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大跃进中的老黄牛
1982年，杨宪益的老友丁聪为他画了一张传神的肖像画，杨宪益为这张画题了
一首五言诗：
少小欠风流，而今糟老头。
学成半瓶醋，诗打一缸油。
恃欲言无忌，贪杯孰舆俦。
磋砣惭白发，辛苦作黄牛。
这首诗高度精炼地描画了杨宪益的生平，其中" 辛苦作黄牛" 是他一生翻译工
作的总结。而在58年的" 大跃进" 中，杨宪益和戴乃迭的翻译速度到了惊人的地步，
他们俩夜以继日地干，创造了" 翻两番" 的奇迹：他在自传中说：
在1958年的大跃进运动中，我们发疯似的译书，没日没夜地苦干，翻译的速度
非常快。当然，翻译的质量受到了影响。一本非常好的书--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
》我们十天就翻完了。我一直后悔我们没有花更多的时间来推敲，使它成为更好的
译本。这就是在那个时代中国被雇佣的翻译匠的命运！（杨宪益：《白虎星照命》
P201, 雷音译）
许多人在回忆中提到了杨宪益在" 大跃进" 中" 翻两番" 的工作状况。杨宪益
的同事赵学龄回忆说：
杨宪益有一个好的地方是很多运动他都不参加。人家不让他参加，没资格参加，
怕他泄密。回家不能不跟老婆讲啊。这样也促成他们翻译上的成就。那时候大跃进
搞三面红旗他（杨宪益）干了很多工作。别人都去大炼钢铁去了，工作都压在这些
不能搞运动的人身上了。人家都在加班，晚上都在院子里大炼钢铁，他也加班，他
晚上干的很晚。他也不敢早睡，坐在那里搞翻译。那个阶段他们（杨宪益和戴乃迭）
翻了相当多的东西。（赵学龄口述，1999年12月4 日）
杨宪益的妹妹杨敏如说：
在大跃进时代，我们每一个人都参加到运动中去。一天要等于20年，苦战十昼
夜，拿出多少成果。掉几斤肉都不怕。你知道我们这一个外国人（指戴乃迭），加
上一个中国人（杨宪益），他们两人翻译了多少个小时？他们两人每天工作十几个
小时，翻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就是这样响应大跃进的。（1994年6 月11日访谈）
杨宪益的组长唐笙回忆说：
58年反右以后有一个" 献红心" （运动），有那么一股子风，大家都非常积极。
什么东西都要" 翻一番" ，他们两个人的翻译也要翻一番。我说你这个是不现实的，
他（杨宪益）说我一定要这么干。所以毛主席的诗词他一会儿就翻完了。这些地方
他非常热情，他是真心的要做这做那。杨宪益当时是真心的热情。在那个（大跃进）
以前（领导上）对他一直是有看法的，在那个之后他也没有被信任。因为很快又反
右倾了。可是我觉得他并不知道他还是没有被信任。（唐笙访谈，1999年11月29日）
唐笙讲错了。杨宪益并不是不知道他不再受党的信任。他在自传中说的很清楚
：自从肃反运动以后，他感觉到他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被当成专家，
只被当作一个普通的翻译。一些党的会议也不再让他参加，他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但他的申请被客气地拒绝。他说：" 从1955年到1972年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为止，我
始终处在政治阴影之下。我不再是中国共产党可信赖的朋友了" 。然而，即使不再
受信任，杨宪益却依然勤奋忘我的工作，几十年如一日。杨宪益的同事喻璠琴回忆
了一件事，突出显示了杨宪益和戴乃迭的高度忘我的劳动精神，她说：
在五十年代，经常会有大块的文章要翻（译）。一会儿是周扬发表什么讲演，
一会儿是什么文艺政策，还有" 八大" 的重要文件，常常要把这些文件附进去。所
以一有这种报告来工作就比较紧张，就组织大家加班。星期六星期天晚上都要加班，
日夜连轴转。可是自从他们来上班以后（原来他们是不坐班的），杨宪益和戴乃迭
一商量，就说了一句" 这个事情我们俩来吧" ，就把这事揽过去了。他一揽过去--
而且他们翻的非常快--我们十几个人就不需要加班了，大家就非常轻松，顶多后期
的打字校对由我们来做，而前期的翻译就不需要我们加班了。而且他们的东西质量
还好，拿出来就是定稿了。……本来工作是分给我们的，他们是主动揽过去的。他
们的工作态度是非常好的。老是重担（由）他们来挑。他们的工作态度几十年都是
这样的。（喻璠琴访谈，1999年12月18日）
就这样，杨宪益和戴乃迭除了手头的翻译工作以外，又增添了无数次的翻译政
治文件和政策讲话的负担（这样的" 文件" 动辄就是好几万字）。尽管他们不喜欢
翻译这些与文学毫无关系的" 声明" 、" 报告" 和理论文章（读者当还记得杨宪益
在南京曾拒绝过翻译毛主席著作的事），但是为了减轻同志们的负担，他们主动地
挑起了这项往往要十多人才能完成的任务。
笔者从外文出版局拿到一份资料，记录了部分50年代出版的杨宪益和戴乃迭翻
译的书籍（主要是古典文学），从这个不完全的书单可以看出他们两人当年的劳动
" 强度" ：
一．古典文学：
离骚（1953年初版）
唐代传奇（1954年初版）
儒林外史（1954年初版）
长生殿（1955年初版）
古代寓言（1957年初版）
宋明平话选（1957年初版）
汉魏六朝小说选（1958年初版）
关汉卿杂剧选（1958年初版）
二．鲁迅著作：
阿Q 正传（1953年初版）
鲁迅短篇小说选（1954年初版）
鲁迅选集（第一卷）（1956年初版）
鲁迅选集（第二卷）（1957年初版）
鲁迅选集（第三卷）（1959年初版）
鲁迅选集（第四卷）（1961年初版）
中国小说史略（1959年初版）
鲁迅小说选（1960年初版）
三．现代文学（部分）：
王贵与李香香（李季著，1951年初版）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丁玲著，1953年初版）
白毛女（贺敬之，丁毅著，1953年初版）
阿诗玛（1955年初版）
三里湾（赵树理著，1957年初版）
李家庄的变迁（赵树理著，50年代出版）
青春之歌（杨沫著，50年代出版）
暴风骤雨（周立波著，50年代出版）
风云初记（孙犁著，50年代出版）
原动力（草明著，50年代出版）
朱自清散文（1958年）
下一次开船港（严文井著，1958年）
红旗谱（梁斌著，1959年）
百合花（茹志鹃著，1959年）
荷花淀（孙犁著，1959年）
四．其他
白蛇传（京剧）
打渔杀家（京剧）
柳荫记（京剧）
秦香莲（京剧）
搜书院（越剧）
十五贯（昆曲）
中印文化交流史（金克木著）
中国文学简史（冯沅君陆侃如著）
此外，在中译英的工作之外，杨宪益在50年代还翻译了一批西方古典戏剧作品，
他直接从希腊文译出了古希腊戏剧大师阿里斯托芬的喜剧《鸟》，从拉丁文译出了
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凶宅》，翻译了肖伯纳的《卖花女》、《凯撒与克里奥
佩特拉》、和《匹克梅梁》（以上几部书除《卖花女》外在九十年代都作为经典译
作重新出版，其中《鸟》列为中央戏剧学院学生的必读书）。他还翻译了古罗马诗
人维吉尔的《牧歌》（60年代初他还翻译了荷马史诗《奥德修记》和法国中世纪的
名著《罗兰之歌》）。据杨宪益说，这些工作只是他全部工作总量的几十分之一。
有必要指出的是，所有这些翻译都是不拿稿酬更没有版税的。杨宪益在《自传
》中说：
很多不了解我们情况的海外朋友们以为，我们在五十年代翻译了数百万字的著
作，一定挣了一大笔钱。实际上，我们翻译的所有的古典文学著作从没有拿过一分
钱稿费，也不享有任何版权。唯有的一次例外是我们翻译的《红楼梦》。那是因为
《中国文学》杂志从外文出版社分出来了，成为一个独立的机构。我们是《中国文
学》的人，《红楼梦》是为外单位干的活儿，所以《中国文学》的党书记要求外文
出版社付给我们稿酬。这是惟一的一次我们在工资外拿到稿酬。（杨宪益：《白虎
星照命》，201 页，雷音译）
就是这样，在整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上半叶，杨宪益同中国绝大多数老一辈
知识分子一样，头上戴着一顶" 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的帽子，却不计时间、不计报
酬、以地地道道的" 共产主义劳动精神" 为国家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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