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抱病面圣
朱翊钧说罢,就让冯保跟着他,急匆匆朝恭默室而来。朱翊钧刚坐定,便见一
乘两人抬的肩舆在恭默室门口停下来。两名文华殿的值殿太监上前,从肩舆上扶下
张居正。因皇宫内不准乘轿,在冯保的安排下,张居正换乘了内廷专用的两人抬肩
舆前来。看到他步履艰难,朱翊钧赶紧起身,到门口把张居正扶了进来。
张居正自那次听了冯保的劝告,搬回家去疗养,差不多又过去了半个多月,病
情一直不见好转。加之一应重要章奏,都还得他亲自票拟,十年首辅生涯养成的事
必躬亲的习惯,如今一时间改不了。虽在重病之中,朝廷中大小事儿他仍放心不下,
即便躺在病床上,每天还得处理公务,少则几件,多则十几件。往常在内阁当值,
遇有犯难事,他可以随时给皇上写揭帖求见,当面沟通。自患病后,君臣二人见面
不容易,对一些事情的处置,纵有不同意见,也只能靠信札和让人带话儿表达。似
这般信札商榷,朱翊钧与张居正两方面,都深感不便。就说昨天晚上发生的叫化子
哄抢店铺事件,五城兵马司堂官贺维帧连夜跑到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向他告禀。他
一听就感到这绝非一般的斗殴事件,便命贺维帧去带了两个叫化子到他家来,他强
撑病体,差不多询问了一个多时辰,不觉已交了未时。这时候再上床休息,躺了两
个多时辰,又哪里睡得着。天快亮时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却又做了一个噩梦,梦
见京城大街小巷满世界都是舞枪弄棒的叫化子,惊出他一身冷汗。尽管周身酸软两
条腿像灌了铅,他还是挣扎着起床如常洗漱,穿戴整齐,让家人备轿前往紫禁城。
在他看来,叫化子闹事是一场非常严重的突发事件,若处置不当就会留下祸机。他
担心皇上考虑不周而淡然处之,上一个条陈难尽其述,所以这才决定亲自来一趟。
却说自元宵节午门城楼上分手之后,快两个多月了,张居正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朱翊钧。他一入恭默室,就挣扎着跪下,给朱翊钧行人臣觐见之礼。朱翊钧拗不过,
只得受礼,然后亲自把张居正搀到椅子上坐下。乍一看到张居正形神憔悴满脸病容,
朱翊钧大受刺激,两眼竟不住滚下了热泪,言道:“元辅,你病得这么沉重,何必
进宫。”
张居正所坐的椅子虽然垫了锦褥,他仍觉得屁股上大便口硌得生痛,但他强忍
住,努力挺直腰身答道:“快两个月没见到皇上,臣十分思念。正好又有重要事体
要向皇上当面禀奏,所以,今天没有预约就进了宫。唐突之处,乞皇上原谅。”
朱翊钧本还想多寒暄几句表达慰问之意,但看到张居正难受的样子,只得赶紧
问道:“元辅有何事要奏?”
张居正说道:“昨儿夜里,发生在德胜门内的事,想必皇上已知道了。”
朱翊钧点点头,瞧了一眼打横坐着的冯保,言道:“冯公公一大早就已奏禀过
了。”
“巡城御史贺维帧的紧急条陈还未读到?”
“没有。”朱翊钧解释说,“通政司的折子先送至司礼监,再由司礼监送进西
暖阁,就算是急折,路途上也还得要一会儿工夫,这会儿想必到了。贺维帧的折子,
是否也是说的叫化子闹事?”
“是的。”
“要不,朕命人去西暖阁把折子拿过来。”
“不用了,”张居正略一沉思,回答说,“贺维帧的折子,讲的是叫化子闹事
的经过,这个,想必冯公公的述说也很详细。臣在这里要说的,是应该如何处置此
事。”
“朕正准备下旨,将带头滋事的叫化子统统抓起来严加惩处,再申谕五城兵马
司,限三日之内,把所有叫化子逐出京城,一个也不得漏网。”
朱翊钧一番话干净利落,本以为会博得张居正的赞扬,却不料张居正摇头言道
:“皇上,臣抱病求见,怕的就是您如此处置!”
朱翊钧脸色一沉,问道:“元辅,难道这样处理,还会有不妥之处吗?”
“不是不妥,是错!”张居正一言政务,便恢复刚愎本性,此时他眉棱骨一耸,
简捷言道,“若按皇上旨意,对叫化子严加弹压,必然激起民变。”
“有这么严重吗?”朱翊钧愕然问道。
“有,”张居正虽在病中,却依然神态严峻足以慑人,他沉缓言道,“昨夜事
起之后,贺维帧跑来臣家禀报,臣让他找了两个叫化子当面询问,才得知一些实情,
因此,臣一晚上都睡不着。”
“叫化子说了些什么?”冯保插嘴问。
张居正答:“那两个叫化子,一个是大名府人氏,一个是真定府人氏。大名府
的那一个是位老人。他讲自万历八年起,晴雨季节不按时序,春夏宜雨却一直旱,
秋天宜阳又淫雨不止,导致年景荒歉收成微薄,有些田地甚至颗粒无收。但是,官
府全然不念及百姓受灾实情,催缴田赋一如往日。农户家中几无隔夜之粮,哪里还
能上缴赋税?偏官府毫不通融,不交田赋就拘拿锁人。农户抗不过官府,只得变卖
家产,交清赋税赎出人质。如此一连两年,大名府的农户几乎破产,在家乡无法活
命,只得全家人一起离乡背井,靠乞讨活命。那老人刚说完,来自于真定府的那一
位中年汉子,已是痛哭失声。询其原因,他说老人所言句句属实,他本人的家产已
变卖殆尽,家有八旬老母奄奄待毙,万般无奈,只有忍痛卖掉年仅十三岁的闺女,
换回一点粮食赡养老母。合境饥荒,米贵人贱。卖闺女用秤称,一斤人只能换一斤
麦子。这中年汉子的闺女重五十四斤,因此只换回五十四斤麦子。中年汉子将麦子
留给老母度日,自己带着妻儿出外乞讨。听了这两位叫化子的哭诉,臣心如刀绞。
皇上,唐杜甫曾有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说的是兵戈相见的乱世,如
今是轿马挤塞于途,丝竹不绝于耳的太平盛世,在京畿之内辇毂之下,竟然还有这
等饿殍遍野的惨事发生。皇上,你听了作如何感想?”
朱翊钧默然良久,方沉重言道:“朕万万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叫化子闹事,
后头还有这么悲惨的故事。元辅,听那两个叫化子的口气,好像是官府逼得他们离
乡背井,这话是否属实?”
张居正听出朱翊钧的弦外之音,似乎叫化子事件与朝廷推行的税政有关,立刻
辩解道:“皇上,臣执意在全国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其意一是为朝廷理
财;二是惩抑豪强保护小民。我张居正务求国家富强,但决不横征暴敛,为朝廷揽
取额外之财。地方官吏为朝廷征收赋税,是依法行事,谁也没有让他们鱼肉百姓盘
剥小民!”
“张先生说的是。”冯保眼见张居正咄咄逼人的架势,让朱翊钧有些难堪,便
插话说,“不过,官府收税,只要没有额外征收,也没错到哪里。”
“老公公此言差矣。”张居正得理不饶人,又驳斥冯保道,“农户颗粒无收,
官吏凭什么还要征收赋税?”
“不征收怎么办?朝廷额有所定呀。”
“额有所定不假,但逢天灾人祸,地方官吏应及时向朝廷奏实,请求蠲免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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