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两种境遇
“老郑,你这是干啥呢?”童立本问。
“老爷,听小人斗胆说一句,不要指望店家能收购你的苏木胡椒了。”
“这是为甚?”
“开头几天小人不愿意告诉你,现在不说不行了。”老郑又喝了几口水,止了
止心慌,接着说道:“老爷其实应该明白,在京的官员,大大小小有好几千人,每
个人都领了胡椒苏木回家,加起来有几万斤之多。家家都想把胡椒苏木变成现银,
说起来真不是容易事。虽也有一些店铺收购,但人家只收购那些官大势大人家的,
收了吏部官员的,再收户部的,然后又是兵部、刑部。老爷所在的礼部,人家瞧也
不瞧。还有就是那些朝中的一品大员,加上那些地位虽低,但手上有实权的官员不
用出去卖,自有人家上门来用重金收购。出的价钱竟比市价高出好多倍。只苦了老
爷你这样的官,既无实权,又无显赫品秩,说起来是六品官,在京城里住了十来年,
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我拿着胡椒苏木送到贴着告示收购的店家。人家开口就问:”
哪个府上的?‘小的回答:“礼部仪制司童大人府上。’人家嘴一瘪:”什么铜大
人铁大人,没听说过。‘这一连十天,我处处碰壁。见到这般光景,倒真是绝望了。
今天后晌,小人路过北玉河桥回来,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想到这样被人瞧不起,心
中像被捅了一刀。若不是要把这四斤胡椒苏木背回来,我真想一头跳进河中,寻个
短见倒也省事。待小人回到院子里见到驴子,知道老爷已经回来了,心里头对小人
存着指望,因此也就不敢进门。“
老郑说一下,停一下。待积蓄了一点力气再接着说。这样断断续续说了差不多
小半个时辰,才把这段话说完,说到伤心处,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巴嗒巴嗒掉在地上。
待他吭吭哧哧说完,桂儿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大哭起来。
却说那一天,内阁差吏将三十多斤胡椒苏木亲自送到纱帽胡同张居正府上,交
给游七签收,告知这是首辅本月的折俸。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就有几拨子人
转弯抹角攀亲扯友地来找游七,愿意用高出几倍的价钱来收购这批货物。游七虽然
心动,但一想到堂堂首辅之家居然要靠变卖这些胡椒苏木来生活,说出去名声不好
听,故都婉言谢绝了。直到前些天在积香庐的那个晚上,游七被张居正骂得狗血喷
头,限令他即速卖出胡椒苏木时,游七再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先差手下人跑到街
上摸摸行情。手下人看到多少人背着胡椒苏木卖不出去,回来向游七禀了,游七也
不想上街丢人现丑,一心等着买主上门偷偷卖了完事,但等了两三天却是人毛也没
等到一根。原来自那天下午他辞了那些买主之后,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京城里那
些想通过这笔买卖来巴结新任首辅的商人只当是张学士府家规极严,故都死了这份
心。蝇营逐臭把心思用在别的炙手可热的大臣身上,反倒把首辅家晾了干鱼。这情
形让游七焦急起来,由于张居正素来管教极严,不允许家里人在外牵藤放蔓惹是生
非,故游七认识的人也不多,特别是做买卖的商人,他竟是一个都不认识,所以事
到临头不免抓瞎。正在这时候,恰好徐爵来张学士府中有事,游七便说明情况求他
帮忙。徐爵听了嗤地一笑,讥道:“瞧你这话说得多寒伧,堂堂一个首辅家的大总
管,居然卖不掉三十斤胡椒苏木,这事儿交给我了。”第二天,他便领了这个郝一
标来到府中。
张居正散班回家,忽然记起了胡椒苏木之事,吩咐人把游七找到书房来,问:
“胡椒苏木卖了吗?”“卖了。”“卖给谁了?”
“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
“郝一标?”张居正知道这个人是京城第一富商,常在王侯勋戚间走动,于是
又问,“卖出多少银子来?”
“禀老爷,二百两银子。”
“混账!”张居正顿时就爆了,一掀长须骂道,“这哪叫买卖,分明是贿赂,
你给我退回去。”
游七本以为办了件好事,谁知又招来了一顿臭骂,哭丧着脸倒退着走出书房。
也难怪张居正火气忒大,这些时他的心情糟透了。皇上那两道旨下发之后,吕
调阳即日就到内阁上值。户部那边,王国光有心上疏自辩,张居正担心有抗旨之嫌,
故把他压下了。只一心谋划如何筹集银两渡过难关。其间他用八百里驰传给殷正茂
去了一信,望他以大局为重,能否从那二十万两银的军费中拿出一部分来,以解京
城燃眉之急。信出去五天,尚不见回音。再说李太后那里,这些时对他依然不冷不
热。张居正心底清楚,除了三位勋戚告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章大郎被杀。邱公
公毕竟是李太后的心腹奴才啊!这事儿既然发生,若能够烟熄火熄偷偷处置也还罢
了,偏偏一些官员纷纷上疏替王崧的儿子求情,说他这是替父伸冤孝心感动天地,
伏望皇上给他免死特赦。张居正内心也很同情王崧之子,但他知道官员们的同情折
子上奏,多半是为了闹事,诸多蛛丝马迹证明,京城这些时发生的大小事情,似乎
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组织安排,其目的就是一个,利用胡椒苏木折俸一事大做文章,
以求混淆视听扰乱圣心,达到抵制京察的目的。他既看清了问题的实质,也大致猜
测得出幕后操纵者是哪些人。他认为平息这场风波并不是难事,只要李太后和皇上
仍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一切事情都好办。但这个“结”如何解开,这几日倒让他
颇费脑筋。
却说游七退出书房,也没急着离开,而是躲在廊柱后头,偷偷地抹了几把眼泪。
张居正素来不管家务,家里一切用度开支,全凭游七谋划。说实话,张居正很少得
过“孝敬”,这么大的家府脸面,撑起来绝非易事。这件事他委屈得不得了。正在
他偷偷拭了泪痕,准备去找郝一标退银子时,书童又跑过来,说老爷叫他回书房里
去。
游七磨磨蹭蹭回转来,站在张居正面前,怀里头像揣了只兔子。张居正看了看
他,问:“怄气了?”
张居正一向严厉,这么轻描淡写问一句,就算是遮过了刚才的那顿火气。游七
深知主人的脾性,恭谨答道:“老爷骂得对,小的这就去找郝一标退银子。”“值
多少就是多少,多一两银子也不能要。”张居正态度仍是坚决,但口气缓和多了,
“游七啊,你多拿一点点银子,也算是受贿,要不了多久,这事儿就会传遍京城,
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吗?”
“小的知错了。”游七唯唯诺诺。
“你怎么认识郝一标?”
“是徐爵介绍的。”
“胡椒苏木是上等染料,郝一标的七彩霞正好用得着。”
游七不知张居正说话的意思,随话搭话说:“郝老板说,他一年用的胡椒苏木,
也得好几千斤。”
张居正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沉思着说:“这些时,我听说有的官员拿到胡椒
苏木后却卖不出去,因此怨言不少,如果有人大量收购,许多怨詈岂不就冰消瓦解?”
“老爷,你的意思是,让郝一标都买下来。”
“对,”张居正一转身,满怀期冀地说,“你去找郝一标谈谈,看他肯做否。”
“好,小的这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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