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差一点被逮捕

　　杨宪益的这次遇险是在一次特殊的运动中。据杨宪益说，此运动是外文出版社
新来的负责人罗某" 发明" 的，取名为" 书刊检查运动" ，时间在1960年10月。谈
起这一次运动，杨宪益回忆说：

　　新来的社长是个小知识分子出身，不是老干部。这种人向来是左起来特别左的。
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向上邀功。他头一个表现就是要改造外文出版社，说过去外
文出版社用的老知识分子太多了，要换一批新编辑新翻译--这都是罗俊的主意--要
从复员军人里头挑一些人到我们单位，让他们学一两年英文或者法文，就让他们担
任翻译。这批人后来在文革中都变成造反派，干了很多坏事。他（罗俊）的另一个
主意就是书刊检查。他说过去五十年代印了大批的书，这些书在意识形态方面都有
问题，反对马克思主义的话一定很多，一定要每一本书都要重新检查，不合格的就
毁掉。结果就找了一大批年轻人来检查这些书。五十年代初到五十年代后期的文学
书大部分都给他们毁掉了。扔的满院子都是。有的交给库里销毁。（杨宪益访谈，
2000年8 月17日）

　　他们发现了一本解放后印刷的中国邮票集，里面有一张列宁头像的邮票因篇幅
不够被切掉了一半，这被认为是一宗阴谋破坏。负责那本书的年轻的编辑立即被开
除，并被送去农村劳改。（杨宪益：《白虎星照命》，211 页）

　　他知道我翻译的东西最多，就找了一些年轻人专门审查我的书。每一本书都审
查的很细。我记得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费了他们很大力气，花了两个月时间在
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但是鲁迅的书我翻的很忠实（原著），没有找出毛病来。
我的书就查出了这一本《中国古典文学简史》，我删了很多，删的都是毛主席语录，
这就是罪名了。这本书当时就查禁了，给毁了。（杨宪益访谈，2000年8 月17日）

　　《中国古典文学简史》，作者是山东大学教授冯沅君、陆侃如。他们模仿《联
共党史》的写法，在每一章的结尾都详细引用毛主席语录，以证明中国文学的发展
和毛主席的有关论点是一致的。正像那本苏联教科书《联共党史》一样，充满了斯
大林的语录。我认为这种写法很可笑，不适于外国读者接受。我和编辑商量之后，
把所有的" 圣旨" 都砍掉了。结果那本书的篇幅还不到原来的一半。检查中，他们
发现这件事时，简直目瞪口呆。新来的局长在群众大会上怒冲冲地咆哮：" 杨宪益
这个人怎么敢这么做？！简直是胆大妄为！翻译的工作不就是翻译吗，他为什么要
插手编辑的事？"

　　最后，他们决定这件事的责任在编辑身上。编辑不应该同意我的意见，把毛主
席的话砍掉。这位编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他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并被遣送到农村。
我被赦免了。但是那本书被销毁，八十年代才重印。那位编辑在文革后才回到外文
局，恢复了名誉。但是，二十多年岁月已经白白过去了。他很快就退了休。有一天，
我听说他因心脏病去世了。他还比我小一岁。他是一个好人，一位称职的学者。（
杨宪益：《白虎星照命》，211-212 页，。雷音译）

　　那位中文编辑名叫陈次园，他是继李荒芜（李被打成右派后发配到北大荒劳改
了）之后和杨宪益合作的一位老知识分子。杨宪益在回忆中说他" 人不错" ，" 学
问也不错" 。陈次园因为杨宪益的一个提议而遭到长达二十多年的噩运，使杨宪益
内心充满负疚。

　　外文出版社的那次" 书刊检查运动" 声势浩大，共检查了408 种中文书稿和326
种外文书稿。检查下来，竟然发现有" 问题" 的书稿多达114 部！( 见《中国外文
局大事记》，新星出版社) 这一百多部有问题的书牵涉到的翻译和编辑有几十个人。
这些人都作为" 敌人" 被外文出版社上报到" 对外文委" 干部处，分别作" 逮捕、
劳改、开除公职、下放劳动" 的处理。据杨宪益的同事赵学龄回忆，那一次外文出
版社对杨宪益的" 处理意见" 是" 逮捕" ！他回忆说：

　　那个书刊检查运动，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都牵涉进去了。有的要抓，包括杨宪益。
老的不用说了，很多年轻人都被怀疑。那时九评一出来，马上就要翻成外文，夜里
通宵地干。有时候把帝国主义和社会主义弄混了，这个就不得了，就是很严重的问
题。实际上完全是无意的。他夜里头工作，太疲倦了！有的人就作为反革命抓起来
了。有印马克思恩格斯邮票的像多切去了一点，就作为反革命抓了。像杨宪益，当
时外文局报的是要逮捕的。最后，对外文委没有批。（赵学龄访谈，1999年12月4
日）

　　杨宪益的另一个同事陈丹晨当时正好在对外文委干部处工作，他从侧面印证了
赵学龄的回忆：

　　我在干部处整天没事，就叫我抄写下面报上来的登记表，一遍两遍地抄。报上
来的很多表格都是要处理人家的。比方说某某是要开除的，某某是要逮捕的；张三
是特务嫌疑，李四是修正主义，是国民党三青团什么的。每个人都分门别类，一个
表格，有年龄，什么问题，怎么处理的意见。名单里有杨宪益。其中有两个人是逮
捕，真的已经抓起来了。有一些人要送到东北密山。那些表格里有杨宪益，怎么处
理他我记不起来了。（陈丹晨访谈，1999年11月19日）

　　杨宪益的同事喻璠琴也回忆起那次荒谬的运动：

　　书刊检查运动确实很可怕。他组织了一帮人，拿中文和英文对照检查。比方说
中文里出现了六次毛主席，英文里才出现了两次，其他的用"He"代了。这就是一个
" 罪行" ，你知道吗？可怕极了！如果你的意思稍微有一点不一样，就是你在故意
搞阶级破坏。不是你工作上出差错，而是你故意搞阶级破坏！我曾经听到一句话，
杨宪益做了那么多事，也在被检查之列。我当时的印象他（杨宪益）错误非常之大，
甚至几乎可以到逮捕的地步。（喻璠琴访谈，1999年12月18日）

　　这次运动，杨宪益又一次幸免于难。不知什么原因使领导上改变了原先对杨宪
益" 逮捕" 的处理意见。否则的话，杨宪益的被捕时间要提前整整八年。但是，那
位无辜的老编辑陈次园，成了这次运动的牺牲品。他被打成" 反革命分子" ，整个
后半生就这么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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