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九、吕调阳殒命
吕元面有难色。因吕调阳倒床之后已是十分憔悴,脸上五官都变了形,且病
房里气味难闻,他担心张居正与张四维见后,会心生厌恶。
却说一直躺在后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吕调阳,自听了祈福法会悠扬悦耳的经咒
声,他仿佛听到了天国的召唤,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异香,
正闭目养神之际,听人说张居正与张四维前来探望,他顿时不顾夫人的劝告,执意
要撑起身子下床,颤抖着让人替他披上久已不穿的官服,歪歪倒倒地朝前院客堂而
来。
“呀,父亲出来了。”吕元一声惊呼,立马赶过去搀扶。
张居正与张四维也起身相迎。此时吕调阳已被搀到客堂后门口,半尺高的门槛
他硬是没有力气抬脚跨过。还是吕元伸手抱起他的双脚,抬到太师椅上半躺着坐
下。怕他坐不稳,仆人还弄了一床被子将他偎着。
“和卿兄,你病得这么厉害,何必非得挣扎着下床。”张居正埋怨道。
“难得叔大兄还惦记着我这风烛残年之人,”吕调阳接过丫环递过的参茶抿了
一小口,喘着气儿说道,“还有子维兄,我还担心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和卿兄,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病虽然沉重,但还不是不治之症,只要假以
时日安心调养,就会慢慢地好转。”
吕调阳轻轻地摇了摇头,黯淡无光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几下,回道:“叔大
兄不用宽慰我了,以你首辅之身,出行必有规矩,若我不是病入膏肓,你怎么可能
跑来看我?”
张居正自看到吕调阳一身憔悴满脸病容之后,便知他存世的时间只能按天来计
算了,因此只想拿好话来安慰他。谁知吕调阳自己把话捅穿了,张居正无奈,只好
直截了当地问道:“和卿兄,你有何想法,现在尽可和盘托出。”
吕调阳在仆役的帮助下调整了一下坐姿,痛苦地说道:“垂死之人,还有什么
好说的,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故在五月端午节后,就给皇上写了折子请求致仕,
一连写了三道,皇上就是不肯批准,唉……”
“吕阁老,不是皇上不予批准,是首辅执意要留你。”张四维一旁插话。
吕调阳默不作声,半晌才回道:“叔大兄,有句话我一直闷在心里,今天再不
讲,恐没有机会了。”
“请讲。”张居正催道。
“这次处置辽东大捷一事,皇上下旨撤销所有奖赏,是否操之过急?”
张居正知道吕调阳会提这件事,便道:“关于贤侄元的恩荫,皇上另有打算。”
吕调阳摇摇头,答道:“首辅如此一说,好像我吕调阳说这件事是出于私心。
其实不然,我是为你担心,当事官员嘴里不说,心里头恐怕会责怪你。”
“我想过,在公理与私情两者之间,我只能选择公理。”张居正回答。
讲道理雄辩,吕调阳从来就不是张居正的对手。但他心里不服,想了想,又道
:“辽东大捷一事,我只是随便提提,今天我要郑重讲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张居正追问。
吕调阳示意仆役把参汤拿过来,他呷了一小口,又艰难地说道:“我认为,你
查禁书院一事过于草率,尤其是杀何心隐,恐为后世留下话柄。”
吕调阳一直是讲学的热心提倡者,一帮清谈心性玄学的官员都把他奉为老祖宗,
许多私立书院的山长也与他过从甚密。这一点张居正早就知道。在处理武昌城学案
的时候,吕调阳正好在家养病,张居正也就有了理由不征求他的意见,而独断专行
向皇上请旨。此事处置完毕,倒也没听到吕调阳私下发表过什么异议。张居正还以
为他一心归隐山林,对朝政已失去了兴趣,没想到他却一直把怨恨深埋在心。放在
平时,他会拍案而起,但此时他却不得不强自忍抑,只辩解道:“何心隐是被死囚
发狂扼死,与我何干?”“叔大兄,这个弥天大谎,撒得并不高明,”
吕调阳心想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心里头已无顾忌,故放胆言道,“何心隐大
名鼎鼎,而且还没有定罪,怎么可能和死囚关在一起?常言道王道如砥,本乎人情,
何心隐一代鸿儒,却不明不白被人弄死,这哪里还有国法人情可言!”
张居正霍地站起。自当首辅六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指责他。看到他
脸色铁青怒形于色,张四维生怕弄僵了局面双方都下不了台,忙插嘴调停道:“吕
阁老,你不要错怪了人,首辅对你一直有情有义。昨日为了解决你二公子的前程,
还专门给皇上写了条陈。”
正在给父亲捶背紧张听着谈话的吕元,一听此言,忙住了手,急切地问:
“条陈写了什么?”
“儿!”
吕调阳大叫一声,他觉得儿子太没骨气,顿时两眼一翻,头一仰,又昏迷在太
师椅上了。
“和卿兄!”张居正急忙大喊。
“父亲,你醒醒。父亲,你醒醒。”
吕元一边摇着父亲一边哭喊。仆役们一齐拥上来慌手慌脚给吕调阳灌参汤施
救,正当屋子里乱成一锅粥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喊:“圣———旨———到!”
话音未了,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匆匆走进了客堂。他见张居正与张四维都
在屋里头站着,以及客堂里凌乱的场面不觉一愣,忙打了个拱向两位辅臣问安。
说来也怪,一听到“圣旨”二字,昏厥过去的吕调阳竟突然醒了过来。“父亲,
张公公来给你传皇上的圣旨!”吕元附在吕调阳的耳边高喊。吕调阳点点头,挣
扎着身子要下地。
“躺着不要动!”
张居正说着跨前两步,想把吕调阳按住。吕调阳喉咙里一片痰响,却使出吃奶
的力气掰开张居正的手,执意要往地上跪。众人违拗不过,只得在地上铺下被子,
让他跪上去。到这时候儿,他哪还跪得下去?人整个儿就趴在地上了。张宏见此情
景,只得赶紧展旨宣读:说与内阁辅臣、文华殿大学士吕调阳知道:朕念你秉忠报
主,有功于社稷,特颁旨荫你一子,仍复吕元太仆寺亚卿之位,着吏部办理。钦
此。
张宏一念完,吕元也忘了照顾父亲,竟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喊道:“谢皇上
大恩!”
“快扶你父亲起来。”张居正一旁催促。
吕元这才侧过身子,同仆役一道来搀扶趴在地上的父亲,匆忙中竟抓了一手
水渍,低头一看,父亲的裤裆里已是热乎乎湿了一大片。
“哎呀,父亲撒尿了。”
吕元急得大叫。待把父亲翻过来一看,只见他口吐白沫双眼瞳仁已散,鼻孔
里还有一丝儿出气,进气已是全无了。
张居正弯下身子摸了摸吕调阳开始变冷的面颊,噙着两泡热泪掩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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