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自离开同官起,号称“西北王”的胡宗南和我一直穿普通士兵灰布棉军服。
3月24日凌晨,胡宗南由我及一卫士陪同,乘吉普车北驶,近午到延安。这
是他和我都久已向往的地方。“前进指挥所”先期到达,为他安排的行辕是延安最
好的房子——边区交际处。他嫌不隐蔽,选定在边区银行窑洞居住、办公。我在这
里住了不足两月,经历了以下的轶闻要事:一、胡宗南到延安当天,薛敏泉报告,
最大的问题是敌情不明和补给困难。胡命他转令各部队加强搜索,节约粮食,抓紧
向陕西省政府催粮。
负责侦测无线电台的分队长报告,攻占延安后,未再发现陕北有固定大型电台
信号,有时捕捉到小电台的征象,但迅即消失,飘忽不定,难以判定共军指挥部所
在。《周恩来年谱(1898—1949 )》,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第727—7
28页。胡命他继续努力,尽快找到目标,找到后重赏。
王超凡报告接待中外记者准备工作情况。他说:为显示众多共军被击毙,已造
了一些假坟,立了一些真碑。但被俘共军人数少,包括伤兵只有几十个人,他们思
想顽固。为此已商城防部队整二十七师选调几百名官兵,穿杂色服装,冒充共军俘
虏,经几天训练,可应付记者提问。他说:不安排记者接触老百姓,因为留下来的
大都是妇孺老弱,态度敌对,居处分散,一不小心就碰上地雷,有时会碰上打冷枪。
幸好有几个共干投诚,官最大、最积极的是边区保安处科长韩庆恩,让这几个共干
向记者现身说法,效果会好。胡宗南说:不要忘了国民革命和北伐经验,一定要唤
起民众,化敌对为亲善,不只是为了接待记者,丢掉民众就打不了胜仗,连向导也
找不到。要千方百计争取几个“劳动英雄”、“参议员”、“妇女代表”合作。由
他们作榜样,一般民众会跟着来。他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已以胡先生的名义发
表告陕北民众书,颁布施政纲领,如果不能马上做到,也不要违背基本精神,至少
要做到不扰民。胡宗南命王超凡转令各部队政工人员维护革命军队声誉,严格检查
军风纪,对违纪的要处罚,严重的要枪毙。他又说,接待记者工作要做好,他不赞
成弄虚作假,但为了革命,不得已而为之。凡事要有重点,作假也要有重点。他要
王超凡选两个人装成被俘的共军团长,选一个人装成旅长,要装得像,这是重点,
先做好准备,他将亲自查问。
二、3月25日晨,胡要我带一名先遣人员引导,陪他看毛泽东、周恩来、朱
德等人的原住处,先后看了王家坪、杨家岭、枣园。他看得很细。在枣园毛泽东住
过的窑洞桌屉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胡宗南到延安,势成骑虎。进又不能进,
退又退不得。奈何!奈何!”他看后哈哈大笑——这是他的习惯。合乎他心意的,
他哈哈大笑;道出他心病的,他也哈哈大笑。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哈哈大笑。就在这一天,他的精锐部队整三十一旅在青
化砭被歼,旅长李纪云被俘。他命知情者保密,不外传,不上报。胡宗南依然每天
阅看新华社播发的有关消息,收听已由延安广播电台改名陕北广播电台的新闻广播。
他相继听到看到:“人民解放军总部发言人公布陕甘宁兵团首次捷报。我陕甘宁兵
团一部于本月25日在延安东北七十里之青化砭附近歼灭胡宗南军整二十七师三十
一旅旅部及其一个整团,共四千余人。总部发言人指出,这一歼灭战有三个特点:
第一是快,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两个钟头;第二是干净彻底,该部敌人自旅
长到士兵,没有一个逃脱;第三,敌我伤亡是二十比一。综合以上三点,堪称模范
战例。此次歼灭战距我军撤出延安仅六天。”
地点、番号、人数完全正确。事已如此,胡宗南授权裴昌会、薛敏泉:报不报,
怎么报,报给谁,由他们酌定,他不过问。
三、南京来电,中外记者团55人,代表国内外报馆通讯社39家,由沈昌焕
带队,定于4月4日坐飞机到延安。接电前,胡宗南已让他任命的肤施县(即延安)
县长做了手脚;接电后,胡宗南立刻偕我对王超凡负责的接待准备工作进行重点检
查,查问冒充的被俘共军旅长。王超凡用了心思,选一个在“战时干部训练第四团”
受过训练、会演戏的湖南人扮演。这人一见胡宗南,立正、敬礼、弯腰。胡问其姓
名职务,他按王超凡的编造一一回答。问了几句,胡不耐烦,把王带到边区银行,
批评他不懂革命,说他选的这人像绵羊,满口国民党腔调,一问就露出马脚,根本
不像共产党,更不像共产党的旅长。共产党的旅长态度应该强硬,讲话要骂娘。王
超凡很委屈,说胡先生早有指示,不要骂娘。胡宗南说:不是要他骂他们,是要他
骂我们,骂的越凶才越像,越往上骂才越像。胡宗南说王超凡不在行,要我去导演。
我把王超凡领到我住的窑洞,对他说:胡先生指示的关键是,越往上骂才越像,
他不好说透,意思就是骂国民党,骂总裁。要我导演,有个条件,此事你知,我知,
那个“旅长”知,传出去对胡先生不利,对革命不利。你同意,我才干。他说:行,
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和王超凡找到那个“旅长”,告诉他,胡先生对你的表现
不满意,你在西安一定听过胡先生的精神讲话,“被俘不屈”,“宁死不投降”。
你演过戏,要合乎共军旅长的身分,态度要强硬,姓名职务不要自己讲,不要有问
必答,要用共产党的语气,把总裁叫做蒋介石,骂蒋介石是卖国贼,骂国民党是刮
民党。他说,他不敢。王超凡让他听话,现在就按旅长标准开伙食,做得好,升他
的官,但若说出是谁布置的,就砍他的头。我又交代几句,让他装上胡子,并要王
超凡安排他在一间较暗的屋子里见记者。
读者看到这里,也许认为是我虚构,那就请你往下看,下面是《中央日报》记
者龚迭舞在延安采访的两段报道:“屋子里住的是中共一个旅的副司令员,胖胖的,
腮下黑黑的,是二十天来没有‘清算’过的胡子。他不愿讲话。讲起话来却是一大
堆硬派的名词:”斗争‘、’消灭国民党军‘、’你们阵地战,我们就运动战‘,
’你打进我们延安,我们也可以打下你们西安‘。当记者向他透露瓦窑堡已被国军
克服的消息时,仍是摇头喷鼻,表示不相信这是事实。“《陕北行》,《中央日报
》1947年4月13日。
“当肤施县政府命令一大群孩子给记者们表演秧歌舞时,‘反动派’、‘卖国
贼’、‘顽固’、‘封建’,依然在孩子们的口里震天地响着,‘他们可知道他们
在唱些什么?’记者不由得掉出了一颗同情的泪水。”《陕北行》,《中央日报》
1947年4月17日。
在此声明,后一段所述的一幕不是我事先布置的,也没有任何人事先布置过。
四、中外记者团路经西安时,胡宗南命留守西安的盛文陪同到延安,盛文带来
蒋介石颁给“解放”延安有功将领的勋章,胡宗南获二等大绶云麾勋章,裴昌会、
盛文、薛敏泉、董钊、刘戡及有功师、旅、团长分获三、四等云麾勋章或一、二、
三等干城勋章。胡宗南命盛文主持,在延安机场举行阅兵典礼,在边区政府礼堂讲
述占领延安作战经过,并答记者问。胡本人只接见了沈昌焕和《大公报》记者周榆
瑞。(胡一向不大见记者,但对《大公报》例外。)4月14日,热闹气氛未散,
胡部整一三五旅在羊马河被歼,代旅长被俘。幸亏新华社留情,在中外记者团离开
延安后才发出消息。
“〔新华社陕北前线17日急电〕西北人民解放军集中主力一部,于14日自
晨10时至下午6时,经8小时激烈战斗,将蒋胡军十五师一三五旅全部6000
余人歼灭于瓦窑堡南20里之羊马河,生俘代旅长麦宗禹……”
胡宗南对这条他已知道的消息不甚重视,他重视的是同一天播发的新华社题为
《战局的转折点——评蒋军一三五旅被歼》的社论。社论说:“一三五旅的歼灭,
标志着胡宗南从此走下坡路。”“胡军每次进攻,全军轻装,携带干粮,布成横直
三四十里的方阵,只走山顶,不走大路,天天行军,夜夜露营,每日前进二三十里。
据俘虏讲:这是国防部指导的新战术。”“又据俘虏讲:胡宗南又新发明了所谓‘
钻隙战术’,遇到我军,绕道而过,以求迅速。这实际上就是不打仗只走路的战术。”
“胡军所集中的兵力,像瞎子一样,只能到处扑空,白天武装大游行,晚上几万人
集中大露营”:“由于粮食缺乏,将士疲劳,减员异常巨大。据俘虏供:胡军每天
只吃一顿稀饭一顿干饭。”“在陕甘宁边区军民方面,情况就完全相反。游击战争
很快发展,人民解放军的战斗力很快提高,军民团结很快加强,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的作战方法很快被领会,因而愈战愈强。”社论说:“一三五旅的全部歼灭”是
“西北战局的转折点,同时就是全国战局的转折点”。因为“胡宗南是蒋介石的最
后一张王牌”,“可以预计,4月开始后的两三个月内,蒋军将由攻势转变成为守
势,人民解放军将由守势转变为攻势”。“历史事变的发展表现得如此出人意料,
敌人占领延安,将标志着蒋介石灭亡,人民解放军的放弃延安,将标志着中国人民
的胜利。”
我心里感谢胡宗南,他使周恩来“下的闲棋,布的冷子”逐步由闲变忙,由冷
变热,使我有幸参加“如此出人意料”的“历史事变”。这篇社论提到胡宗南的
“新战术”,正是3月10日晚洛川军事会议上薛敏泉、汪承钊布置的战术,不过
那是“据俘虏讲”,牵扯不到我的头上。但这更加使我相信,胡宗南的机要交通员、
潘裕然、王石坚都各尽其责,我可继续通过这一渠道搞名堂。
五、经过两次惨败,盛文建议放弃延安。胡宗南认为这一步走得太远,对国内
外观瞻影响太大,蒋介石不会同意。经反复商量,胡宗南筹划了一个方案,借口陕
北地形复杂,部队不易展开,又不能就地取粮,后方补给艰难,而共军时聚时散,
不知其主力所在,难以导其围歼,为此准备仿效李鸿章“剿捻”办法,以主力守延
安,将宁、青二马兵力推进至陇东要地,北依邓宝珊在榆林的据点,东以黄河为障,
迫共军就范。胡宗南想在5月初去南京当面向蒋介石提出这一方案。
这时已是4月底,筱华此前已到西安,住王石坚家里。考虑到王石坚的具体情
况,我仍通过潘裕然转信给他,告以胡企图不再分兵出击,而想龟缩延安,并简告
当前胡军动向。
六、胡宗南未及去南京,5 月4日他的整一六七旅又在蟠龙镇被歼,旅长李昆
岗被俘。
5月8日新华社播发题为《评蟠龙胡军被歼》社论。社论很长,这里只引其中
的一段顺口溜:“胡蛮胡蛮不中用,延榆公路打不通,丢下蟠龙去绥德,一趟游行
两头空,官兵六千当俘虏,九个半旅像狗熊,害得榆林邓宝珊,不上不下半空中。”
5月12日新华社又发表题为《志大才疏阴险虚伪的胡宗南》的社评,内称:
“蒋介石最后的一张王牌,现在在陕北卡着了,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胡宗南
现在是骑上老虎背。”“事实证明,蒋介石所依靠的胡宗南,实际上是一个‘志大
才疏’的饭桶。”“胡宗南‘西北王’的幻梦必将破灭在西北,命运注定这位野心
十足,志大才疏,阴险虚伪的常败将军,其一生劣迹必在这次的军事冒险中得到清
算,而且这也正是蒋介石法西斯统治将要死灭的象征。”(解放后我才知道,这篇
社评是周恩来改写的。而留在陕北的新华社人员是由周恩来直接领导的。)
七、5月14日晚,军事谍报头目刘庆曾派人送来一份特急件。这是一份情报,
说:5月14日,周恩来在真武洞公开露面。出席陕甘宁边区军民庆祝青化砭、羊
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大会。会上,周恩来公开宣布:毛主席、党中央自撤出延安
后,一直在陕北与边区军民共同奋斗。我打电话问刘庆曾:这是真的吗?他说:千
真万确。
我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把这一重要情报告诉胡宗南,他反而比我平静,没有提
问题,没有谈意见,一声不响,只是两只眼睛好像失去了光彩。
随后陕北广播电台和新华社播发了这一消息,说祝捷大会在距延安数十公里处
举行,未提具体地点。胡宗南不再听陕北电台的广播,不再看新华社播发的新闻。
他好几天不大说话,老是一个人把手揣在裤袋里,在边区银行窑洞前的小院里踱来
踱去。毛泽东、周恩来近在咫尺,他“龟缩延安只守不攻”的方案泡汤了。
5月20日,胡宗南对我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你还是去美国吧,明天一
早就走。行前我向他告辞,他伸出手来同我握一下,什么也没说。
胡宗南垮了,蒋介石的“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把他推上老虎背,周恩来参与
领导的军事进攻打垮了他的兵,周恩来直接领导的政治进攻打垮了他的心。此后我
再未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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