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在高点中交棒
“狄克，我考虑明年任满七年时辞职。”在正式提出辞呈的一个月前，田长霖
和总校长艾金逊（Richard C Atkinson）谈过有关辞职的事。
“你既然要做这么一个重大的决定，最好是先离开这里的环境，冷静考虑，然
后斟酌各种情形再说。”艾金逊这么建议。
“我马上要去台湾，等从台湾回来，是留下来还是离开，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
答复。”田长霖7月1日去了台湾，参加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会议，他决定利用这段
时间考虑去留的问题。
田长霖真正下定决心的日子是星期天，1996年7月7日。星期日他从台湾回来，
立刻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不只是田长霖的妻子、儿子、女儿，包括他从台湾飞过来
的五哥、从西雅图飞来的二哥、大姐、二姐等，都参加了这场最重要的家庭会议。
在衡量利弊得先后，田长霖认为此时是最佳的交棒时刻。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最接近
的副校长，也告诉机要秘书乔爱丝、秘书长康敏斯。
星期一早上，田长霖打电话给总校长。艾金逊在另一头等田长霖的电话，他开
头的第一句话说：“但愿不是我不喜欢听的消息。”“真抱歉，狄克，我还是决定
辞职。”
辞职信函
随后田长霖把正式辞职函件传真给艾金逊：
亲爱的狄克：
在经过审慎考虑，并与棣华及家人讨论之后，我决定在1997年6月 30日以前辞
去柏克利加大校长一职。届时，我任校长便已满七年。
当我于1959年到柏克利加大时，对于能成为这个优异学府的一分子，感到无比
骄傲。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任命去领导它。只有在美国，一名少数族裔的逃
难移民才有机会升到这个地位。
我一直觉得对美国和加州大学亏欠很多。出任校长使我有机会为柏克利加大与
美国人民服务。棣华和我为此已付出一切。在计划要离开校长职务时，我们都感到
很满意，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确有所贡献。
我特别感到骄傲的是，虽然在过去数年中，学校面临着艰难的财务危机，但柏
克利加大依旧维持了全国性的好名声。我们的学生水准本来就已经非常高，而且愈
来愈好。我们的校外研究赞助稳定地成长，而我们的募款数有如火箭般急速上升。
我们有非常出色的领导团队。从许多方面来看，学校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
我能很放心地将棒子交给下一位领导人。
我对最后一年校长任期仍然有极高的期待与热情。我正在筹划一些大学部教学、
研究与电脑化的新方案，我将再和你讨论。我会竭尽所能将柏克利加大的声望推向
顶峰，并尽力促进学生的多元化。在我们推动募款计划时，我们也会继续强调基金
筹募的重要性。
能够与你、前校长派特森和贾德纳以及加州大学的校董们共事，真是非常荣幸。
校长田长霖敬上
1996年7月8日
副本收信人包括加大董事会校董、副校长、各分校校长。
因第二天要召开记者会，艾金逊立刻发了一封信，针对田长霖的辞职函予以回
应。他深深认为：田长霖离开柏克利加大校长职务，是加大的一大损失。这位加州
大学与柏克利校史上最了不起的领导人，七年来对学校的显赫贡献，也将长留青史。
对田校长的赞扬包括：他是柏克利加大校史上最成功的募款者，他在过去数年
财政困难中，仍然维持了柏克利加大的优秀师资。他在维持柏克利加大学术地位上
的成就，可以从“全国研究委员会”对公立与私立大学的研究生课程评鉴结果看出。
柏克利加大在37项评鉴中，有36项名列前十名，成为全国公立与私立大学之首。
感人的声明
通知总校长后，田长霖的第二通电话打给校董会主席，接着通知学校的文宣部
门；在此同时，他接到州长的电话。州长威尔逊喉咙才开过刀，讲话极为吃力。
“我们彼此认识已经很久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支持你的。”他回忆过去种种情
形，赞美田长霖是“最好的校长”。
“你做这个决定，我感到很惋惜。”威尔逊说。
田长霖与州长威尔逊的关系颇深。田长霖做副校长、校长的时候，威尔逊担任
国会参议员。田长霖被甄选为校长时，消息一出，威尔逊就在国会大堂为他举办了
一个很隆重的庆祝宴会，请了很多参议员、众议员，祝贺美国重要研究大学的第一
位亚裔校长就任。里根当总统时，威尔逊曾建议白宫委派田长霖一个总统任命的委
员职衔。但那时，有关单位调查后，发现田长霖在大选时投票给民主党总统候选人，
所以白宫待保留的态度。但是威尔逊还是为他去争取。
挂了州长电话，田长霖也接到副州长打来的电话，谈了很久。
记者招待会在1996年7月9日上午11点召开，之前有一个校方高级主管会议。全
部副校长、各院院长、还有助理副校长约五十人站在校长室大楼会议室。田长霖面
带笑容以委婉的语气表示将辞去校长一职时，很多不知情的人吓了一跳，开始有人
流眼泪。一名新到任的院长7月1日才就任，他说：“我来就是因为你的关系，我的
第一个院长会议，你怎么就辞职了呢？”感伤难过的神情，流露在每个人脸上。
11点钟，召开记者招待会。美联社、各大电视、电台、报纸等重要媒体的记者
都到齐了，学校重要的行政部门及教职员也在现场，整个校友会大楼礼堂挤得满满
的。
田长霖牵着刘棣华的手站到台上，台下众多记者的照相机。摄影机闪光灯已此
起彼落，闪个不停。田长霖手持辞职声明，以沉稳的声音说：
六年多前，我被任命为世界一所最佳大学的校长，对我来说，这是毕生梦想的
实现。能作为柏克利加大的校长真是非常荣幸。这也是我所做过最艰难、最具回报
的一件工作。
在高等教育大幅删减经费的情况下，要维持一间伟大的学府，并不是一个人所
能承担的。这就像和历史作接力赛。在前几任校长的努力下将加大建造成世界级的
大学，而他们把棒子传给了我。我会认为我是在维持他们所立下的优异水准，也许，
针对那样的水准再多增加一点。现在，是我把棒子传下去的时候了……。
我将在1997年6月 30日以前离开校长一职。届时，我在这个岗位服务即满七年。
我对未来并没有什么计划。现在，我期望能回到教学和研究工作，并多花些时间陪
伴家人。要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加大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妻子棣华，还有我
的三个孩子，他们都在这里长大，并从柏克利加大毕业。我知道我们永远都是柏克
利加大的一分子。除了担任两年的尔湾加大执行副校长之外，我32年的职业生涯都
在柏克利加大。我爱我们的学生，我对我们的师资感到骄傲，我也非常感谢我们的
职员。我对校友们的成就感到钦佩，也很感谢他们对柏克利加大的支持。让整个加
大社区都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田长霖说明选择在1997年离开，是因为学校已处于历史性的高点。从大学部学
生的入学申请纪录来看，柏克利所吸收的学生是第一流的。师资的品质依然无人能
及。虽然联邦预算大幅删减，但是校外的研究捐助在上学年却长了35％，达到3 ．
18亿美元，募款数打破过去所有纪录。他继续说：
在过去数年来，我们面对着校史上最严重的预算删减。从1991年到1994年，州
政府对柏克利加大的经费预算从3 ．73亿元删减成3 ．01亿，下降了19％。同一时
期，因为提早退休，我们也失去了27％的资深教师。
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加大不仅生存下来了，反而还更为繁荣。去年，全国研
究委员会把柏克利列名全国研究大学的第一名，全加州人都感到骄傲。正如《变》
（Change）杂志在5月\ 6月号中说：“不论你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份报告的数字，柏
克利加大的排名都是非常高的。”
我现在关心的，是如何确保本校有一个能带领大家进入新世纪的坚强领导。募
款计划和其他我们所开创的新措施，需要长期的努力才行。我了解这是我把棒子交
给新一代领导者的时候了。
学校现在已经很稳固。我们已经排定扩建计划，我们会尽力让这些建筑物中的
学生能反映出这个伟大国家的天赋和多元性。
田长霖接任校长时曾走下许多目标，在他离开时，对于自己能交出一张漂亮的
成绩单感到非常骄傲。他表示，这些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他要通过记
者招待会感谢学校的同仁，谢谢他们在艰难的时期仍和他一起并肩奋斗，努力完成
目标。田长霖以感性的结语做结束：
我生于中国武汉，长于上海与台湾，1956年来到美国作研究生。身负逃难移民
者的背景，我的家庭和我在此实现了美国梦。我也竭尽所能让别人也能实现这个梦
想。我会尽力去追求这个目标，尽我未来一切所能。我们全家都完全投入了加州大
学，我向你们保证，此后我们也将继续积极参与校务。
在灿烂中画下句号
六年的任期中，田长霖促成柏克利加大的进步包括：
吸引了全国最有才华也最多样的学生。1996年的申请人数破纪录，比其他大学
吸收了更多各校名列前10％的学生。
激烈竞争中延聘了一群学术界的明星，列入顶尖师资群之中，尽管哈佛、普林
斯顿和其他著名大学所出的薪水更高。最近几年，柏克利加大所想要的顶尖人才，
80％都争取到了。
虽然联邦预算大幅削减，但柏克利自校外争取的研究经费却上升到35％，达到
3．18亿美元。
打破私人捐助公立大学的所有纪录。六年中柏克利加大共募到7．8亿美元，其
中有3．3亿是过去两年中募到的。在1996年9 月加州大学宣布募款竞赛以来，柏克
利已经顺利达到1亿元的目标。
完成了50年以来最具野心与前瞻性的校园建设计划。新设施包括哈斯商学院、
连接道尔和莫菲图书馆的地下书库、苏达电脑中心、唐氏大学健康服务中心、福特
希学生宿舍、凡利生命科学大楼、科苏兰大楼，以及基因与植物生物学大楼。
足球队赢了三次奖杯，男篮队两次进入NCAA前16强，女子球队也在去年春天赢
得全国亚军。
改善了社区与学校的关系，尤其是解决了柏克利南区关于人民公园的长久争议。
在这么一个美好的状况下，田长霖突然说要辞职，许多记者都想继续挖掘“辞
职内幕”。
记者问他当天上午与校董会主席、州长威尔逊会谈的内容，田长霖拒绝回答。
他只强调他与威尔逊有很好的私交，也尊重他；他也很尊重总校长艾金逊，六年来
与校董会相处愉快，虽然有歧见，但对干校董会的决定他总是遵守执行，保持很好
的工作关系。问到他的辞职是否与校董会撤销平权政策与不满总校长甄选背后的政
治因素有关，田长霖均予以否认。
他说真正的原因，的确是想多和家人相处，并有更多的时间做教学与研究。他
的热传学研究是目前的超前领域，他还有博士班学生要带。为了证实所言不虚，他
说：“昨天晚上，为了看学生的研究报告，我在实验室待到半夜。”
他强调另一个辞职动机：“我希望有更多时间与家人相处，特别是陪伴我半生
岁月、最让我感激的伴侣。”田长霖讲到此时，邀请陪同出席记者招待会的太太刘
棣华上台，当众表示对她的敬意与感激。她一时鼻酸，眼眶发红，用手帕频频拭泪。
许多加大的同事，特别是女性，都纷纷哭了起来。
田长霖在众人的立正鼓掌声中，结束了记者招待会。
辞职的多种原因
田长霖辞职的原因，其实与家庭因素、政治因素、个人因素、社会因素都有关
系。
在家庭因素方面，他在辞职声明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在政治因素方面，自从19
95年夏天，当威尔逊州长促使校董会撤销九位校长及各分校学院院长所推动的平权
法案之后，加大校区中的争议就不曾停止过。外界一般认为促使田长霖离职的原因
之一，是与担任校董会主席的威尔逊州长意见不合，其中最激烈的是撤销加大平权
政策；此外，田长霖对于1995年夏天校董会处理甄选新任加大总校长的作风感到不
满。田长霖无意担任此职，但他同意被征召。经过数周的审核，校董会选出艾金逊
来担任总校长一职。
有人说田长霖相信自己被部分校董利用了，并且觉得被出卖了。加大董事会把
总校长的职务给了艾金逊与政争不无关系。董事会内部很复杂，艾金逊踉州长很接
近，威尔逊州长在圣地亚哥当市长的时候，他是圣地亚哥加大校长。校董中也有不
少人从圣地亚哥来，对艾金逊的支持涉及不少政治色彩。在政争之下，加大董事会
中的确有人利用田长霖的名字，把他当足球踢来踢去。
虽然田长霖秉持他一贯宽厚的作风，并没有责难校董会。但是《洛杉矶时报》
曾引用校董会委员戴维斯（Gary Davis）的话：“我相信校董会掌控了总校长甄试
的工作、干预平权法案的投票、打击田长霖对教育工作的热忱。校董会从未真正肯
定田校长的领导能力。有时候，他甚至受到卑劣手段的待遇。许多校董会委员都需
要好好反省一下，并且为损失一位优秀的教育家负起责任。”
田长霖在主持相克利加大的七年中，一直在对抗政治对学校的干涉。他曾经在
州财政困难时期，强烈反对强迫教授作不支薪休假的建议；他也不同意教授薪资低
于其他同类大学的标准。不过，田长霖在加大系统格格不入的情况最严重的，则可
能是他拒绝玩弄政治，结果自然是使他不受校董会多数校董的支持。
在个人因素与社会因素方面，他认为于适当时机卸下校长一职，至少还可以继
续做研究或接受其他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在自己真正步入老年以前，还可以开创人
生的另一次巅峰。田长霖对整个社会群体、亚裔社团、尤其是多元化社会，有强烈
的责任感，这是为什么他对平权法案、反移民等风潮，都能发挥道德勇气，勇敢站
出来讲话的原因，而这也是他考虑自己前途去向的重要原则。
另一个更好的开始
自从宣布辞职后，田长霖本来就十分紧凑的时间表变得更紧凑了。1996年 7月
11日上午，从8 时到12时，他先后接受了六家新闻媒体的访问。连日的劳累，使田
长霖的嘴角起了小泡，但他那旺盛的精力和“招牌式”的和蔼笑容始终依旧。在电
视台摄影人员安排灯光时，田长霖还帮着出主意，令访问者倍感亲切。
田长霖的辞职声明发表后，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一连数天电话、电报、电
传不断，其中有华盛顿的国会议员，也有从亚洲、香港、台湾、日本、加拿大等国
打来的。有些打电话来的人都哭了，令田长霖相当感动。他接受湾区九家电视台现
场直播访问，有观众打电话进来时也哭了。
在这许多电话中，不少人已具体谈起邀请他去就任新职，其中有华盛顿政府机
构，也有一些重要基金会。田长霖对担任基金会董事长较有兴趣，因为相对来说比
其他工作“单纯”，并且会有时间继续从事自己的热传学研究。
田长霖也不排除去华盛顿出任某一职务的可能，“比如当远东巡回大使，因为
我与亚洲国家有很好的关系。”他对一名来访的电视记者说：“不过如果这样，全
家迁往华盛顿，那又将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必须取得太太的同意。37年来，她为我
付出太多了。”
在巅峰期交棒
田长霖考虑在7 月宣布辞职，与柏克利加大预定1996年9 月20日公布10亿元的
筹款目标有直接的关联。这项筹款其实自1994年1 月便开始，而且预计进行到2000
年底。
美国任何一个大学或是公司募款时常采取一种募款策略，策略分两个阶段进行。
第一个阶段叫做沉默期间（Quiet Phase），第二个叫公开期间（Public Phase）。
一般的做法是，筹款尽管开始，但先不要对外声明，因为公布以后万一做不到，会
相当难堪。所以通常在公开声明的时候，多半已经募到40％至45％了。
以柏克利加大的例子来说，柏克利加大预定9 月20日要宣布筹款目标，本来打
算在筹到44亿元以后才对外公布，在田长霖7月9日宣布辞职时，10亿元专款的筹措
已经超过了4．6元，也就是超过了目标，而且此时离9 月还有两个月，新校长最后
四五年再去筹齐其他的55％不会有困难。
田长霖考虑，在沉默期间与公开期间的交界点，是他选择宣布辞职的最适当时
机，若过了9 月20日以后再宣布辞职，站在一个负责的态度，应该等到筹款完了才
能走，那就要等到2001年才能离开。2001年时，他已66岁了，可能必须永远做下去。
现在至少还可以继续做研究或接受其他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田长霖刚接任校长时，心中“非常惶恐”，除了怕做不好，更怕辜负了亚裔和
华裔对他的期望。七年来受到各方的肯定，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但他认为即使是民
主制度很好的美国，总统也最多只能蝉连两任。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在巅峰时期
退下来让新人接棒，无疑是明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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