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以来自述(16)
九、巡历华北华东各战地
当我于兵役改善不得尽力,解决党派问题的主张不得发表时,我感觉留在西南
大后方没有意义,便决心到华北战地去。彼时第二次参政会仍选我为驻会委员,经
力辞得脱。又特请示于蒋公,得其嘉勉赞助(予以军委会特派员身份,发给路费一
万元,派专车送随员至广安,发电令知各战区长官遇事照料等等)。于1939年2 月
1日成行。经过八个月工夫,到10 月23日返回重庆。此中见闻甚多,有些不便发表
的,而且日记手册以遭敌人追击,全行失落,仅凭记忆亦甚有限。下面分为几层,
叙述大概而已。
此行目的
我到华北去,是因为我与华北地方有多年的关系。我同一般朋友所做乡村工作,
先是以河南为对象,而训练机关设在豫北辉县。后来移山东,有三个中心,一邹平,
二菏泽,三济宁。前后合计经我们训练或培养的下层干部,有三四千人。过去的成
功失败,此处不叙。单说国军退出豫鲁以后,我们亦只有逐步向西南撤退。但大多
数人实不易离开乡土,且已经失去联络。其中只有济宁的一批人马(包含教职员学
生和乡民壮丁)约七八百人是整队退出的。先退到豫东淮阳,又退南阳镇平。因此
抗战初期,即以徐州为前方联络站,以镇平为后方收容集中地,而驻代表于武汉,
以与政府和各方取得联系。当时计划,在镇平一面收容,一面训练回乡抗战。所以
商得军委会政治部陈部长(诚)许可,将镇平一部分收归该部直辖,名为战时干部
训练团直属第一训练大队。乃至徐州不守,武汉会战,又请得政治部许可,编为该
部第三政治大队,开赴豫鲁战地工作。廿七年9 月整队开拔(全副武装而且枪多于
人,又现款十余万,皆原来携出者今又携回),渡过黄河,留第五支队于豫北工作,
其余经冀南人鲁。初时以为携有无线电台,可通消息;后来乃久无消息。这是促使
我去华北的一原因。
说到敌后的工作,我素抱有极大的兴趣。我在战前就想象到一旦中日作战之后,
会要有很多地方我军撤退,敌军未到,因为在空间上敌人兵力是不能普遍的;亦会
要有许多地方,我行政机关已撤,而敌人御用机关未立,因为在时间上也来不及的。
在这许多地方,乡下人顶需要知识分子领导或帮忙。而此时的乡村工作亦必然很好
做。因为平素我们工作时,虽处处为农民打算,而以我们趋新,他们守旧,我们多
所兴举,他们懒得动,我们不免站在政府一边,他们好似是被统治的老百姓,致成
彼此相对立的样子,实为工作中一大苦闷。今天敌人(或扰害地方的人)压迫来,
我们和乡下人要共同应付环境,便从相对转为相合以对外。同时非团结组织无以应
付环境,乡下人将自然走上团体生活之路。凡此皆敌人之赐,要赶紧利用,这是我
们想去华北的一种心理。
还有,我对于敌后工作,早在抗战前就认识其重要。我曾说过:“我认为中国
不应当在如何摧敌处着想,而应当在让敌人不容易毁灭我们处着想,乃至在我们被
毁灭后如何容易恢复处着想。——但所有这些功夫将怎样做呢?那就是当下讲的乡
村建设。乡村建设是我们在国际大战前,最好的准备功夫”。(见《乡村建设理论
》第441 页)当我大军从华北华东撤退以后,好些人心理上亦就像是放弃了华北华
东,其实华北华东的抗战工作,方于此开始。更到了今日,敌人已无力再西进;敌
我所争全在那片广大疆土资源是他能利用吗?还是我们使他利用不成?更非有多数
人到华北华东去,与敌人相争持不可。
但我到敌后去,却非有什么大工作。我的用意第一看看敌后的真情实况,是否
与我在徐州所写“抗战指南”所揣想者相合;第二对许多在敌后的同人同学加以鼓
励;第三将我们在抗战中的进步,敌人在战争中的困难,以及国际情势等,宣说给
敌后的同胞,坚定其意志;第四在从事研究工作——研究乡村在敌后起的变化,对
于未来大局政治的影响关系;第五则愿尽力调协于各方,促进团结。
往返所经路线
2 月1 日随行人员黄秘书艮庸、王参谋靖波、王医官福溢等乘军委会卡车先出
发,约于西安相会。2 月2 日我飞成都,停三日飞西安,适西安有敌机来袭,改飞
兰州降落。于是无意中得一游兰州,看见兰州几个朋友。
抵西安后,晤行营主任程颂云(潜)先生商量所走路线,不能决定。一面亦问
之第八路军办事处,并托其电知前方将领,如遇我经过时请为照料。又晤山东省政
府驻西安办事之戴君、孙君等,承见告他们所常走之原武阳武一路,今被敌人封锁,
许多人员及器材均停滞不能走。于是我就先访阎百川先生于宜川之秋林镇,其事另
记。访阎归来,赴洛阳晤卫俊如(立煌)先生。卫公极殷勤代筹,又坚劝莫忙,候
机会东行。最后决定,乘于孝侯(学忠)总司令入鲁之便,随他同行。于是赶赴皖
北阜阳(颖州),与之相会。沿途经漯河周家口、黄河泛滥区域,乘小轮入皖。但
我抵阜阳,于公已先行。幸其王参谋长静轩初自陕之白河来,因又为同行之约。不
意行抵蒙城,则前行之于军已被敌人截击,三团人损失半数,由津浦铁路东又退回
铁路西。所有我们想于宿州车站南冲过津浦路之计划,不能不重行考虑。
王参谋长改变计划,不向东而向北。我亦改变计划,不随大军而行。随大军而
行,当然可得到保护,但亦就成了敌人的目标,不一定平安的。我与随行朋友共七
人,由蒙城折到涡阳,派人通知永城(属豫东)书案店(一乡镇)新四军彭司令雪
枫,请其代为布置路线,并觅向导,轻装前进。于是经永城入萧县(属苏北),在
砀山境越过陇海铁路,转经丰县沛县而到山东之单县。所有这些地方县城都在敌手,
我们都是昼伏夜行。越过铁路的一天,天明正在休息,敌军侦知袭击。幸得八路军
彭明治部,派队千余人来接,得以脱险。
单县居山东西南边角,我们即经历鲁西南各县(旧曹州属)渡黄河而北,到濮
县范县朝城一带(此是范专员筑先领导抗战之地带)。转而向东,经寿张东平宁阳
等,在津浦路南驿车站之南冲过铁路,向鲁南去。这次过铁路,亦是靠八路军一一
五师王参谋处长秉章率队护送。
当时山东省政府沈主席在鲁南沂水县之东里店,于总司令则在上高湖,八路纵
队司令部则在蒙阴王庄。我们一部分同人编成的政治部第三政治大队亦驻于附近。
我们奔赴鲁南,意在与各方会见。不意正会见的几天,敌人举行他所谓的鲁南大扫
荡,从四面八方攻进来(军事上所谓分进合击),于军方师长叔洪(范)竟以阵亡。
从此我们辗转于山谷之间,度其游而不击的生活约近一个月。最后转至费县境,稍
得休息,便由鲁南返回鲁西。
这次系从泰安附近越过铁路。到达鲁西时,亦正在敌人所谓鲁西扫荡之后,情
形完全不是初时经过景象。前后在山东境内共历四个月,于8 月23日离鲁西之濮县
而入河北省之濮阳。此地为丁专员树本领导抗战之根据地,一切情形又自不同,后
面略记。承丁君派人送我们经滑县浚县,在汤阴境越过平汉铁路,转至林县——这
些又都是河南地方。
在此豫北一带,原有我们朋友同学从事抗战工作,多在林县会见。由林县即入
太行山,到山西省壶关陵川晋城等县,这是所谓晋东南,我军与敌人迭次大战之地。
当时得在朱军长怀冰、庞总司令炳勋两军中各盘桓数日。随又转出太行山,到河南
济源孟县等处。从孟县渡河回抵洛阳,恰是九一八纪念日的前一天。
总计此行,经过有皖、苏、鲁、冀、豫、晋六个省份。半属华东,半属华北。
经过之处,都是战地,凡有我军政长官者,必会面。只有经过陵川时,却没有看见
朱德总司令,因为事后才晓得他在那里。
沿途走路的方法,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有军队同行护送。这种可以穿军装
或穿长衫,并可以骑马代步。又一种是自己少数人轻装走。这便须改服乡村的短衣,
只可骑驴,不宜骑马(骑马则目标大),最好步行。无论哪一种,都须好的向导。
正确的情报,为起行前所必须;然仍不免走至中途,改变路线。食宿都是在老百姓
家(百次中总有九十八次),因为走的多半不是大路,没有旅店,或者原有旅店,
都经兵灾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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