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内控"的开始

　　" 内控" 是1949年后的中国大陆特有的名词。这是指一些在政治历史或者" 现
行行为" 上有重大嫌疑的人，但是尚未" 抓住" 他（她）的确凿证据或者是" 时机
" 未到，所以有关部门对他（她）进行长期的监控。凡是受到内控的人，表面上仍
然在本单位继续干他本来的工作，实际上已经与" 革命群众" 完全不同了。非但"
组织" 上永远不会信任他，而且，他会无时无处不受到一张无形之网的监控。杨宪
益从1955年开始，就逐渐成为了这样的人。

　　1955年的先是批判胡风，后来发展成一场运动的" 肃反" ，牵涉到了杨宪益。
原来，他在南京从事" 地下工作" 时为了搜集国民党的军事情报有意接触的英美使
馆和国民党有关人士的关系现在成了杨宪益历史上的" 可疑点" 。他回忆说：

　　55年那个时候反胡风开始，后来成了肃反运动。当时表面上对我还没有什么。
不过后来就有一点问题了。好像对我解放前那段跟外国使馆那方面--跟英美的关系
总是有些--他们有些纳闷，弄不清楚，好像有点怀疑。54年到55年中间（南京）统
战部就派一个同志来，很客气的问我当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放前我因为为地下民革收集关于英美使馆的情报又认识了一些卖古董字
画的商人。有一个古董商人叫李超凡，这个李超凡在解放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
认识一些军统的特务，他过去也当过军统特务。所以在南京解放前夕我就跟李超凡
说过，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把军统保密局里头的名单搞一份给我。李超凡说我想想办
法，大概要花点钱，你花个两百美金我可以想办法给你买一份。结果后来他也没有
给我办到。解放了他也不跟我提这事了。这些事我都跟党汇报过。（杨宪益访谈，
1994年5 月16日）

　　这些事，杨宪益还在苏州" 华东人民革命大学" 受训时，就全部" 竹筒倒豆子
" 向党组织汇报过。这一次南京市委统战部的人来到北京，他又交代了一遍。哪想
到，" 不汇报不知道，一汇报吓一跳" 。跟刘尊棋交代了" 和戴笠吃了一顿饭" 的
情况一样，杨宪益的" 忠诚老实" 也给他带来了灾难。杨宪益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流
露出一种" 上当" 的感觉。他说：

　　……我觉得跟共产党都是一家人，这些事情我都跟他们交代过，可是越交代的
详细他们就越觉得杨宪益这个人不简单，太复杂了。你要光是大学教授啊什么的这
个人还简单一点，结果又是什么外国使馆，英国的军事参赞又是你的好朋友，你们
又常出去玩儿。那时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玩儿，同时我想收集一些材料。这些情况我
都跟共产党说过，哪知道越说他们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会不会是一个--事后我感
觉到，他们怀疑我是不是脚踏两只船，双面间谍。……所以那个时候，54年到55年
期间好像对我总不大放心的样子，总问我这件事后来到底怎么样，那件事怎么样，
有的事情我也说不了更多，所以结果就有点不大痛快，虽然表面上对我非常客气。
（杨宪益访谈，1994年5 月16日）

　　那时，杨宪益在南京" 地下民联" 的一位战友，解放后曾任南京市军管会文艺
处副处长的青年杂文家郑造在" 胡风反革命集团" 案中被诬为" 胡风分子" ，郑造
不堪迫害，投长江自杀了。这也牵连到杨宪益。他回忆说：

　　反胡风运动开始了就问我跟胡风有什么关系？这是在单位里头，在外文出版社
的运动里头。那个时候刘尊棋已经倒霉了。我说我跟胡风一点关系也没有。后来大
家还是一再追问我跟胡风认识的人有什么关系，跟胡风分子有什么关系。正好我听
说在南京我认识的一些老朋友，比如说有一个文艺处的副处长叫郑造的被污蔑为胡
风分子，后来投江自杀了，还有别的人也有胡风分子的嫌疑。他们把我也--追问我，
说你们在一块儿聊天，谈文艺界的思想，是不是有胡风的东西？后来把我问急了，
我说你问我，别的人--有的人跟胡风有关系的多了，比我多的多。结果后来他们也
不问我了。（1994年5 月16日访谈）

　　政治上被怀疑，立刻待遇也不同了。杨宪益说：

　　前几年每年暑假都让我到北戴河去度假，在北戴河我还碰到过胡耀邦，冯雪峰
介绍我跟胡耀邦聊过天。到了肃反的时候忽然通知我说" 这次我们请专家们到北戴
河去休假，乃迭可以去，你暂时不要去了。" 那个时候正是肃反运动的时候，我很
不痛快，我说那好吧。可过了几天又对我说，上面说你也可以去，还是让我去了。
可是我到了北戴河，冯雪峰就倒霉了，给斗了。（1994年5 月16日访谈）

　　55年的反胡风和肃反运动是中共进一步整肃" 持不同意见者" 的信号标。正是
从这次运动开始，杨宪益的" 历史问题" 成了一个" 悬案" 。他在" 地下民联" 时
期为帮助共产党夺取政权做的" 情报工作" 在解放后反而被掌握了政权的共产党当
作整肃他的理由。由于" 时机" 未到，所以先对杨宪益采取" 内控" 。所谓内控，
就是只有上级领导和" 保卫部门" 掌握他的" 疑点" ，一般" 群众" 并不知道。表
面上，杨宪益照样在外文出版社工作，但他的" 政治地位" 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他
由一个党的" 亲密战友" 和" 合作伙伴" 变成一个" 政治历史有问题" 的" 可疑人
物"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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