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国籍的人
1994年秋的一天，蔡世新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姓王，是中国深圳的企业家。
他说他有一个案子要请蔡律师帮忙。蔡世新约他到律师行见面。听了王先生介绍的
案子情况，蔡世新觉得这个案子有些棘手，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1990年，王先生通过别人在境外买了一个乌拉圭护照，原护照持有者叫约瑟夫
·拉多斯，据说已经死了。王先生买下这个护照之后，人家把护照上的照片换成了
他的。他就成了约瑟夫·拉多斯。严格地说，这是一本经过伪造的假护照，但他却
为这本假护照花了五万美元。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做是违法的，并会给他带来许
多不必要的麻烦。
从国际法理论来说，属地管辖权和属人管辖权是国家管辖权的两个方面，也正
是国家行使主权的主要内容。根据国际法，一国政府对其领域内的一切人和物有行
使法律管辖的权力。在出入境领域，这种属人管辖权，即对本国公民的管辖权，主
要是通过国籍管辖权来反映的，而护照则是公民的国籍所属国发给公民本人的国籍
证明。这样，一方面护照的颁发与使用充分地体现了国家的国籍管辖权；一方面公
民个人的国籍属性则形成了对护照的依赖关系。也就是说，护照从属人管辖权角度
体现了国家主权，国籍是颁发护照的根本依据，护照产生对国籍的权利。国籍与护
照的一致性，导致了一个合法有效护照的持有者，享有域外和域内两个方面的权利，
在域内享有居留权、谋职权等公民的基本权利，在域外享有国籍国为其提供必要的
外交保护和领事服务的权利。
一些国家随意向中国公民出售护照，他们既无意让持照人享有合法居留权和谋
职权，又无意对持照人实施管辖权，只是旨在换取外汇。例如汤加王国出售一种
“受汤加保护者护照”，就是一种非有效护照。这种护照不同于发给汤加王国公民
的正式护照，持照人不能加入汤加王国国籍，不享有居留权，谋职和居留期限都有
明确的限制。持照人可以在汤加政府批准的期限内，在汤加境内短期工作，期满后
须离境，这是一种非完全法律意义上的护照。就其功能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允许外
国人旅游的入境证明，是一种准护照。其性质、效力，根本不能与正式的标准护照
相提并论。也就是说，不能产生对国籍权利的护照，不能享有提供外交保护权利的
护照，就不能称其为有效护照，仅仅是一种出入一国境的证明而已。
由此可见，中国公民购买外国护照，是不符合法律程序的，无论是其取得护照
的方式，还是其护照的事实效力，都是一种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的无效护照。从法
律角度而言，购买这种护照的持照者，是应当承担一定法律责任的。第一，花费大
笔外汇取得外国护照，本身就是一种行贿行为。同时，以巨款买护照，又是一种弄
虚作假骗取护照的行为，深究其购买护照所有外汇来源，又大都是倒汇而来，更是
一种违法行为。第二，身为中国公民，却持有非法所得的外国护照，冒充外国人出
入国境，扰乱了出入境管理的正常秩序。第三，以外国身份投资经商，享受国家优
惠政策，确属招摇撞骗，是一种诈骗行为。有的甚至利用外国护照，频繁往来境内
外，倒汇套汇，倒买文物，严重扰乱了我国的经济秩序。因此，对于这种违法行为，
公安机关出入境管理部门已经加大了处罚力度，轻者没收护照，处以罚款；重者依
照有关法律追究刑事责任。
王先生当时显然对此认识不足。1990年他还拿着这本护照去了一趟乌拉圭。1991
年开始用这本护照办加拿大移民。他比较迷信白人律师。就找了一个加拿大白人律
师，给他办企业家移民。加拿大的企业家移民相当于美国的L-1 签证。1991年开始
申请，排队排到1993年。
根据加拿大移民法规定，移民表不能在境内递交，要到境外的加拿大领事馆递
交。
离加拿大最近的加拿大驻外国领事馆就设在美国的水牛城，那里离多伦多仅一
百多公里，在世界著名的尼亚拉加大瀑布对面，过了横跨两国的彩虹桥就是。白人
律师把王先生的资料递上去之后，王先生接到通知，要到加拿大驻美国水牛城的领
事馆会面。
王先生出了加拿大海关，过桥。一边欣赏着世界著名的大瀑布，心想，马上就
可以成为加拿大永久居民了，以后没事了就可以到这里来看看。没想到前面的路并
不平坦。
在美国水牛城入关的时候，美国海关对他的护照产生怀疑。明显的中国面孔，
却有个绕口的乌拉圭人的名字：约瑟夫·拉多斯。美国移民官很有礼貌地对他说：
“对不起先生，我们需要对你的证件进行核实。”
这时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发虚，毕竟，他的护照不是正道来的。
美国移民官立刻与那个国家的使馆进行联系。对方一查，很快回话：有这么一
个人，但是他已经去世了。
美国移民官一听就知道有问题，马上把王先生的护照扣了下来。
“这是一本伪造的护照。根据我们美国入境法，你的护照是非法的，不能进入
美国。”
王先生一下就傻了：“那个护照是花了五万美元买的呀，是真的，怎么是假的？
我还去过那个国家！”
移民官铁面无私：“护照可能是真的，但不是你的。因为护照上的这个约瑟夫
已经死了。”
王先生不能进美国，只好返回加拿大。他想把护照要回来，美国移民官说不行，
不让他拿走，防止他用这本护照在别处入境。
王先生无可奈何，心想：怎么办，回去吧。他就顺着彩虹桥往回走。
到了加拿大这边，加拿大移民官说：“哎，你刚才不是去美国了，怎么这么快
又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唉！美国移民官把我的护照给没收了。”
加拿大移民官一听，马上收敛笑容，说：“哎呀，对不起，你现在没有护照，
我也不能让你进来啊。”
“你刚才不是看着我出去的么？”
“是的，没错，刚才是我送你从这出去的。可你现在没有护照，进来就是无国
籍的人，是违法的了。”
“那我怎么办？”
“你还是回到对面去，把你的护照要回来。”
他就又到美国那面去。好说歹说，美国移民官还是不给他。他只好再返回加拿
大。可加拿大移民官还是不让他入境。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没有国
籍的“黑”人了。除了这座桥上还可以让他立足之外，其他什么地方也去不成了。
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恨自己，不该鬼迷心窍花那么多冤枉钱买个招惹是非的假
护照，也恨那个加拿大白人律师，如果律师及时指出可能出现的问题，他也不会像
现在这样流离失所，丢魂落魄。
他在这个大桥上走来走去，来回走了三趟。也没心思再去欣赏那五光十色的从
大瀑布上升起的彩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后来他对朋友说：
那时的心情特不好，在那桥上思想斗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妈的，我在深圳吃香的
喝辣的，呼风唤雨，坐“奔驰”，开“宝马”，没想到在这里像个丧家之犬。真想
一头栽下去算了！
那个加拿大移民官还比较同情他，对他说：“你这个情况，惟一的办法是向加
拿大申请你是无国籍的难民。”
王先生一辈子也想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成为一个没有国籍的难民。他已在
加拿大呆了一段时间，知道难民都是些什么人，也知道当难民有多么难堪。一旦成
为难民，那将是他终生的耻辱。
他给他的白人律师打电话，问他怎么办。律师说：“怎么办？也确实没办法，
那你就申报难民吧。”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先生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为了不至于永远呆在彩虹桥上，王先生只好向加拿大移民局申报了难民。填好
移民局指定的各种表格，终于重新踏上了加拿大的土地，成了一名加拿大有史以来
最有钱的“难民”。
王先生在多伦多找到那个白人律师，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他身上：“当初就问
你，我拿乌拉圭的护照行不行，你说行，现在你给我搞的，企业家移民办不了，国
也回不了，哪也去不了，你把我困死在这里了！”
律师也不服气：“当初你没跟我讲，你的护照是假的。”
王先生说：“可我告诉你，我是中国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你要早告诉
我用那本护照会出问题，我就不用那个护照了！”
律师仍然理直气壮：“你用那本护照到加拿大来不是没出问题么？美国人没收
你护照，你找美国人去！”
王先生也意识到和律师吵没有用，就把律师辞了。在多伦多买了汽车，买了别
墅，整天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等待加拿大移民局的难民聆听会。
聆听会也叫听证会。就是听听当事人介绍的情况，属于不属于难民。
王先生属于没有护照的特殊身份的难民，移民当局也不管他。那时去加拿大的
难民不多，管理比较松。现在世界各地去的难民多了，管理也就严了。
加拿大专门有个“难民审定委员会”，也是一个小法庭，像仲裁委员会。人员
由政府官员指定，有律师，有法官，有移民官员。只有经过难民审定委员会审定，
确认你是难民以后，你才能向加拿大政府提出移民申请。
但是等待排期的这个过程很长，有时要排两三年。王先生在多伦多呆了一年，
老婆孩子都在深圳，就他一个人在加拿大，深圳的公司只能遥控指挥，公司形势每
况愈下，所以他很着急。
这时，他在当地的华文报纸上看到了蔡世新的名字，便打电话到麦克唐纳- 海
登律师行来，要见蔡世新。
蔡世新觉得，他的情况确实比较棘手。他递交移民局的材料是企业家，不是难
民。现在摇身一变，又说是难民，难圆其说。他那么有钱，有几千万人民币，他有
什么难，需要申报难民？
当初他完全可以在深圳办一个中国护照，堂堂正正地进入加拿大。那就什么事
也不会有了。而他却用这本乌拉圭护照到加拿大访问考察。出国的时候是“华侨”，
不是中国公民，在中国海关没有出境记录。所以想回中国也回不了。
后来蔡世新分析，那个白人律师主要是没有中国常识。一个中国人怎么可能用
一个乌拉圭人的名字？更不能用这个名字去递移民表。而且他也不负责任，办事稀
里糊涂，客户给他什么材料，他就向移民局递什么材料，大部分没有进行认真准备。
按说，律师对客户的材料要经过一番筛选，对他不利的材料不能多递，对他有利的
材料要多递。要不然人家找律师干什么？他把好的不好的材料全都递上去了。这样，
即使王先生不被美国移民官没收护照，也会被加拿大领事馆拒绝。这是蔡世新接到
的第一个移民“怪案”，多伦多一般的移民律师也没接触过这种怪现象。加拿大每
年有上万名真真假假的难民，世界各地的都有。有的人到了加拿大以后，把护照一
撕，说我是难民，就留下来了，然后等待难民审定委员会的审定。福建农民就去了
不少。
以前有人找到蔡世新，许以重金，让他做难民案子，他一概拒绝。他觉得，中
国福建来的人，说在中国受到迫害，他在感情上接受不了。他不认为中国农民在福
建省会受到迫害。他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实，还要去跟移民官辩论，首先就觉得理亏。
讲假话，他不干。
这个王先生的情况与那些福建农民不同。他38岁就当上了国家××总局的副局
长，相当于正局级。改革开放以后开始弃官下海经商，主要做建材生意。因为生意
很火，赚了很多钱，他这才异想天开，要走出国门看看外面的世界，并鬼迷心窍买
了个乌拉圭护照。
现在他身在异乡，有家不能回，而且搞得众叛亲离：老婆不信他不能回国的理
由，认为他在加拿大被别的女人拴住了心；公司职员由于他常年不理“朝政”，纷
纷偷懒耍滑，有的甚至干起吃里扒外的事情，公司资产大量流失。用他自己的话说，
他在中国的生意，就像他身上的肉，被人家一块块割掉了。因此他的心情很不好。
他对蔡世新说，他不想等加拿大移民法庭审理他的难民申请了，如果能把他那本护
照要回来，他想回中国。
蔡世新说：“美国海关没收你的护照是没有道理的，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了，
能不能要回来，说不准。如果要不回来，只有等待移民法庭开庭。”
王先生说：“我们先去美国海关试试再说。”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王先生驾车拉着蔡世新，从多伦多出发，开了一个半
小时，才到达加拿大边境城市尼亚加拉，然后找一个旅馆住下来。第二天一早，蔡
世新就走过彩虹桥，到对面的美国海关与美国移民官员进行交涉。
在桥头堡的美国移民官接待窗口，蔡世新说明来意，义正辞严地对美国移民官
说：“你们怀疑我客户的护照是假的，他不去美国就是了，你没有权利把他的护照
没收了。你没收了他的护照，等于剥夺了他自由的权利。他现在哪也去不了了。”
美国移民官说：“我们问过他，他自己承认护照是买的……”
蔡世新说：“他的护照确实是买的。但这是那个国家的法律允许的。你们美国
和我们加拿大都有投资移民，实际上说穿了，投资移民不就是卖护照么？只不过比
乌拉圭的要贵一些罢了。”
“但是这个护照是假的……”
“凭什么说是假的？就因为他是华人，长得不像乌拉圭人？你们美国不是也有
很多华人持美国护照么？”
“我们打电话查询过，护照上那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应该由乌拉圭政府去核实，而不是你美国政府。他到底是怎么得到
这本乌拉圭护照的，也不是该由你们管的事。你只有让他入境和不让他入境的权利。
你不让他去你美国，他现在也不想去了。他只想把护照要回来，不想成为一个无国
籍的人。”
美国移民官被蔡世新驳得哑口无言。最后他说：“这件事我本人做不了主。尽
管你客户不到美国来了，我们边境移民官没权回答你。我们要向美国国务院和移民
归化局汇报。”
“我们需要等待多长时间？”
“大约一至两周的时间。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美国移民官果然很讲信用，十天后，蔡世新收到美国移民局的来信：尽管你的
理由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美国移民归化局认为，你的客户王先生的护照有问题，
不能归还，防止他从美国别的地方进入美国。
既然如此，王先生只有继续等待加拿大移民法庭开庭了。他当时只有四十几岁，
蔡世新眼看着他的头发一天天白了起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移民法庭终于开庭了。蔡世新为开庭做了充分的准备。
在法庭上，蔡世新说：“法官先生，首先我要说明的是，我面前的这位客户，
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难民。当初他拿了一个乌拉圭护照，想到美国去。美国移民官
不让他去，不问青红皂白，把他的护照没收了，他成了一个无国籍的人。在这种情
况下，他没有办法，只好申请难民。他本来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有自己的企业，
价值几百万美元。在加拿大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像他这样有钱的难民。难民是什么？
难民都是很穷的人，或者是受到强权的迫害和躲避战乱的人。而他，只是个失去了
护照而又无法补办护照的人。他并不想留在加拿大，他留在加拿大，是因为他哪里
也去不了。我相信，这是加拿大从来没有过的难民案子。”
移民法庭的法官听了蔡世新的辩护词，竟忍不住笑了。肯定他也没碰到过这样
的难民。后来，难民审定委员会接受了王先生的难民申请。
王先生拿到移民纸以后，火速飞回深圳，他发现他原来的手下把他的企业搞得
面目全非，损失了好几千万人民币。他一气之下把深圳的工厂卖掉了，到加拿大从
新开始他的事业。
蔡世新在总结这个案子时说：此案给人的启示有两点，一个是不能盲目地相信
白人律师，二是要和律师沟通。王先生和白人律师就是缺乏沟通，没把自己的情况
讲清楚。
王先生后来非常感谢蔡世新，说如果没有蔡律师的帮忙，他的案子还不知拖到
什么时候。
是的，如果没有律师帮助当事人说话，很可能人家就不会认真聆听他的陈述，
拒绝他的难民申请。接着就要遣返回国。作为遣返的难民，属于政府间行为，他没
有护照，中国也可以接收入境。而他当然不愿意作为难民被遣返，那样他就更没脸
见人了。
这个案例告诉国内的人们：作为中国人，你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拿中国护照出
国，没有必要去买外国的假护照。持本国护照，可以随时得到中国使领馆的保护。
使用假护照，一旦出了事情，你就成了“黑”人，谁也不会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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