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八、尾声
玉娘早就听说过金学曾这个名字,并知道他是张居正生前最为欣赏的干臣,禁
不住好奇地问:“你是那个会斗蟋蟀的金学曾。”“在下正是。”
金学曾苦笑一下,黑暗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双眸灼灼生光。他自万历八年
回浙江老家守制后,一直布衣葛服足不出户。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阙,暗地里他仍十
分关注张居正推行的万历新政。因他离开官场已有几年,加之为官时廉声卓著,没
有任何把柄让人可抓。所以,在万历皇帝亲自主持的对张居正的清算中,他没有受
到冲击。但他坚信张居正的改革没有错,至于张居正本人,虽然并不是没有可指摘
之处,但瑕不掩瑜,他依然是大明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中兴名臣。对张居正遭受到
如此不公的待遇,他深感愤怒却又无从表达。所以,也是特选了张居正的忌日前来
荆州凭吊。
“你为何也来这里?”
“同你一样,也是特地赶来祭奠首辅。”
“你从哪里来?”
“杭州。”
“啊,你比奴家走得更远。”玉娘凄然一笑,对着坟包说道,“先生,你睁开
眼睛看看,终于有一个官员来看你了。”
金学曾摇摇头,纠正说:“玉娘,在下并非官员。”
“啊?”
金学曾简单地介绍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然后说道:“官场龌龊,原也不值一
提。玉娘,首辅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你千里迢迢赶来祭奠,他必定陶陶然,欣欣然,
对着这中天朗月,满满地浮一大白。”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激愤地说:“奴家始终不明白,张先生生前以国为重,忠
心辅佐皇上,死后不到半年,就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这究竟为的什么?”
金学曾捻须一叹,答道:“只因他整饬吏治,清理财政,推行的一系列重大举
措,虽有益于朝廷,有利于百姓,却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势豪大户。”
“皇上不是支持张先生么,他为何出尔反尔?”
玉娘口无遮拦问出此话,倒叫金学曾犯难。他虽然早已是布衣身份,却仍不敢
指责皇上。稍一思索,他才绕了一个弯子委婉答道:“自古忠臣,未必都有好报。”
“是吗?”
金学曾看了看玉娘,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玉娘说:“你看看这个。”
借着火镰打出的微弱的火光,玉娘抖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道:二十年前,不
谷曾有一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
取吾耳口鼻者,吾亦欢喜施与。
万历元年答阅边总督吴尧山既以忘家殉国,遑恤其他!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
不之畏也。如是,才可建立国事。
万历六年答词道林按院不谷弃家忘躯以殉国家之事,而议者犹或非之,然不谷
持之愈力,略不少回。故得失毁誉关头打不破,天下事断无可为。
万历八年答学院李公玉娘读罢,沉吟问道:“金先生,这几段话都是张先生生
前写的吗?”
金学曾点点头,答道:“上面这几段话,都是从张太师担任首辅之后给有关官
员的信件中摘录。这些信,都刊载在当时的邸报上。张太师之所以要把这些私人信
件刊载出来,其用意就是为了让天下的官员都知道他矢志改革的决心。”
几滴晶莹的泪水落在那张笺纸上,玉娘啜泣问道:“金先生,你将这几段话抄
录下来干什么?”
金学曾双颊痉挛了一下,痛苦答道:“在下也同玉娘姑娘一样,认为张太师精
于治国而疏于防身。读过这几段话,我才明白,张太师不是不懂得防身,而是根本
不屑于一防。像张太师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如果做任何一件事情,都先将自己的退
路想好,则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做成。这一年来,在下每思及张太师的悲剧,心下
就隐隐作痛,我抄下这几段话带在身上,是想提醒自己,张太师对于自己身后的悲
剧,应该说早已想到。他之所以还要这样做,乃是为了实现他担当天下事的宏愿。”
听金学曾这一席话,玉娘对张居正除了一腔挚爱之外,更是增添了无限的崇敬
之情。她哀戚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绕着坟包走了一圈,金学曾跟在
她身后。当玉娘重新回到墓碑跟前,对着坟包静静地伫立时,金学曾满怀敬意又充
满悲戚地说:“首辅大人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但他身后如此悲惨,的确让在
下有锥心之痛。”
玉娘仍未答话,良久,玉娘才叹出一口气,她面对墓碑盘腿坐了下去,拿起那
张琵琶,轻轻拨了一下,清脆的弦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玉娘瞅了一眼金学曾,
说道:“金先生,当年奴家住在积香庐,张先生每每心情不爽时,总是要奴家给他
唱曲。今番奴家从扬州赶来,便是为了将一首奴家自写的曲子,敬献在张先生的灵
前。”
金学曾听罢,连忙后退一步对着坟包跪下。他明白玉娘即将唱出的曲子,肯定
是对张居正最好的祭奠。幽邃的苍穹下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的琵琶声响起了。在这
金玉相撞银瓶乍裂的激越中,只听得玉娘凄切地唱道:夜深深,草茫茫,风雨如晦,
星月无光。
对着孤零零一座坟头儿,听奴家唱一曲《火凤凰》……
玉娘边弹边唱,与其说是唱,倒不如说是一种肝肠寸断的倾诉。唱到最后一句,
玉娘已是泣不成声。只见她扔下琵琶,将先前已在墓碑前放好的那把酒壶抓到手上,
对着嘴猛力地啜吸了几口。沉浸在凄婉歌声中的金学曾,抬头见玉娘的神情有些不
对劲,心中已生了不祥之兆,猛然喊了一声:“玉娘!”
玉娘将喝干的酒壶朝荒草间一扔,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几步,又靠着坟包半
躺了下来。
“玉娘!”金学曾又喊了一声。
“金先生,奴家要跟着张先生去了,”玉娘忽然变得异常的平静,但顷刻间她
的身子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怎么,你喝了鸩酒?”金学曾惊慌地嚷道。
“不,是还、还魂,汤、汤……”说话间毒性已发作。玉娘嘴中喷出鲜血,她
拼着最后力气对金学曾说,“求,求你,在这坟、坟包旁,挖个坑儿,将、将奴家,
埋、埋下,奴家要陪、陪张、张……”
望着玉娘慢慢闭上了美丽的凤眼,金学曾欲哭无泪。他掏出手袱儿,蹲下来小
心翼翼地替玉娘揩干净嘴角的血迹。此时月在中天,不知何处的草丛中,一只纺织
娘正在低声地吟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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