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种瓜得瓜”
“你有这种想法本不足怪,”魏学曾板着脸,解释说,“伍可原是吏部文选司
主事,在我手下干过两年。这小子做事灵活,很得高阁老赏识,今年初,便把他提
拔起来去太原当了一个四品巡抚。高阁老的意思是让他开府建衙,在地方上多做些
实事,以备日后晋升。哪晓得这家伙心高气盛,一到太原就与按院府台搞不好关系。
过了一些日子,就有那么三言两语传到高阁老耳中。高阁老心里很烦,嘱咐我有空
给伍可写封信去规劝,那封信竟来不及写,高阁老本人也就去职离京了。”
“这么说,伍可弹劾张居正是自作主张?”
“我想是的。你说伍可放了第一炮不假,但是可惜得很,他放的是一个横炮”。
“怎么,他弹劾得不对?”
“肯定不对,”魏学曾口气坚决不容置疑。这时店小二送了一壶热酒上来,待
他退出重新掩好门后,魏学曾接着说道,“说张居正怀私罔上,此话不假。但说他
重用私党,却证据不足显得勉强,伍可在折子上提了两个人,一是王国光,一是王
之诰。这两个人,一个是张居正的亲家,一个是张居正的好友。这都不假,但他们
都是勇于任事政声卓著的大臣。玄老在任时也很器重他们。六部尚书真正换了的就
是户部刑部两个,朱衡是三朝老臣,又是治河专家,张居正将他留用。杨博早在隆
庆初年就是吏部尚书,高拱出任首辅后,隆庆皇帝要他兼任吏部尚书,于是便让杨
博改任兵部,却仍挂了一个吏部尚书的空衔。这次他归政吏部,也说得上是众望所
归。他空出来的兵部尚书一职,由宣大总督谭纶接任。他战功赫赫,坐镇宣六年,
俺答虏寇从不敢前来犯边,由他来出掌兵部,也无可厚非。再就是兄台所在的礼部,
吕调阳比起上述几人,政绩逊色得多,但道德文章仍为人所称道。更重要的是,他
是詹事府詹事,是太子的老师。小太子如今登基御极,张居正举荐他的老师出任礼
部尚书,也在情理之中。说句公道话,张居正举荐的六部人选,实在是无可挑剔。”
魏学曾一番宏论,把王希烈说得心都凉了半截。他本指望魏学曾能够借伍可事
件,挑头儿领着大家与张居正较量一番,没想到这个魏大炮一反常态,居然为张居
正大唱颂歌。如果不是交情多年,他真怀疑魏大炮要卖身投靠了。想着想着王希烈
心火蹿了起来,悻悻说道:“启观兄,张居正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今儿晚上,你
专门往他脸上贴金。”
魏学曾知道王希烈向来心胸狭窄,因此也不计较,只笑了笑,仍沿着自己的思
路说下去:“汝定兄,我方才说六部尚书的人选无可挑剔,并不是说张居正无可挑
剔,他出任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李太后的马屁,上两宫皇太后的尊号,这件事你
是参与者,比我清楚,个中奥妙我就不嗦了。第二件事就是更换部院大臣,这两
件事都做得很得体。这正是张居正的阴骘过人之处。但是接着这两步棋的第三步棋,
才真正显出了张居正的毒辣”。
“他第三步棋是什么?”
王希烈急切地问。魏学曾正欲回答,忽然房门被一下子推开,只见两个陌生人
闯了进来。
魏学曾细看这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约摸五十来岁,少的二十出头。瞧模样
动静,很像是一对父子。都穿着黑裤白褂,光露着一双膀子,脚上都穿了一双踢死
牛的千层底皮衬布鞋,一看就是江湖卖艺人的打扮。
“你们要干啥?”王希烈警惕地问。
“回两位老爷,”年纪大的一个抱拳一揖,说道,“俺叫胡狲,这是俺儿子,
叫胡狲子,俺爷儿俩见两位老爷闷酒喝得慌,今特来表演几套杂耍,给老爷长情绪。”
说着拉开架式就要开演,这当儿店小二三脚并两脚赶了进来,一副狗眼看人低
的神态拉着胡狲的手就要往外赶。“去去去,早就言明了三楼以上是禁地,老子车
个眼睛转个身,你们就溜上来了。”店小二咋咋呼呼,胡狲满不在乎嬉嬉笑着。可
是,任凭店小二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硬是拉不动胡狲半步。
看到双方僵持不下,魏学曾便让店小二松了手,然后问胡狲:“你会些什么杂
耍?”
胡狲答道:“回老爷,小的最拿手的把戏,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王希烈心里头还在想着张居正的第三步棋究竟是什么,正想开口把这父子闲汉
轰出去了事,却没料到魏学曾已抢先说话:“既如此,本老爷就看你怎样种出瓜来。”
“好咧。”
胡狲说着让胡狲子解下背上的褡裢,从里面取出一只盛满土的花钵,放在屋角,
又从怀里抠出一枚瓜籽,上前两步递到魏学曾手上:“请老爷过目,这是一颗香瓜
籽。”
魏学曾把那枚黄褐色的小瓜籽放在手心掂了掂,确定是香瓜籽无疑,便退还给
胡狲,说道:“你少绕圈子,且快种去。”“小的遵命。”
胡狲说着就把那枚瓜籽栽进了花钵,然后吩咐胡狲子浇水。
说来也怪,须臾之间,只见那花钵里竟有一支绿芽儿颤颤巍巍拱出土来。
“再浇一捧水,轻点。”胡狲吩咐。
胡狲子又浇了一捧水,眼见那芽儿舒开两片嫩叶,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只见
那翠滴滴的瓜秧一下子就蹿起一鳰来高,惊得店小二一旁直咂嘴。
胡狲用手指头碰了一下瓜秧,说道:“瓜秧儿你懂事,往老爷哪边放蔓去。”
这瓜秧儿好像真的听懂了胡狲的话,竟溜下花钵,一根蔓放箭似的朝酒桌这边
长过来。桌上的瓜蔓头一昂,居然就真的爆出一朵花来。
“太神了!”店小二忘乎所以,竟手舞足蹈大叫起来,突然间瞥见魏学曾阴沉
的脸色,忙掩了口,一脸窘色退回到门边站定。
“结瓜要多长时间?”王希烈问。
“喝盅酒的功夫”,胡狲答着,突然脸色一变,指着王希烈身后的墙壁说,
“老爷,你看那是不是一只壁虎?”
众人一起回头去看,除了壁角灯饰,偌大粉壁光洁如新连个黑麻点都没有,哪
里有什么壁虎的影子?魏学曾意识到上当,赶紧扭转头来,只见瓜蔓上已结出了一
只金灿灿的香瓜。
“怎么样,老爷,一盅酒的功夫吧?”胡狲得意地说。
王希烈怀疑胡狲趁众人扭头时迅速搬一只香瓜放到桌上,可是他伸手去摸那只
瓜,竟然是结结实实地长在藤蔓上。王希烈吩咐店小二领胡狲父子下楼去领赏钱。
胡狲子收拾好褡裢随店小二嗵嗵嗵地下楼去了,胡狲却留在雅间里不走。
“你还磨蹭个啥?”王希烈问。
胡狲一改满脸的市侩之气,肃容问道:“请问二位老爷,谁是魏大人?”
“在下正是。”魏学曾一下子愕然,便把这位胡狲又重新打量一番,问,“你
究竟是谁?”
“咱就是一个跑江湖的艺人,今受人之托,有一封信要交给魏大人。”
胡狲说罢,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取出一封信递上,魏学曾接过一看,
不禁大吃一惊,信皮上的字迹他是太熟悉不过了。他并不慌着拆信,而是谨慎地问
胡狲:“你是如何得到这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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