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不想得这个褒奖”
一过冬至,天道日短。刚交酉时,街面上就黑糊糊地啥也看不清。金学曾坐了
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忽忽悠悠从户部衙门回到家来,突然看见门洞里瑟瑟缩缩蹲了
一个人。这是谁呀?他正纳闷,那人见他走下轿来,立忙站起身蹙了过来,双手抱
拳一揖,笑着问道:“你可是金大人?”“在下正是。”金学曾听出这声音很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快走两步,走近前来脸对脸辨认。一看来者瘦削的脸庞和下
巴上干枯稀疏的山羊胡子,不免大吃一惊,嚷道,“啊,是李大人,你怎么突然来
了?”
这位李大人不是别个,正是金学曾在荆州税关任职时结识的远安县知县李顺。
在揭露荆州知府赵谦贪赃枉法的事情上,李顺帮过他的大忙,从此两人成了莫逆之
交。万历六年,金学曾升任湖广学政,两人就极少见面。万历八年,金学曾奉调进
京再次升官,任户部右侍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听说李顺六年考满迁升一
级,调到河南当上了南阳府同知。只不知为何在这岁暮年关之时,他竟突然在北京
城中出现?
“金大人,你这家还真不大好找啊。”李顺搓着双手,嘴里哈出了白气。
“亏你还找得到,有的人不相信我会住在这样的陋巷,硬是不肯到这穷人堆里
找我。”金学曾苦笑着说。又问,“李大人,你既找上门来,为啥不进屋?”
“咱进得去么,你看看,铁将军把门。”
金学曾一看,大门上果然落了锁。他便从墙缝儿里掏了一把钥匙出来,一边开
门,一边说道:“我家那个苍头,大概上街买东西去了。”说着把李顺让进屋里。
待金学曾掌了灯,李顺四下一瞧,这里虽然也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大大小小
有七八间房屋,倒有一多半是空的,里里外外瞧不着一些生气,不免狐疑地问:
“金大人,你的家眷呢?”
“都在老家。”
“你如今已是三品大员,怎么还像过去那样,屋梁上挂棒槌,独打独一个?”
“当官在外,带着家眷多累呀。”
金学曾虽然说的是玩笑话,在李顺听来,倒有一多半是实情。金学曾打从万历
三年出掌荆州税关,一直处在风波之中,每次调任新职,虽然都是升官,但等着他
的差事却没有一件是轻松的。待他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把一大堆麻烦处理完毕,
还没有松心几天,又有新的苦差等着他。官场上的人都知道,金学曾是张居正最为
赏识的干臣,却也最苦最累,一天到晚忙得脚打腚子。所有得罪人的事,张居正都
巴不得他挂红胡子扛大刀在前头冲冲杀杀。在这种情形下,金学曾哪里有心思想到
家眷的事。眼下看到金学曾的“官邸”这般穷酸,李顺简直怀疑走错了地儿,这儿
怎么可能是户部右侍郎这种有权有势的高官的住宅?李顺还注意到,金学曾身上穿
的是一领青色的棉布袍子,而不是让人眼馋的三品孔雀官服,当下心一沉,急切地
问:“金大人,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我已不是朝廷的命官了。”“什么?”李
顺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看着金学曾不像是开玩笑,便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家母半个月前去世,我接到噩耗,就立刻向皇上呈了手本,恳请丁忧守制。”
“皇上批准了?”
“丁忧是常例,皇上有何不批准的,”金学曾脸上充满忧戚,“昨日我已到吏
部办妥回籍手续,今日到户部办了交接,明天一早就离京,回家奔丧。”
李顺听此消息,一方面为金学曾大孝在身而悲痛,另一方面又为他的前程因此
而受阻感到难过,想了想,问道:“首辅张大人准你离开?”
金学曾凄然一笑:“他不让我回家守制,未必让我夺情?”
“那……”李顺一时无话可说。
金学曾喟然一叹,言道:“从万历元年开始,这几年来,该做的事我都做了。
这一年多来,我感到特别累,现在,也该歇息歇息了。”
李顺默然不语,他听出金学曾的话中似乎有几分颓唐,正猜疑间,金学曾问他
:“李大人,你还在南阳府供职?”“是的。”“这次为何来京?”“吏部咨文召
咱进京,说是让咱觐见皇上。”“哦,我知道了,”金学曾一拍脑袋,仿佛突然记
起了什么,言道,“南阳府的土地清丈,是由你这个同知负责。十月间,首辅把吏、
户两部当事官员叫到内阁交待,说是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出十个在清丈田地中功劳最
大的官员,把他们请来北京,由皇上亲自接见并给予褒奖。我在户部分管此事,因
此在议定名单时,就特意把你列上。”
李顺一听,连忙摇了摇头,自嘲地说:“咱就寻思着,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会
轮到我这个穷措大身上,原来是你开了个后门。”
“这哪是开后门,你李大人的确做得不差嘛。听说南阳府田地清丈之后,新增
了一万多顷。”
“增是增加了这么多,”李顺眼光一闪,瞅着金学曾叹气言道,“但我李某,
真的不想得这个褒奖。”
“这是为何?”金学曾颇为诧异。
作为张居正最为信任的循吏,金学曾从万历元年的户部九品观政,在九年时间
里,竟平步青云,跃升为三品的户部右侍郎。许多人都羡慕他攀上了一个最好的靠
山,手握灵蛇之珠前途未可限量。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不发生家母去世这样
的大事,他的官也做到了尽头。他今日从户部衙门办完工作交接,与同僚们作别之
后,轿子抬出户部所在的富贵街,他忽然有了一种走出樊笼的感觉。他想找个僻静
地儿痛哭一场,或者找个朋友一诉衷肠,想想又都觉得不妥。正怏怏地走回陋巷家
门,冷不丁碰到李顺来访,他既是惊喜又含悲伤。从谈话中,他感到李顺闪烁其辞,
便断定他有难言之隐,因此起了念头要和他秉烛夜谈。
天色黑尽寒气逼人,两人坐在堂屋里冻得皮猴儿似的。这时听得大门一响,只
见苍头肩背手拎大一袋小一袋的杂货回来,原来他奉主人之命,出门置办明日离京
路途所用的物品去了。回家一看来了客人,连忙放下东西,先在客堂里生火取暖。
然后,到厨房置办饭菜。这苍头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弄出了几样菜肴,恭请主客
二人用膳。
因为大孝在身,金学曾不能饮酒,两人胡乱扒了几口饭,饱了饱肚,复又回到
堂屋坐下。金学曾用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复接了先前的话头,问李顺道:“召
你来京觐见皇上,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你为何不高兴?”
李顺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将随身带来的一张弓递给金学曾,略含一点诡谲地问
道:“你在户部负责土地清丈,应该认得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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