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抗日时报》和《复兴》

　　1937年7 月7 日卢沟桥事变后爆发的抗日战争在杨宪益看来是早晚要来的事件。
生于中国北方的他早就盼着全面抗日的这一天了。消息传来后他处于高度兴奋和紧
张状态之中，忙的像个陀螺似地一天24小时转个不停。以王礼锡为中心的伦敦中国
留学生和知识分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展了形形色色的抗日救亡宣传活动。杨宪益
在英文《自传》中说：

　　那段时期我也记不清自己作过多少次公开讲演了。这些集会通常是由同情中国
人民的英国人帮助组织的。许多英国朋友都愿意支援我们。会议或由当地工会或由
一些人道主义组织负责张罗，我作了充满热情的演说，听众们高声欢呼并发誓支持
中国。许多上了年纪的好心的女士端给我一杯又一杯的牛奶。这种兄弟般的友爱非
常令人感动。（杨宪益：《白虎星照命》P67,雷音译）

　　杨宪益在回忆中还讲到一件事，生动体现了普通英国工人对中国的同情和他们
的豪爽真诚的性格。1937年夏，杨宪益到英国同学弗雷德崴博斯特（FredWebster ）
位于约克郡的家中去玩。他在当地的小酒馆与一帮英国工人比赛投掷靶子的游戏。
杨宪益" 技压众人" ，数次投中了靶心。工人们欢呼着把杨宪益抬上了桌子，高叫
着" 你做我们的司令吧！你什么时候回去打日本鬼子，我们就做你的兵。我们英国
人也讨厌日本鬼子。你一号召，我们就从英国来！"(杨宪益访谈，1994年4 月23日，
北京百万庄) 英国人的豪情壮志和他们对中国的友好感情使年轻的杨宪益激动不已。

　　有两件事值得特别提一提，其一是《抗日时报》。办一张油印的中文报纸的点
子是杨宪益出的，得到王礼锡夫妇和其他人赞同后他和另一位中国留学生李赣鹏（
民国初年军政界名人李烈钧之子）共同出钱买了一部油印机。杨宪益和向达担任编
辑，杨把当天英国报纸上的中国战事情况搜集起来并翻译成中文，向达给文章润色，
吕叔湘和向达负责刻腊板（吕写的一手好字），然后大家一起动手油印。每天傍晚
报纸印出来后由王礼锡夫人陆晶清到伦敦东区华侨居住点分发( 杨宪益访谈，1994
年5 月10日，北京百万庄) 。华侨们非常欢迎这份油印的中文报纸，每天都有许多
华侨在伦敦唐人街中国餐馆" 顺车楼" 等候着当天的报纸，八百份报纸很快就发光
了。除了上课以外，杨宪益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张小小的抗日报纸上
了。报纸的编辑和发行一直延续到1938年冬（杨宪益去牛津上课后报纸由别的旅英
中国学者继续办下去，由王礼锡担任主编，执行编辑是陆晶清、陈广一，参加这项
工作的除上述学人之外还有潘家洵、朱坚白、钱歌川等人）( 顾一群等：《王礼锡
传》) 。

　　抗战初期国共合作的形成使全国上下同仇敌忾，斗志昂扬。1937年9 月的平型
关大捷和1938年3 月的台儿庄战斗的胜利使远在英国的杨宪益及朋友们欢欣鼓舞（
杨宪益甚至以平型关大捷为题材写了一个英文剧本）。他们日以继夜地集会宣传、
搞募捐、印报纸、讨论战争形势，不知疲倦地为抗战作后援工作。杨宪益回忆了一
件事，可以说明那段时期他们的干劲和生活状态：

　　记得有一次我连续两天两夜没上床睡觉，白天到处奔波，工作一整天，晚上和
朋友们聊一整宿：第三天我完全累垮了，眼睛也挣不开。我决定休息一下午。午饭
后我喝了好几杯浓咖啡，然后到蕾斯特广场的一家电影院去看一场好莱坞电影。那
是一部愚蠢的惊险片，电影一开始我就睡着了。我睡的那么香直到下午四点钟左右
电影结束时才醒过来。睡过那一觉后我感到精神焕发，又开始了我的工作。（杨宪
益：《白虎星照命》P69 ，雷音译）

　　抗日战争的爆发的确使杨宪益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这个" 公子哥儿" 变成了一
个平民宣传员和斗士。杨宪益在《自传》中写的一件事很有意思，说明了这一变化
：

　　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后，我和其他中国留学生在伦敦组织了一个大会，在会上
发表演说谴责日本的侵略并为中国的抗战募捐。我给他（雷注：即欧内斯特皮特曼，
曾请杨宪益在高级俱乐部吃晚餐的那位英国富绅）送了一张请柬，他来了。当他听
过讲演要走时，看见我和其他中国留学生一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接受捐款。
他向我打招呼，显得很窘迫，偷偷地在我帽子里塞了一张十英镑的票子。我向他致
谢。他看见自己年青而富有的中国朋友像个乞丐一样行事，一定很吃惊。（杨宪益
：《白虎星照命》P51 ，雷音译）

　　杨宪益在牛津大学还办了一份杂志，起名叫《复兴》(Resurgence)。这份英文
杂志完全由他一个人独自操作，从写稿，油印到邮局寄发都是他一个人做。每期十
页到二十页不等，有社论和几篇文章，内容是谴责日本侵略和分析战争形势。结论
只有一个：日本必败，中国必胜。杂志每期印三、四十份。杨宪益自费把这几十份
杂志寄给英国的友好组织和中国的国民党政府，还寄给天津市政府，最绝的是他竟
然把杂志寄给天津的日本驻军总部，每期都寄。在采访中他说这样做是为了" 骂骂
他们" 。而两年多后，当杨宪益回国时，他却差点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详情且
看后文）。把抗日杂志寄给家乡的日本驻军总部这件事很反映杨宪益的性格，有时
即使面对极为重大的事情他也会产生某种" 戏谑" 心态，做出意料不到的" 惊人之
举" 。这样率性而为的结果往往给他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引起严重的后
果，有时又使他显得很不" 严肃" 。日后他与" 党组织" 之间产生不少摩擦与矛盾
都多多少少源于这个改不了的老脾气。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