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六、“皇上应收回成命”
与王国光见面后的第三天,在张居正的授意下,兵科给事中光懋给皇上递了折
子,详述了辽东大捷的真相,揭露辽东总兵李成梁和戎政总督张学颜串通李如松杀
降冒功的黑幕。南边武昌城的学潮风波刚刚平息,山海关外的北地边城又爆出了这
样惊天动地的丑闻。北京城中的大小臣工,有机会知晓这一消息的,顿时都产生了
“多事之秋”的感觉。凡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心里头都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的。
收到光懋奏折的当天下午,万历皇帝朱翊钧就在平台紧急召见了张居正。当张
居正行过陛见之礼刚刚落座,朱翊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张先生,光懋奏折中所
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
“光懋怎么得知真相?”
“是下臣差他前往辽东秘密查访。”
“啊,这么说来,首先是你张先生对辽东大捷一事,起了疑惑之心?”
“是的。”
张居正坦诚以答。朱翊钧默然良久,方又蹙眉问道:“张先生是什么时候觉得
这里头有诈?”
朱翊钧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张居正心下忖道:“若直言相告说是高拱提醒,皇
上肯定因人废言,不但不会下旨纠处,甚至还会反其意而行之,将调查者光懋给予
严惩。若隐去高拱一节,皇上又会在心里头责怪他严重渎职,因为辽东大捷传来之
初,正值皇上大婚在即。这位新郎倌一高兴,决定重赏当事臣工,我当时并没有提
出反对意见。如今该赏的赏了,该升的升了,却平地一声雷冒出个‘杀降冒功’的
说法,岂不令皇上难堪?”思来想去,为了既照顾皇上颜面,又使问题能得到解决,
张居正便主动承担责任,他清咳一声,答道:“皇上,下臣是在离京回乡葬父之前,
才听到一些关于李如松杀降冒功的传闻。此时冷静一想,才感到这里头疑窦甚多,
遂决定派光懋前往调查。”
朱翊钧叹一口气,有些埋怨地说:“张先生,朕的意思不是说调查不对,而是
当时……唉,不说了。”
张居正回答:“臣猜测皇上的意思,是说当时的奖赏决定太过匆忙。”
“是啊!”朱翊钧叹道。
“这件事情不怪皇上,错在下臣。”
“唔?”
“当初,辽东戎政总督张学颜六百里加急传来团山堡一役的捷报时,本身就有
疑窦。其一,每年正月,都是三九天最冷的时候,北京尚且鹅毛大雪寒气逼人,何
况山海关外的辽东?那里更是冰天雪地,这季节鞑靼部落全都缩在毡篷里煮茶过冬,
按常理绝不可能出外寻衅犯边。鞑靼人都是骑马作战,正月里路上都结了冰,光溜
溜地马蹄打滑。行路尚且困难,更莫说打仗。所谓三冬无战事,几乎成了铁例。其
二,退一万步讲,鞑靼人真的要破例袭侵团山堡,一定经过精心谋划有备而来。李
如松所部只有三千人,为何能一仗割取八百余颗首级?这是最不可思议之处。须知
鞑靼武士是以勇猛善战著称于世。常言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而李如松部竟无一
人战死。你说奇怪不奇怪?这样的两点疑窦,本不难看出,但下臣当时一是因为父
丧而心志颓唐思路不清,二来一心想着皇上大婚,一读捷报,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
念头是天降吉兆为皇上贺喜,根本就没往它处想。因此,当皇上提出要犒劳参战将
士奖赏当事臣工时,下臣不但没有制止,反而一味怂恿,这样才铸成大错。”
张居正一番表白,朱翊钧听了心里略微好受一点,但这种事究竟该如何处理,
他心中没有底,于是问道:“张先生,如果光懋所言凿实,朕该怎么办?”“依臣
之见,皇上应收回成命。”“你是说?”“皇上颁赠给当事官员的所有奖赏,一律
收回。”
“这……”朱翊钧面有难色,说道,“这样一来,该有多少官员是竹篮打水,
一场欢喜一场空。远的不说,就说内阁里的吕调阳、张四维两位辅臣,进秩一级要
作废,已经荫了功名的儿子又要退回去,他们该作何想?”
“他们一时肯定想不通,但维护朝廷纲常,本来就讲不得半点情面。”张居正
说到这里,见朱翊钧仍在犹豫,又补充道,“皇上九五至尊,赏罚之事,尤当谨慎。
赏当其功,则赏一人而天下知所劝,罚当其罪,则罚一人而天下知所惩。若赏罚不
当而不及时纠正,则会给好大喜功,虚报邀赏者,留下一个可乘之机。”
朱翊钧频频点头,他听进了这番道理,稍一思忖,又问:“李成梁李如松父子
呢,该如何惩处?”
朱翊钧这下问到了关键之处。好在张居正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启
禀皇上,对这父子二人,既要惩罚,又不能太重,终要网开一面。”
“这是为何?”
“蓟镇戚继光,辽东李成梁,是当今两位最有军事才能的大帅。皇上登极六年,
正是有这两人率部拱卫京师,三千里边境才平安无事。各路虏酋,一听到这两人的
名字都闻风丧胆。古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细数李成梁十几年来镇守辽东
的功绩,则这次杀降冒功只是小过,下臣猜想,李成梁大概也想有一次大捷来庆贺
皇上的大婚,他事虽做错了,但却是一番好心。”
朱翊钧从这番话中,明显听出了张居正对李成梁父子的偏袒之意。这一点,朱
翊钧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在君臣平常交谈中,张居正不止一次向他灌输这样的用人
之道:对于能臣干吏和胸富韬略的专才,不但要大胆使用,而且要善加保护。特别
像军事将领,不可轻易撤换。一旦立功立刻行赏,若有小错则善意训谕。金无足赤
人无完人,若因噎废食求全责备,势必会导致贤人在野庸官满朝的可怕局面。张居
正方才所言正好体现了这种思想。朱翊钧同意师相的观点,于是问道:“那究竟该
如何惩处李成梁父子呢?”“同所有官员一样,收回奖赏即可。”“这样,其余的
官员岂不有意见?”“意见终会有的,但有李成梁一人在,就能保辽东一方平安,
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
“这倒是,”朱翊钧觉得张居正处事缜密,把什么都想好了,自己的担心纯属
多余,便道,“张先生,就按你方才所言,你替朕拟旨。”
“臣遵命,”张居正说罢,稍稍犹豫,又道,“皇上,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下臣说过,辽东大捷一事,下臣也犯了考虑不周的过错,因此要自请处分。”
“自请处分?”朱翊钧摇摇头,说道:“这个就不必了。”
“不自请处分难以服众。”张居正坚持道,“请皇上降旨,给臣罚俸三月。”
“张先生?”
朱翊钧欲言又止,看着张居正诚恳的表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微微点了点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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