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０．从《零墨新笺》到《译余偶拾》

　　前面谈过，北碚国立编译馆时期是杨宪益一生中的" 高产" 期之一。短短三年，
除了在复旦大学和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兼职教书以外，他翻译了几十卷《资治通鉴》
和一部《中国戏剧简史》，翻译了晚清小说《老残游记》；翻译了陶渊明、温庭筠
和李贺的诗；翻译了唐代的变文《燕子赋》、《维摩诘经唱文》和南北朝" 神不灭
" 的论文；翻译了苗族的创世诗《苗本事谣》；翻译了郭沫若和阳翰笙的剧本各一
部……除此以外，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历史研究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埋头于编译馆
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中，作了大量的笔记。他写了二百多篇历史考据论文。这些论文
涉猎学科范围之广令人惊讶。试举例说明：１．考证中国古代音乐史的文章：「《
柘枝舞》的来源」、「秦王《破阵舞》的来源」；２．考证宗教史的文章「萨宝新
考」、「桓谭《新论》里的佛教思想」；３．考据文学史的文章「李白与《菩萨蛮
》」、「《水浒传》古本演变」、「《庄子》的原来篇目」；４．中西交通史的文
章「唐代东罗马遣使中国考」、「宋代东罗马遣使中国考」、「汉武帝与拂林」；
５．考证欧亚史地的文章「大秦道里考」、「大月氏王都考」等等。初读这些短小
精悍的论文，即被它学问的深广和所向披靡的气度所摄服。杨宪益就像拿着金箍棒
的孙悟空，专找" 王母娘娘" 这样的大人物比一比高低。他不畏惧伯希和、沙畹、
白鸟库吉、藤田丰八这样的汉学" 权威" ，经常发表与他们不同的观点。他广泛涉
猎到历史宗教文学民族地理音乐戏剧民俗……等不同的学术领域，真是学问无禁区，
这个虎虎生气的青年人象古代武士一样拿着长枪短棒出入千年历史，横垮欧亚大陆，
在时间和空间的领域自由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近有天津南开大学教授王敦叔先
生在所著《贻书堂文集》中专辟一章论述杨宪益在《译余偶拾》中的有关中国和拜
占廷帝国（即东罗马帝国）关系史的研究。认为杨" 根据对原始文献的研究和对语
言学、历史学、地理学的掌握，对照中外各家学者的看法，提出自己的见解，得出
独立的结论，成一家之言，启人深思，推动了学术讨论和研究。")他的这些论文受
到向达、杨荫浏、卢冀野这些朋友和师长的热情称赞和鼓励，卢冀野更是积极为他
联系出版事宜。１９４７年上海中华书局以《零墨新笺》为题集结出版了其中的几
十篇论文，书名是卢冀野起的。抗战胜利后杨宪益在南京从事" 地下反蒋" 活动外
的业余时间又写了几十篇论文，４９年解放后他把这些论文集结起来，自费印了一
百本分送朋友。书名为《零墨续笺》。以后几十年，杨宪益在" 党的安排" 和" 革
命需要" 下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 翻译匠" ，再也没有时间和条件从事他心爱的学
术研究了。杨宪益在《自传》中说：

　　那些年我是个多产作家，写了不少文章，翻译了不少作品。如果我生命的那一
段时期延长一些，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成为一个通晓多种领域的中国史权
威。但是，以后事态的发展使我离开了这样的学术研究。（杨宪益：《白虎星照命
》，Ｐ１３７，雷音译）

　　历史没有给杨宪益这样的机会。

　　" 四人帮" 垮台后，独具慧眼的三联书店在八十年代初再版了此书（把《零墨
新笺》和《零墨续笺》合成一册），杨宪益将书名改为《译余偶拾》。历史学家庞
朴先生看到这些文章后惊叹" 没想到杨先生这么有学问" 。解放后大陆历史学界长
期以来只准一家独鸣，不许百花齐放。偌大的史学界只有划地为牢的被称为" 五朵
金花" 的五个学术课题，搞了几十年还在" 奴隶社会封建社会" 的分期、" 清官、
让步政策" 和" 农民起义" 这几个问题中转来转去，怪不得庞朴先生在" 解冻" 后
看到青年杨宪益那些在多种领域全面开花的尖锐犀利、百无禁忌的文章要大声惊叹
了。

　　笔者在采访时曾提问：你学的是英国文学和古希腊文、拉丁文，怎么一下子就
能钻到历史考据里了？杨宪益用一句话回答了我：" 中国学问历来是文史不分家的。
" 是呀，非但" 文" 与" 史" 不分家，" 史" 与" 地" 也是不分家的。正是从小受
了这种" 中国学问" 传统的熏陶并具备深厚的古文底子，杨宪益才能在文学和史学
之间游刃有余，毫无吃力之感。又由于他通多门外文，使他一下子就能达到与外国
汉学权威对话甚至问难辩驳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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