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脱险寄宽恕两儿(2)
四、由都斛到台山城
我们船到东口之时,岸上的警察派出所便有警察持手电筒上船来查问。我们直
以从香港逃出告之。他回派出所后,他们的警察长非要我们上岸问话不可。而从船
到岸还有几十丈必须涉水而过。正在后半夜极其寒冷,又仅有星光,不辨脚下深浅。
跣足涉水,真有些为难,我们向他商量,请至天明再问话不迟。他执意不允,大声
威吓起来。我身边恰尚有名片,就托范、陈二君辛苦上岸,对警察长说明。
经说明后,他态度倒还好。天明就招待我们上岸洗脸饮茶,用电话向镇上喊来
轿子,送我们到镇上。大约他已报告上司,而得到指示了。
在镇上饮茶时,棉纱货主亦由镇上来东口收取他的货物。乃知吴发包运他的纱
货共有十六只小船之多,先后分三批开行。第一批六只船,第二批五只船,第三批
又五只——就是我们搭乘的这一次。第一批有五船失踪,只到一只,亦被劫光。第
二批五只船都不见到。第三批到了我同范君两船,余三只未到。总算起,共失去十
三条船,到达的仅只三船而已!如此看来,我们此行真太危险了。而到达的三船,
一船被劫精光,一船被劫两次,其得安全无事者独我与陈君一船,真又太幸运了!
原来当17日晚,船已开行,我与陆君忽又换船之时,我心中早为之一动:莫非
我这船要出危险吗!因为从来的经验,我是碰不到凶险事情的。我在某处,某处便
无凶险事;只有在我未到之前,或离去之后方发生。这种事例太多了。二十八年
(1937年)我在敌后游击区出没之时,最为清楚显明。就以此番香港战事而言,我
离开黄泥涌道不久,敌军便占了黄泥涌道;我迁离轩鲤诗道黄家,并将衣服取走之
一天,黄家便被匪劫。亦有一串事例可举。这样就暗示给我一种自信:我总是平安
的。所以当忽然换船之时,我不免心中一动了。哪晓得它果然出事呢!
照此情形,我们只有函托吴发仔于寻到他的船时,设法营救陆君。我们久候于
都斛亦属无益,19日宿一夜,20日就赴台山县城。
赴台山,我和范夫人各乘一轿,范、陈二君各骑一单车(脚踏车)。车轿都是
警察所代雇的。警官甄君招待甚周,并设酒饭在他所内款待我们。因为我的名字一
传到都斛,就被当地几个旧日广州第一中学的学生朱元凯、朱灵均、李元五等晓得
了,马上来欢迎我。而警察所朱所长正是他们一家弟兄。所以可以说一入国境,便
遇到熟人了(我于民国十七年任第一中学校长)。
朱等立刻写信告知台山城内的同学陈炳贤。陈任县政府粮政科长,他又报告给
县长陈灿章。所以我们一到城内,陈同学和陈县长又都来欢迎了。陈县长是我的朋
友刘裁甫先生的学生。十七年(1928年)我在广州时,他任民政厅秘书,曾经见过
面的。于是随着当地的新闻记者和县党部书记长亦都来看我。他们皆以为我是文化
界从香港脱险到内地最早的一人。——此是1 月20日的事。
五、经过三埠
照我们的路线,到台山后,应经三埠去开平肇庆。所以20日宿一晚,21日晚发
电报给重庆后,即决定去三埠。电报是打给国民参政会的。其文曰:
重庆国民参政会主席团蒋、张、左暨王秘书钧鉴:顷已从香港脱险返回,请代
披露报端,告慰各方知好。梁漱溟。
可喜的是当我们起身赴三埠时,陆君忽然赶到台山,直入我们旅馆中。问他所
遭遇的事,知道被赤溪方面的海盗掳去。吴发的十三条船皆被集中在一处,货物和
旅客一同在那里。船货要交七万五千元才可以领回。旅客则每人要交港币一千元保
护费才可出来。陆君本与其他客人同一待遇,后来因为他颇知江湖人物心理,几番
说话居然说动他们,将掠去的衣物还他,且派船送他一人登陆。他赶至都斛,经警
察所的指示,又通电话于县政府,所以就寻得我们了。于是原来同行五人,又复会
齐出发。
经一程旱路,一程水路,21日下午我们到了三埠。“三埠”原是三个埠头:长
沙、荻海、新昌。这好像武昌、汉阳、汉口三镇的一样。市面繁盛,有广东第一区
行政专员兼保安司令驻此。先得知专员是旧日相熟的李磊夫先生,一到便送名片通
知他。他立刻来看我,欢然道故。次日又约请彭指挥林生和一些军政长官以及中央、
中国、中农三银行经理为我设宴。并且派一个队长带了弟兄,于宴罢护送我们一行
去肇庆。
此地中国农民银行经理吴尚势君,在席上向我谈他是广州第一中学的老教员,
虽然他入一中是霍校长请去的,我早离开。然而我在一中的措施,已奠定好的基础,
养成好的学风。他们后来的人,从我遗留下的规模和同学口碑之间,虽未谋一面,
却完全清楚我的为人了。——不料随处都遇到对我有好感的人呢!
六、经开平到肇庆
22日午后起身,当晚抵开平县城。县政府陈科长伟宗先迓于中途,林县长开远
又到旅馆来看我们。据他说亦是十七年在广州会过面的。他随你们姨父伍庸伯先生
做过事,所以常听伍先生说起我。——那么又算是一个熟人了。
23日黎明,县政府雇来五乘轿,林县长又亲来送行,当晚宿田村。次日继续前
进,午后二时便到新桥,在新桥换小船,傍晚就到肇庆了。
肇庆是府名,县名高要。此处为广东第三区行政专员兼保安司令驻在地,专员
为王仁宇先生。他收到李专员磊夫的电报,又经护送我们的队长通知他,所以当下
便同他夫人来看我们。我以为这王专员是不认识的生客了,哪里晓得我虽不认得他,
他却又熟悉我呢!
原来广州西村有两间学校,一是第一中学,一是工业专科(后改工厂)。王先
生曾主持工校的事,因为同处西郊,一中的校况学风他很清楚。几乎我们的一举一
动都在他心目中。最近他任连县县长三年,刚从连县调任此地专员不久。在连县时,
王夫人和你们大姨(伍庸伯夫人)往来亲密得很。王夫人对我说,虽未会面,早从
相片上认识了我和你们两兄弟,并且还看见恕儿寄给大姨母的绘画和木刻呢!
王专员告诉我,伍先生领导之游击队的根据地就在三水县境内,而三水和高要
是接境的。可惜我与同行诸友要赶路,不及去访看老而益壮的伍先生了。
是晚(24日晚),我们宿肇庆大旅店。次日天明王专员和他的夫人又来旅店,
引我们出城去避空袭。这天明避空袭是肇庆近月以来的规矩。全城人都走出城外,
过午才回城。王专员就在城外一书院旧址办公。我们便在他办公室休息和吃早饭。
他夫妇又引我们游公园、游郊外树林,再吃午饭。傍晚又送我上船去梧州。——此
为25日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