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O、君臣争执
张居正自然知道皇上的这层心思。说实话,每次与皇上见面商量国事,他的心
情都很矛盾。作为君臣关系,他不应该过多地忤逆皇上,但他在朱翊钧面前,不仅
是大臣,还是老师。正是这一层师生关系,使他有责任教导皇上做一个心怀天下不
藏私利的正人君子。再加上李太后每每嘱托他要把皇上管紧,事无巨细一律不可阿
纵放任。这样一来,他对皇上的管束就非常严厉。九年来,皇上对他是言听计从。
新婚之后,皇上曾一度沉湎酒色,经过曲流馆事件,受到刺激的皇上又收敛了不少。
出席经筵批览奏折研讨国事,仿佛比先前更加认真,张居正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说
实话,如果不是皇上的支持,清丈田地推行“一条鞭”法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
举措,就不可能得以顺利实现。但近两三年来,皇上忽然表现出贪财爱钱的毛病,
虽经他反复劝导,却收效甚微。皇上在军政大事上垂询甚恭,虚心纳谏,唯独在要
钱的时候,表现相当固执。这会儿,见张居正又要搬出大道理来谏止他调拨户部太
仓银,他的心里头十分窝火,便没好气地说:“张先生,去年底朕听从您的建议,
撤销关停了十七处矿山。内廷供用库减少了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这笔钱总得有地
方填补呀。”
张居正知道皇上正生着气,但他仍不避厉害,耐心地说:“皇上,宫中用度,
务以节俭为主。当初你的父亲隆庆皇帝在位时,就十分崇尚俭朴之风。每年秋天,
他都要在南海子举行内廷侍卫射猎比武大赛,拔得头筹者,仅只得到三小块酥饼的
奖赏。臣听说,皇上经常在宫中玩掷房子的游戏,谁赢了,就能得到金角银豆儿。
苏州的镶金乌木扇,一把值五两银子,您一高兴,就八把十把地赏人。这种侈靡之
风,万万不可滋长。”
朱翊钧听了不以为然,问道:“张先生,您常说朕是万民拥戴的太平天子,朕
且问你,这太平天子是个啥含义儿?”
张居正答道:“边境清宁,国富民丰,四海升平,九夷来朝,当是太平盛世。”
“现在是不是太平盛世?”
“是的。”
“既然国富民丰,咱这个当皇帝的,焉能鸡肠狗肚,做些小里小气的事情。”
“皇上,臣已经不止一次讲过,居安思危,居富不侈,才是太平天子的真正品
格。”
“居富不侈,朕也没有侈呀,”朱翊钧用手指了指身上穿着的龙袍,言道,
“你看朕身上的袍服,还是去年做的,袖口都有些发白了。”
“皇上凡事如果都能这样自律,则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朱翊钧默然良久,又道:“张先生方才说到朕的父亲隆庆皇帝,一生节俭,奖
赏身边内侍只用酥饼,朕的母后也常拿这个例子来教导。但有一点,慈圣太后与张
先生都忽略了。”
“啊?”
“朕的父亲不是太平天子。他在世时,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所以只能把酥饼作
为赏赐之物。朕现在不一样,经过这些年的整治,朝廷赋税大为增加,仅田亩清丈
多出的三百万顷土地,一年就增收了九百万两课银。节俭固然是美德,但若守着金
山银山,却仍像父皇一样,把小酥饼作为赏赐,底下人岂不讥笑我这个当皇帝的太
抠门儿。”
朱翊钧这番话虽是歪理,一时却还难以反驳。而且,张居正从话中还听出弦外
之音:“国库增加那么多银子,我朱翊钧为何就不能用一点?”其中夹杂着怨气,
也含了一些威胁。张居正颇感为难,便斟酌答道:“国库充实,存有一千多万两银
子,这一点不假。但钱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譬如说维修长城,还在五年前,
戚继光就提议在长城上修暗堡,一里路一堡,每堡可容三十名兵士。长城是拱卫京
师的屏障,每次鞑靼来犯,长城就吃紧。戚继光这个建堡的建议很好,士兵们守长
城可以互相策应。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大水谷,抵昌平镇慕田峪地界,全长一千
余里,需得修筑暗堡一千余座,初步估算,这笔工程款得一百多万两银子。再说治
河,潘季驯出任漕运总督以来,悉心考察黄、淮两河水势,为从根本上治绝水患疏
浚漕河,提议修建高家堰护堤六十余里、归仁集护堤四十余里,柳浦湾东、西夹堤
七十余里,堵塞崔镇等决口一百三十个,然后修筑徐州、睢宁、邳州、宿迁、桃源、
清河两岸的长堤五万六千余丈,砀山、丰县大坝各一道,徐州、沛县、丰县、砀山
缕堤一百四十余里,新建崔镇等处减水石坝四座,迁通济闸于甘罗城南,还有淮安、
扬州间的堤坝,也都得重新加固,这项工程预定明年开工,三年完成,耗银约计五
百余万两。皇上,这笔账再明白不过,如果这两项工程一上马,国库存贮的税银,
岂不要耗去大半?”
张居正不假书册,单凭记忆就能把该讲的事阐述得清清楚楚,这一点,朱翊钧
深为钦佩,他不解地问:“防寇治水,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为何前朝都不做,单等
我朝才来实施?”
“因为前朝皇帝手上没有钱!”张居正斩钉截铁地回答,“皇上方才言及太平
天子,依臣之见,太平天子一是手上要有钱;二是拿了这些钱不是去花天酒地,而
是应该用来巩固国防,为百姓办好事,办实事。总而言之,取天下之财用于天下,
才是万民拥戴的圣君。”
几句话硬邦邦的,朱翊钧被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也深知师相的话句句都
在理,便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既如此说,朕只要十万两银子,张先生你看如何?”
依张居正的想法,是一两银子也不愿给,但他也不好太驳皇上的面子,只得点
头应允。离开平台之后,在去积香庐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最后,
还是冯保说过的那句话让他心悸:皇上长大了。
轿子抬到积香庐的门口,天色已经黑尽。挂在大门檐下的四盏皮绢大红灯笼,
在寒气中摇曳着柔和的光芒。张居正刚下轿,积香庐主管刘朴就走上前来禀道:
“首辅大人,戚大帅已经到了。”“啊,他在哪里?”“在这里。”
随着一声洪亮的应答,只见一个身着三品虎绣武官补服的将军大步绕过照壁,
拱手前来相迎,这便是蓟镇总兵戚继光。今天中午,戚继光指派自己的心腹参将金
钰赶到内阁传话,说是晚间进京,要找个地方与张居正私下唠唠嗑儿,张居正便选
了积香庐,这也是他一散班就急急忙忙赶来积香庐的原因。乍一见到风风火火的戚
大帅,张居正便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笑道:“元敬兄,你到了多久?”“一盅茶工
夫。”戚继光抬眼看了看四周,言道,“早就听说积香庐,今天第一次来,倒真是
个宴乐游赏的好地儿。”
“何时你有空闲,也来这里住几天,散散心。”张居正说着,又问,“薰风阁
的猪头收到了吗?”
“收到了。”戚继光答。
这位戚大帅同张居正的前任高拱一样,有吃猪头肉的嗜好。每年春节,张居正
都会从薰风阁买最好的薰猪头,派专人用骡车送往蓟镇戚大帅行辕。前几天过罢小
年,他又命管家游七办理此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