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三、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是啊,”陈瑞深有感触地评论道,“徐阶虽是当今首辅的恩师,但平心而论,
耍手腕斗心机,他还不是严嵩的对手,若不是嘉靖皇帝信了蓝道行的话,纵然有十
个徐阶绑在一块儿,也不可能扳倒严嵩啊!”
“这倒是,”金学曾点头承认,又问:“这么绝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嘛。”陈瑞不肯说出消息来源,故卖了个关子。
“首辅知道吗?”
“徐阶知道,首辅就一定知道。”
陈瑞今日一改平素说话闪烁其词的毛病,每句话都口气笃定。金学曾这才感到
往日轻看了这个陈瑞。此公平常前怕狼后怕虎,做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看上去像
个草包。却没想到他是真人不露相,城府如此之深让外人半寸也不得窥伺,金学曾
自叹弗如,遂又讨教问道:“你是说,首辅想除掉何心隐,不是因为他讲学,而是
因为他这段秘闻。”
陈瑞脱口答道:“至少兼而有之。”“何以见得?”“你知道邵大侠这个人的
来历吗?”“知道,传说高拱下野以后,又东山再起重登宰辅之位,就是邵大侠设
计的奇局。”
“这就对了,”陈瑞一拍大腿,意味深长言道,“邵大侠制造棉衣以劣充优,
致使戚继光部的兵士冻死十九人,仅这一条,就该杀。何况他以一介布衣混迹朝廷,
竟能在宰揆任免这样的大事上纵横捭阖,就更该杀。何心隐的情况同邵大侠一样,
论讲学,他可杀,论干涉朝廷政事,就一定要杀!”
“陈大人言之有理,”金学曾赞同陈瑞的分析,但又言道,“不过,这何心隐
毕竟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
“李世民为了当皇帝,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杀,别的就不用说了。”陈瑞越说
越来劲,“这就叫政坛无朋友可言。金大人,将心比心,如果换成你我坐在首辅的
位子上,你愿意让别人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么?”
金学曾答道:“以首辅之才,邵大侠与何心隐都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但这两人,的确是废掉了一个宰揆,又扶起了一个宰揆。这种人留着终是祸
害。如今,有大侠之名的那一个已经命赴黄泉,有圣人之名的这一位,也该打发他
上路了。”
“取他性命,首辅信中并没有暗示啊!”
“响鼓不需重槌,”陈瑞说着又从茶几上拿起张居正的信,在金学曾面前晃了
晃说,“首辅的信上,有‘讲学之风,诚为可厌’这八个字,有这句话就够了。金
大人,上回抓何心隐,是你火急火燎地催我,这次除掉何心隐,却轮到我催你了。
怎么样,今晚上送他上路?”
金学曾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咕哝道:“邵大侠与何心隐,正好一文一武,到了
地狱连起手来,说不定可以再做一个奇局,把阎王弄下台来,自己取而代之。”
张居正回京一个多月,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湖广武昌城学生闹事,天天
都有急报传来。最后一份由陈瑞签发的藩台移文到阁,禀报已查封洪山书院,并言
关在大牢里的何心隐,被一个突发狂症的死囚活活掐死。因何心隐是名闻天下的学
者,他的行踪格外引人关注,先前被抓的消息传到京城,就有不少人为他鸣不平,
一些热衷讲学的官员甚至给皇上写折子,要求湖广巡抚衙门放人。正当这些人铆足
了劲儿四下活动,突然又听说何心隐暴毙狱中,便都觉得其中有诈,要求调查事情
真相。张居正将这件事强行压下,并说服万历皇帝颁下诏旨,一下子查禁了全国七
十五座私立书院,并讲明这还只是第一批,剩下的书院,一律限期解散。此后有谁
敢私创书院擅自讲学者,坚决严惩不贷。此令一出,全国舆论哗然。但议论归议论,
却是没有谁有胆量敢公然违抗,蔓延了几十年屡禁不止的讲学之风,终以何心隐之
死而划上了一个悲惨的句号。这件事的首功虽然是金学曾,但真正得到好处的却是
陈瑞。皇上查禁书院的诏旨颁布不久,吏部的移文就到了武昌城抚台衙门,调陈瑞
到京任礼部右侍郎。同时被升任的还有真定府知府钱普,他奉调进京,升任工部右
侍郎之职。对这两人的升迁,一些官员颇有腹诽,但慑于张居正的权势,却是没有
人敢公开议论。
第二件大事是高拱的去世。自那次张居正回籍葬父路过新郑县特意到高家庄拜
访之后,高拱的身体就迅速垮了下来。张居正走后不过半个月,高拱就卧床不起。
尽管地方官员在张居正的嘱托下,为高拱请了高明郎中精心救治,终因风烛残年郁
火攻心,导致气血两虚而病入膏肓,最后药石不进,喝一口水都吐了出来。六月底,
这位倔犟的褫职宰辅,终于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伤心撒手尘寰,永远地闭上了那一双
不肯认输的眼睛。六天后,张居正得到了噩耗,他不禁潸然泪下。他想起高拱临分
手时的嘱托,便立即入宫觐见皇上,希望皇上看在高拱是隆庆皇帝藩邸旧臣的面上,
能够给他恢复生前职位并赐谥号。万历皇上还记得六年前高拱说出的“十岁孩子如
何能当皇帝”这句话,他是一个记仇的人,他对高拱的愤怒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
消亡。现在高拱死了,他仍然拒绝宽宥这位老臣。虽然在张居正的一再恳求下他作
了让步,却也只肯给予半葬的优恤,至于恢复职位并赐谥号,则坚决不允。所谓半
葬,即是由朝廷负担一半的丧葬费用。一个有功于社稷忠诚于皇室的柄国大臣,死
后如此凄凉,张居正心下恻然。在那一刹那间,他的脑子里闪现出“君王寡恩”这
个词儿。但面前的这位少年天子,毕竟是他呕心沥血调教出来的,他不愿意把自己
的“学生”想得太坏。
处理过这两件大事,张居正忽然有了心力交瘁的感觉。他上任宰辅以来所作所
为,几乎没有一件事是不得罪人的。回想这一路风风雨雨,他真是深有感触,在一
个贪墨成风积弊太深的官场,想做成一件事情,哪怕是一桩小小的改革,都充满了
巨大的阻力。廓清政治开创太平盛世,唱几句高调可以,若要身体力行义无反顾地
推进,让大明江山固若金汤,让天下苍生尽被恩泽,则实在是太难太难。他今天来
吏部衙门,就是因为有另外一件更为棘手的事,要与王国光单独面谈。
却说王国光把张居正领到朝房,两人是老朋友,见面便省去不少客套。刚坐定,
张居正一眼瞥见王国光坐椅前的茶几上搁了一把极品的紫砂壶,他不想一上来就谈
溜尖的问题,于是指着紫砂壶笑问:“汝观,你也学着喝茶了?”
在张居正的记忆中,王国光从不喝茶。这大约是山西人的习惯,张居正记得他
的老友,同为山西人的原任吏部尚书杨博,虽然著有《粥谱》一书,家中却很少见
到茶具。此时,王国光一手拿起紫砂壶,另一只手提了提壶盖,朝张居正挤了挤眼
睛,回道:“咱这茶壶里装的不是茶,你猜猜装的什么?”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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