年,为争胜于一旦,倘吝
啬爵禄与金钱,不肯用间,以至于不了解敌情而惨遭败北,不仁之至也。此等将帅,
非军之好将帅,非君之好辅佐;如此国君,非制胜之君。明君贤将,所以能够出兵
制胜,成功超出众人之上,重要原因在于事先了解敌情。而要事先了解敌情,不可
用迷信鬼神和占卜等方法去获得,不可与以往诸事相类比,不可以观察日月星辰来
占卜,必从了解敌情者那里去获得。读到这里,伍子胥茅塞顿开,难怪孙子每每对
敌情了如指掌,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原来关键在于用间。《用间篇》又说,三军中
没有比间谍再亲信的了,奖赏没有比间谍更丰厚的了,事情没有比用间更机密的了
……倘用离间之计尚未施行,就被泄露出去,间谍及其所告诉的人都要处死。伍子
胥由此判定,孙子正在重金收买阎怀远为内奸,让其发挥吴之将帅士卒难以发挥的
作用;同时他当机立断地处死了告密的校尉,以杜后患……
校尉既死,孙子不再问罪,若问,必危及伍子胥的性命,故而他权当不知,不
了了之。
阎怀远返楚,向楚昭王献上了一颗人头赎罪,这人头是鸡父之战中七国联军之
降将胡国国君的首级。
鸡父位于大别山西北麓,是楚国蓼六军事基地南端的重镇,也是淮河上游的军
事要冲,州来、六及群舒诸小国环其东南,胡、沈、陈、顿、项、蔡、息、江、道
诸国屏列其西北,为吴楚争战的战略要地——若楚控制鸡父,进可以战,退可以守,
且由此可控制淮颖地区诸国,保持其东方的势力范围;倘吴夺得鸡父,不仅可驱逐
楚在淮颖地区的势力而控制其周围的国家,且可由此进入大别山区,为日后破楚入
郢的起点。交战之初,形势对楚十分有利,后因胡国之君收受贿赂而降吴,导致了
全军溃败,堂堂强楚不仅丧权辱国,而且吴军以一国而击七国之军,楚在天下丢尽
了脸面,声名狼藉。战后楚之君臣对胡君恨之入骨,一心欲啖其肉,寝其皮,方解
心头之恨。事隔七年之后,阎怀远提胡君人头来献,怎不令楚昭王喜出望外!阎怀
远说,伍子胥派胡君为先锋,讨敌要阵,于城下骂声不绝。他闻逆贼骂声,怒火中
烧,开城迎敌。双方激战六十余回合,枪来戟往,人喊马嘶,打得难分难解。然而
胡君终非他的敌手,七十回合后便破绽百出,终于败走。他一心只想活捉胡君,交
与楚王,碎尸万段,以湔雪鸡父之耻,于是穷追不舍,直追至涡水上游,涡阳城下,
方将这厮斩于车下……
阎怀远功过分明,昭王对其不赏不罚,只是不再派其镇守边邑,而在郢都任职,
颐养天年。
其实,鸡父之后,胡君一直被吴监押狱中,死囚一个,孙子何能用其随军伐楚!
阎怀远所言,纯系孙子编造出来蒙骗楚王的故事。
此后不久,忽一日昭王起床,见案头搁置一把宝剑,不觉惊疑,这是怎么回事
呢?他拿起宝剑端详许久,剑身利刃,均散发着青蓝色的精气,令人直觉这是一把
名剑。奇怪,如此名剑,如何竟会置于楚王之寝床案头呢?普通人家,出入乱人多,
突然多出一两样物件,并不为奇,但国王之寝宫,戒备森严,这剑从何而来,实在
是令人费解。楚王感到十分怪异,召宫娥侍女来问,皆茫无所知。其后又召右令尹
囊瓦前来询问此剑来由,囊瓦说:
“此剑乃天赐之宝物,以赞扬大王之圣德。否则,连飞鸟也难进入之九重深宫,
有谁能将名剑置于大王之案头呢?”
楚王闻言大喜:“为赞寡人圣德,天赐之宝物?哈哈哈,历史上也有类似之事
吗?”
囊瓦含糊其辞地说:“臣非史学家,难叙详情,只知昔日圣君亦有此奇迹。”
“意外获得宝物一件,实乃幸事,幸事!哈哈……”楚王说着又笑,笑过之后
命人将这名剑收藏起来。
不久,郢都来了一位自称风胡之著名锻冶匠。风胡本越国人氏,以制造名剑而
轰动天下。他与数名随从乘马车悠悠行于街市,瞥其风采、人品,样样不凡。其随
从说道:“师父因访名剑而周游天下!”
风胡非但造剑术不凡,更是一位颇负盛名的鉴赏家,世人称之为“风胡子”。
风胡子出现于楚都的消息顿时传扬开去,凡对剑有兴趣者,纷纷请风胡子为他们鉴
定宝剑。不论是哪一把剑,他只要略瞥一眼,即可道出是谁的作品,造于何时,特
征怎样,准确如神。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传至楚王的耳朵,于是风胡子应召入宫,为昭王鉴定这把
来路不明的宝剑。风胡子接剑在手,拔剑出鞘,先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审视其形状与
光泽,又以手弹之,辨其声韵,突然他高声惊叫道:“啊呀,此乃‘湛卢’,吴宫
之宝,为何竟来到了楚宫呢?”
楚王毫不隐瞒,以实情相告。风胡子闻言说道:“湛卢乃吴王阖闾为姬光王子
时所秘藏之宝剑,系越国名匠欧冶子毕生之杰作。”
楚王对其来历大感吃惊:“什么?吴王秘藏之剑?那么,何以会不翼而飞到寡
人之寝宫来呢?莫非吴已派刺客来我宫中,以剑威胁寡人吗?”
风胡子不禁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道:“大王过虑了,像这楚宫戒备森若寒冬,
封闭密如铁桶,吴国刺客如何进得来呢?再说,刺客手中哪里会有这湛卢宝剑呢?
吴王阖闾又怎么会舍得将这镇国之稀世珍宝交与刺客,送来楚宫呢?大王需知,这
湛卢宝剑乃吴江山社稷之象征与标志呀,世上会有这样的傻君王,将自己的大好河
山拱手奉送与他人吗?”
楚昭王满脸疑云密布地说道:“风老先生言之有理,但这吴宫之宝为何竟来我
楚宫呢?请先生为寡人解此疑团,消此疑云,寡人当重金酬谢!”
“大王请莫心急,容我先说此剑的来历。”风胡子慢条斯理地说:“越王允常
曾托欧冶子制作了五把名剑,此剑即是其中之一。越王将这五把名剑中的头三把—
—湛卢、磐郢、鱼肠——赠与今之吴王,即昔日之姬光王子。越王何以要赠送姬光
王子三把名剑呢?实在是因为当时他的权势极大,为预防其率兵前来攻击,故破例
割爱赠之。”
楚王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断颔首点头,风胡子继续说:“三把名剑,湛卢名列
第一。关于此剑,欧冶子曾对我言:”老夫造剑,于漫长岁月之中,就数此剑最得
我心。此杰作非我之力,乃受助于天地神明。‘欧冶子十分赏识湛卢,认为天下名
剑,无能出其右者!“
楚王为得此天下第一把好剑而欢欣雀跃,但心中疑团未解,疑云未散,为不知
此剑如何来到楚宫而忧心忡忡,不禁再次问道:“风老先生,方才您说知此剑如何
不翼而来,寡人愿闻其详。”
风胡子再揖至地,说道:“我非神祇,大王尚且不知,我何能知之,不过推测
而已。大王既命我说,请恕我直言不讳。”
风胡子端坐于座。闭目深思,久久不肯开口。楚昭王正急于聆听风胡子言明湛
卢之来由,宫内弥漫着颇为紧张的气氛。过了一会儿,风胡子静静地睁开眼睛,以
严肃认真的口吻说道:“湛卢名剑造工之精,天下独步,欧冶子亦言‘此剑非我独
立完成,乃受天地神明之助’。忽一日,欧冶子又对我说:”天地百神,不知觉间
入我身,我方有此超尘脱俗之杰作。湛卢乃凝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天地之灵而来,
佩之于腰,威势陡增,拔剑出鞘,百神助之,此剑非王者不可有之。“
楚王闻此,对湛卢更加爱不释手,但终不知其如何来到自己寝宫案头。风胡子
拜伏道:“我知大王之心。欧冶子将湛卢之种种好处详告与我后,讲了一句异常神
秘的话,此话可解大王心中疑窦。”
“欧冶子讲了些什么?”楚王迫不及待地追问。
风胡子欲言又止,张眼望了望侍于一旁的几位权臣。楚王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以目光乞求风胡子快说。风胡子见左右全都退去,偌大的敬贤宫内,只剩下他与楚
昭王二人,才放心大胆地说道:“欧冶子对我言道:”此剑乃神造,当然为王者所
独有。然若拥有者违背道义,此剑会离去而自寻有道之王。‘由此可以断定,湛卢
乃自动离开吴王而投奔大王,真乃可喜可贺!“
一把名剑,自动由吴宫来到楚宫,稍有常识者便不会相信天下竟有此等滑稽的
事情,然而昭王却信以为真。难道昭王是那毫无头脑,不辨是非曲直的昏庸之辈吗?
非也!风胡子一再鼓吹渲染湛卢的神秘,而昭王再三查询湛卢的来历,毫无消息,
这就使他容易接受风胡之言。令尹囊瓦“此剑乃天赐,欲赞颂大王圣德之宝物”的
信口雌黄,虽未说出湛卢之来历,却与风胡之言一致,这就在很大程度上起了促进
与催化作用。更主要的,昭王贪婪成性,一心欲霸诸侯,王天下,而且他自信有这
个能力与条件,风胡之言吻合了他的心理,正所谓利令智昏,于是便对风胡之言深
信不疑了。
“吴王手中有三把名剑,其余两把现在何处?”昭王询问,双目放射着贪婪攫
取的光。
风胡子漫不经心地答道:“阖闾有独生女名胜玉,甚宠爱之,不幸染病夭亡,
他痛不欲生,便将仅次于湛卢之磐郢名剑置于棺中,作为陪葬品。第三把鱼肠剑,
因阖闾用来杀害王僚,作为不义之途使用,故其神力已失。”
昭王问道:“这样算来,阖闾手中连一把名剑也没有了吗?”
风胡答曰:“杀堂弟,使万民受苦,如此无道之君,安能保有名剑!”
昭王眉飞色舞地说:“如此说来,寡人该算是有德之君了?”
风胡子肯定地答道:“当今天下,唯大王为有德之君。大王诛杀万民憎恨之奸
佞费无极,集众望于一身,以慈爱之心召回伍子胥强行带走之王孙芈胜,赠与高官
厚禄,此皆有德之征,湛卢离吴来楚,实乃天意使然!”
昭王越听越喜,兴奋难抑,不禁畅怀大笑,他面前幻化出五彩缤纷的世界,彤
云漫天,瑞气升腾,彩带飘舞,光环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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