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以来自述(19)
旅途杂感
八个月的旅途中,见闻不少,感想亦多。及今回忆,犹存其什之一二,记之于
后。
第一个感想,便是中国老百姓太好。譬如上文所叙,为了抗战他们所受苦难,
都没有怨恨国家、怨恨中央之意。游击队(所谓省保安队等亦在内)随地筹给养,
以至像我们过路的军政人员沿途需要招待,并不以为是格外需索,或不愿意负担。
他们简直承认,完全承认这是应当的。他们心里不服的,只在无礼的骚扰,其他毫
无问题。国家遭难,大家都得牺牲是图挽救。这一点,他们全明白。
老百姓是再好没有的好百姓,只是政府官员军队游击队此一党彼一派太对不起
老百姓!这是随时随地引起感想最深之一点。
第二个感想,民国三十年来正经事一件没有做,今后非普遍从乡村求进步不可。
这一感想之引起,是我们沿途多走偏僻小路,真所谓穷乡僻壤,将民生之穷苦,风
俗之固陋,看得更真切。例如山西内地妇女缠足,缠到几乎不见有足,至须以爬行
代步。还有黄河右岸穷谷中,妇女束发青衣白裙的装饰,与京戏上所见正同,大约
仍是明代的旧样子。说到穷苦,更不胜说。普遍都是营养不足,饥饿状态。其不洁
不卫生,则又随穷苦及无知识而来。这样的人民,这样的社会,纵无暴政侵略,亦
无法自存于现代。故如何急求社会进步,为中国第一大事。然此第一大事者,到民
国已是三十年的今天,竟然没有做。一年复一年,其穷如故,甚陋如故。照这样下
去,再过三十年岂不仍是依旧。我们平素主张乡村建设,就是有计划地用社会教育
普遍推进建设工作,求得社会平均发展(反对欧美都市畸形发展)。从观察了内地
社会真情以后,这一要求更强。
再明白点说,从这感想中,我们更要反对内战和一切妨碍国家建设社会进步的
事。同时,我们亦反对无方针无计划的建设,蹈资本主义的覆辙,人力财力奔向工
商业去,而使广大乡村落后。从这感想中,更加强我们平素主张的自信。
第三个感想,今日问题不是敌人力量强,而是我们自己不行,敌人之势已衰,
前已叙过。且以山东而论,合计分布各处的敌军,全省亦不过两万余人。以山东地
方之大,两万人安得为强?何况其已呈衰势呢?然此已呈衰的两万人,却居然能霸
占山东,而且据点扩充到很多。全省情势,我不愿明说。只以去年12月我所得确报,
一个膝县境内就有十九个据点。滕县从前在我们行政上,亦不过分十个区,设十个
区公所。他现在竟加一倍。每一据点,总有几个敌兵,有时,少到两三个。如此零
散,应当不难解决,而乃受制于他。这完全证明不是他力强,而是我们太不行了。
这个不行,不是军事的,是政治的。说起来,只有惭愤。
过去的不说了。今后既要准备反攻,必须调整政治,以立其本,更加强各战地
政治工作,启发民众抗敌力量。如其不然,恐无翻身之日!
第四个感想,中国目前的问题全在政治,而政治的出路却并不现成。因为这政
治问题后面有深厚的文化背景,不是平常的封建民主之争。譬如上面说,对于敌人
势衰力弱见出于中国人太不行,此不行是政治问题,有老文化为其背景。又如前叙
游击区老百姓苦痛深刻,此深刻苦痛出于敌人所加于我者,不如中国人自己造成者
多。这亦是政治问题,亦有老文化为其背景。
(被检一段)
不讲骚扰,单讲加于老百姓负担重,亦就不了。寿张一县,人口不过廿余万,
而驻军一时有冯寿彭部、齐自修部、于耀川部、刘耀亭部,还有省府行辕的三营,
县保安队三中队,各区常备队等。所有这许多队伍,都向地方索给养。只齐部每天
即要一万七千斤粮食,菜钱在外。试问,这如何得了?
人祸之外,还有天灾。我沿途曾看见旱灾、虫灾、水灾三种。而在前(廿七年)
在后(廿九年),据所闻亦都是灾情很重的。我所见春夏是干旱,而夏末秋初则大
水。我初去时,于五月尾在鄄城濮县之间过黄河。河槽完全干的(半因黄河改道),
没有一滴水,我们步行河底而过。回来时,于八月尾仍在鄄城濮县之间过黄河。河
水满槽,却非船莫渡了。
水灾最惨重的,我所见的是豫北。豫北的东部,有卫河;豫北的西部,有沁水
:都是汪洋千里。这其中,还有人为的因素。我军掘沁水,以冲道清铁路敌军;敌
军则于其上游,相反方向掘了冲我们。彼此对冲,天灾人祸合一,老百姓却无处容
身了。当地行政专员潘善斋,告诉我有五个县城沁阳、博爱、获嘉、武陟、新乡,
全在水中泡着。灾民不知有几多万,无处可逃。想渡过黄河南岸来觅食,而以军事
关系又不许人渡河。
我记得有一次,随八路军同行,在泰安境内的山村中,全村的粮食不足我们一
饱,只有煮稀粥分食。又一次夜行军至天明,饥渴非常,乞食于老百姓,不问内容,
先行吞咽。细察之,乃是肥田用的豆渣饼,加以树叶煮成粥。这在我们,要算吃苦
了,而在老百姓望此望不到啊!
据现在所知,敌人狠毒的破坏,远较我经过那时加重;而两年来内部斗争使局
面恶化,亦远过于彼时,游击区域同胞们的苦痛,怕是倾若干泪和血亦诉不尽,任
何一枝笔任何一张口亦形容不尽。人世间的奇恶绝惨,到此怕才算齐备。虽今日全
世界都在兵连祸结,苦痛的不只一个中国,然而情节复杂,刻骨入髓,则怕哪里亦
不能比。但不知经此一番奇苦深痛,其最终的意义是什么?
第二句话,所谓敌人之势已衰,事实可征者甚多。最显著不同于开战初期的,
是士无斗志。战事初期,敌兵绝无缴械投降之事,虽战至一兵一卒,乃至包围遭擒,
亦斗到底。现在不然,将枪一抛,高举双手的很多了。大约素质已不同,初时是现
役兵正精壮刚强,现在则或是十八岁的孩子,或是三四十岁迫近中年。沿途我们都
遇见俘虏,在我军中;亦曾与之谈话(多半笔谈),而知其情形。又敌军厌战反战,
随处皆有其例,举不胜举。再则敌伪内部腐化,驻防游击区的为尤甚。因彼此争权
夺军,而致下属不服长官命令,军纪无法维持者有之。以华制华之计不能成功,关
系其前途为尤大。盖敌人没有深怀以用人,没有大量以容人,而忌刻轻薄,中国人
不能与久处。伪军反正者愈多,彼猜忌愈甚。或不发枪械,或不发子弹(皆临时再
发),或种种监视提防,激起伪军投诚反正者愈多。所以几年来,伪军总量上没有
加,只有减,没有稳固,只有不安。——至少山东河南是如此。
第三句话,所谓党派问题尖锐严重,似亦无烦多说。大要游击区域短兵相接,
与大后方雍容坐谈者不同。我初去时,问题将开始,还没有大决裂,方自谓可于此
尽些力。哪里晓得,第三者是不见容于两方的,而且问题是整个的,不能于局部解
决。简直一句话不能说。在归途上所见所闻益多,所以忙着回来想根本办法。两年
来所得消息,愈演愈烈,我们自己朋友学生亦连连被杀(我到山东时已有之),多
少事不必述,只“无所不用其极”一句话,可以包括。问题严重,无以复加,又非
当时之比了。
一幕惊险剧
关心我们朋友学生抗敌工作而想加以抚慰鼓励,是我赴华北视察目的之一,前
曾经说过。所以这里临末还须交代一下。这就要叙到一幕惊险剧了。
我们的第三政治大队,除第五支队留于豫北工作外,其余由大队长秦亦文君率
领开入鲁境。因奉部令归省政府直接指挥,所以大队部即住东里店附近。如前所叙,
当我到达东里店,与各方会见的几天(6 月1 日至6 日),便遭敌人围攻。我与秦
君等即彼此相失,互寻不见。久之又久,忽然得讯,秦君率部驻于蒙阴的北岱崮,
距离我们隐藏之地往北约百余里。于是我偕随行诸友,往北去就他。
哪里晓得,秦部五百余人,还有省府其他人员相随,目标过大,又留驻该地达
十日之久,已被敌入侦知,派兵三路进击。我往北去就他,我的背后正有敌兵亦同
走一路向北前进。我到达该处,秦部已得谍报,敌人拂晓进攻,急须转徙以避之。
所以不及多休息,傍晚天黑齐队向西而行。行前,秦君指定秘书公竹川君并警卫队
六十名专卫护我,遇必要时,我得另自走。
当天黑齐队时,天已落雨。愈走而雨愈大,山路愈滑。又崎岖坑谷,漆黑无光
(用光火恐为敌见),出手不辨五指。前后彼此牵衣而行,不许交言,古所谓衔枚
而进。脚下高低深浅,亦不得知。两次有人滑坠涧谷,不知其性命如何。如是走一
通夜,雨落一通夜,衣裤淋漓,难于移步,寒透肌骨,既饥且疲。走到天明,举目
看看,方知只走出五六里路(人多亦为行慢之一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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