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四、“你想致仕?”
张居正也不再坚持下床,丫环找来大迎枕把他的头部垫高,就这么半躺着。游
七搬来一把太师椅挨着床边放下,请冯保落座。
却说张居正此次发病后不几天,冯保就来看过,那时只觉得张居正气色虽差,
但两眼仍炯然有神,心想无大碍,回到宫里头,还专门向两宫太后和皇上作了禀报,
说张先生得的是时症,调养一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后来听说病情越来越重,心里头
便放心不下,今日一大早到宫里头请示了皇上,便启轿来积香庐探望。这会儿见张
居正眼窝深陷印堂发黑,不单面色干枯,就连平日修长黑润的一部长须也失去了光
泽,一瞧这副模样,冯保嘴一瘪,竟簌簌落下泪来。张居正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冯公公,多谢您来探望。”
冯保拭了拭眼泪,难过地说:“是两宫太后和皇上,差老夫前来慰问。”
“不谷身体不争气,连累太后与皇上。”
张居正说着,枯涩的眼窝里也有泪花打转。冯保握了握张居正伸出被窝的手,
滚烫滚烫火炭一般,便问道:“听游七说,您吃的都是太医院的汤头?”“是的。”
游七插话说:“太医院每天有两名郎中在这里当值,须臾不得离开。”
“这个咱知道,这是皇上亲自安排的。”冯保皱着眉头说,“但太医院的郎中,
十个倒有九个是药呆子。开出的汤头吃不死人,也救不活人。京师向来有谚语,道
的是‘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这四句话专讽刺名
实不符。所以,这太医院的药方,咱心里头始终存着疑,听说你久治不愈,咱便从
大同给您请了个郎中来,这郎中专治疑难杂症,素有‘王神仙’之称。”
“人呢?”张居正问。
“已在楼下坐着。”
冯保说话时,游七早下楼把王神仙请了上来。只见这王神仙已七十多岁,但鹤
发童颜神清气爽,一看就让人相信是有道行的人。王神仙进屋后行了觐见大礼,略
事寒暄后,便走到床前替张居正把了把脉,然后又看了看脸色,说道:“大人名为
阳燥,实则阴虚。”
“何以见得?”冯保问。
王神仙答:“如果小老儿没有说错的话,首辅大人的右眼已看不清东西。”
“是的,”张居正微微点了一下头,答道,“元宵节后,不谷的右眼突然变坏,
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如今读奏章、拟票,全凭一只左眼。”
“小老儿还说一点,大人一直解不出大便来。且大便口常常带血。”
张居正眼珠子一转,微微颔首道:“这也是真的。”
“咦,王神仙你果然有一手,”冯保啧啧称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神仙答:“这其实很简单,只须懂得八卦就可以解透。一般人只把八卦对应
于山川万物,其实人身就是一个八卦。人的头圆圆的,象征乾天,双足方方的,象
征坤地,古人言天圆地方,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头足之间,人的身体像艮山,津液
像兑泽,声音像震雷,呼吸像巽风,血荣像坎水,气力像离火。一身八卦皆全。还
有,人的耳、目、鼻,皆是两个孔,口、小便与大便口,皆是单窍。双为阴,单为
阳,一阴一阳谓之道,故若要看一个人的身体病情,则首看鼻下、口上之人中。对
应六十四卦,这人中穴是泰卦。首辅大人为木命之人,人中穴应是亮青之色,但眼
下为赤红之色,这就是病象。赤红属火。木生火,说明首辅身上元气丧失太多。《
素问》中讲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阴也,人右耳目不如左明。地不满东南,以
东方阳也,人左手足不如右强。’气属阳,形属阴。阳左阴右,阳清阴浊,阳虚阴
实也。首辅大人现在恰恰相反,不是阳虚阴实,而是阳实阴虚。所以,根据人中穴
的颜色以及脉息,小老儿推断首辅大人右眼已看不清东西,这是肾气不足,阴虚严
重的表现。阴上阳下,水既不能克火,火便燥热下行,至大便处瘀结发虐,故皮干
渗血。大便中的水分也被邪火烤干,板结成块难以排泄。”
王神仙一番宏论,冯保听得痴了。因将病情说得如此准确,张居正也深为折服,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不无焦灼地问:“王先生,不谷身体应如何调养?”
王神仙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首辅大人前两年,是不是吃了不少补药?”
这一问叫张居正不好回答。打从和玉娘相识之后,他就经常吃一些诸如海狗肾
之类的壮阳药。春节前戚继光将阿古丽和布丽雅两位波斯美女送给他的时候,还顺
便给他带来了一箱产自日本的极品海狗肾。现在听王神仙这么一说,他才感到可能
是海狗肾对身体造成了危害。
王神仙见张居正沉默不语,内心已明白了八九分,他委婉劝道:“首辅大人再
不要吃任何补药了。当年,首辅佐皇上开创万历新政,第一步是振衰起隳,整饬吏
治惩抑豪强,整顿驰驿清查庄田,这几样对于朝廷来讲,无一不是泻药,因此,几
年下来大见功效。现在,大人的身体同国事一样,唯一能做的不是补,而是泻,这
也算是振衰起隳。”
张居正觉得王神仙的话很是中听,便道:“王先生说得极好,不谷一定按你说
的去做。”
王神仙看罢病,便在游七的带领下,下楼去开汤头药方去了。寝房里只剩下张
居正与冯保两人。冯保瞧着张居正憔悴的样子,知道他体力很难坚持,便想着要告
辞。但两人见上一面也不太容易,心中该有多少话要说,故又舍不得马上离开。张
居正看出冯保的矛盾心情,加上他也有许多心里话要说,便主动言道:“冯公公,
请你留下,陪不谷多坐会儿。”“咱是舍不得走,”冯保说着叹了一口气,怔怔地
盯着张居正,满腹心事言道,“张先生,你的身子千万不能垮掉。”
“我又何尝想躺在床上,”张居正苦笑着,忧伤回道,“从当首辅到现在,我
像一只永不卸磨的驴,再好的身子骨儿,也顶不住啊!”
“大明江山,如果重千斤,你张先生一人肩上扛了八百斤,焉有不累之理。”
冯保感叹着。
“这些时,不谷一直在想,万历新政已初见端倪,或许,我应该卸下首辅之职
了。”
“什么,你想致仕?”冯保身子一颤。
“是啊,力不从心了。”
“张先生,你千万不能这样想!”
“为何?”
冯保愣了愣,言道:“张先生,你总该懂得人一走,茶就凉的道理。”
“我怎么不懂!”张居正虽在病中,但一言政事便双目生光,他警觉地问,
“你是否听到了什么?”
“皇上对你的病情问得很详细。”
“他是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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