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定下京察方针
冯保重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邸报,把山西太原府巡抚御史伍可的“男变女”条
陈念了一遍。冯保的声音一停,李太后就问张居正:“张先生,伍可这个条陈,究
竟是何用意?”“臣以为,伍可此举,是官场颓风的沿袭。”
张居正回答得含含糊糊,这也是事出有因。李太后藏于帷幕之后,虽不敢说是
“干政”,至少表现出对他这位首辅还不是完全的信任。基于此,他的答话不得不
十分谨慎。
李太后显然不满意张居正的回答,只见她秀眉一竖,说道:“仅仅是沿袭吗?
伍可条陈中最后一句,胡说什么男变女是阴盛阳衰之兆,又如何解释?”
到此,一直纳闷的冯保才明白李太后为什么会突然走出帷幕,原来是伍可的条
陈把她“气”出来的,于是他顺竿儿爬,攒眉说道:“伍可说男变女是阴盛阳衰之
兆,阳衰,指的是万岁爷还是个孩子,阴盛,指的是太后,言下之意太后在干政。”
朱翊钧经这么一撩拨,当即小脸涨得通红,恨恨叫道:“胡说八道!”
冯保立马说道:“这个伍可是高拱的门生,嘉靖四十二年的进士,二年前还是
吏部文选司的一个六品主事,高拱认为他能干,将他破格提拔为四品御史。”
“张先生,你认为伍可应如何处置?”李太后问。
云台内的气氛已是非常紧张。张居正心底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
会种下祸根。稍稍一想,他答道:“臣认为,皇上下旨严加申斥即可。”“这是不
是太轻了?”
李太后反问的口气虽然很轻,却让人感到了威胁。张居正微微蹙眉,冷不丁反
问了一句:“依太后之见,应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李太后嘴角一翘,立时露出泼辣的样子,谑道:“张先生这一问,等于是唆使
咱干政了。要论咱个人的好恶,这个伍可,把他削职为民咱看还是轻的。但一个朝
廷命官的升贬去留,哪能让我这妇道人家做主,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首辅,处理一
个人的意见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刷新吏治,富国强兵?”
李太后伶牙俐齿,把张居正狠狠地“刺”了一下。张居正却是不慌不忙,顿首
答道:“臣不是没有意见,而是担心臣的意见与太后的想法相左。”
“那又有何碍,只要你出以公心,处置得当,咱们就应该听你的。”
“太后如此信任,臣不胜感谢。”
张居正欠欠身子,不卑不亢回答。他觉得时机成熟,是拿出自己主见的时候了。
于是抚了抚长须,拉开架式作了长篇陈述:“太后在帷幕中时,大概已听到臣已提
醒皇上,应该在例朝时升座一问,在京各衙门,各省府州县的命官都在干什么?方
才冯公公念的邸报上的三个条陈,就很说明问题。臣在官场呆了二十多年,身历三
朝,眼见仕宦风气江河日下,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嘉靖一
朝,世庙因笃信斋醮,一切朝政听任严嵩处理。严氏父子巧言佞说,图私为务,取
宠乎上而谗贼于下。世庙好修玄,好祥瑞,好变异,严嵩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许多
祥瑞变异之事呈报大内。各地官员纷纷响应,什么猪变麒麟鸡变凤凰,黄河鲤鱼口
中吐出九条青龙等等旷世奇闻,都成了驿路快报。督抚大臣献符争宠,表贺塞路星
驰京师。世庙一高兴,便会给这些造谣以惑圣听的官员升官晋爵。长此以往,幸门
大开。忠恳之士,每见放逐;淫巧之人,屡得便宜。以致江淮水患疏于治理,赋税
积欠无人追缴。两京大僚尸位素餐,以奢靡为尚;地方官吏盘剥小民,以搜财为工。
嘉靖四十三年,有一个户部主事六品小官,名叫海瑞,对这种弊政深恶痛绝,遂备
了棺材上疏直接指斥世庙。惹得世庙大怒,把海瑞打入死牢。”
“嘉靖四十五年,世庙驾崩。隆庆皇帝入承大统。天下振奋,万民拥戴。隆庆
皇帝嗣位之初,也想挽振颓风,刷新吏治,重树洪武皇帝亲手创建的纲常教令。奈
何积弊太深,人心坏朽,隆庆皇帝虽英姿天纵宵衣旰食,也难以毕其功于一役。更
可惜天不假年,隆庆皇帝英年早逝,遂使嘉靖颓风,至今绵延而不息。”
“正因为如此,通政司的邸报才会出现如此怪诞的条陈,这都是嘉靖遗风。山
西太原的巡抚御史伍可之所以上奏男变女的荒唐事,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前提。就伍
可这件事,不用说指桑骂槐攻击太后,就是制造奇闻混淆视听,我们就有种种理由
将他重重治罪。但问题的症结在于,伍可之事绝非个案,而是官场的普遍现象。若
不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今天处罚了一个伍可,明日还会有十个八个叫张可王可的糊
涂官员继续水行旧路,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条陈奏折以惑圣听!”
张居正说到这里,觉得口干,便停下来喝了几口茶。他的这番话本是昨日就想
好了的,所以说起来条分缕析,大有振聋发聩余音绕梁的功效,在座的三个人,都
被他的话深深地震慑。特别是李太后,张居正讲话时,她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这
位身材颀长脸上轮廓分明的中极殿大学士。
“太后,臣方才所陈述,都是思考了多年的肺腑之言,不妥之处,还望太后指
正。”
“说得很好,”李太后一改冷峻,声音竟变得甜腻腻的,“张先生在政多年,
所以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朝廷弊政。多的也不用说了,你就说,下一步你想怎样刷新
吏治整顿颓风。”
“臣建议皇上立即下诏,实行京察!”
“京察?”
“对,京察,”张居正冷浸浸的眸子一闪,徐徐解释道,“所谓京察,就是对
应天顺天两京官员实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上奏皇上,自陈得失,由皇上决
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都察院联合考察,称职者留用,不称职者一律
裁汰。”
“冯公公,你觉得张先生这个建议如何?”李太后问冯保。
冯保操着娘娘腔,恭谨地回答:“启禀太后,张先生的主意好,这是大手笔。”
李太后点点头,朝张居正送了一个秋波,问:“张先生,何以只限于京察,各
处的地方官也应该考核才是。”
张居正答:“这个使不得,地方官都负有牧民之责,若同时进行考察,势必引
起混乱,导致州县不宁。两京衙门,并不直接面对百姓万民,考察起来没有这层麻
烦,何况风气自上而下,只要京官的问题解决好了,地方官行贿无门,进谗无路,
吏治就会有一个好的开端。”
“钧儿,你是皇上,你认为呢?”
李太后又转头问坐在御榻上的儿子,朱翊钧虽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但凭直觉感
到张居正的建议是好的,于是答道:“张先生的建议很好。但是,伍可也得重重惩
处。”
张居正还来不及回答,忽见平台值班太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跪下禀道:“北
镇抚司的锦衣卫,同储济仓的守卫兵士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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