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细说经筵开支
说话间值殿监、尚衣监、钟鼓司三位管事牌子已进到室内,对着坐在上首的张
居正与冯保一列儿跪了。冯保让他们觅凳儿坐下,清咳了咳,说道:“前几日,为
万岁爷出经筵的事,老朽找你们几位议过。这件事,李太后有旨,今秋经筵,是万
岁爷登极后的第一次,要规制得像个样儿。凡用的仪式、要添置的物件,都得想周
全些。今儿个奉李太后之命,老朽请来了首辅张先生,你们作奴才的,都要把各自
要办的事向张先生禀报奏实,都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三位太监一起欠身回答。
“好,那就分头说吧,”冯保在太监们面前,举手投足尽显威严,他伸手指了
指值殿监管事牌子,“王公公,你先说。”
王公公四十来岁,一看就是个笃实办事儿的人。值殿监管各殿清扫陈设。王公
公也不绕弯子,开口就道:“文华殿里的陈设,遵李太后懿旨,凡该更新的一律更
新,奴才查点了一下,大部分物件库中都有备件。但需重做的也有四件。一是御案,
这得用黄梨木,四角包金;一是讲案,也是用黄梨木,四角包银;还有就是金交椅、
金脚踏,金交椅承祖制,奴才不赘言。金脚踏高一尺二寸,宽两尺,长三尺,这两
样都得用纯金。”
“金脚踏?”张居正一时没有会过来,问道,“哪里用的?”
王公公答:“御案御椅的制作有定规,不可更改。但那是根据成人设计,当今
万岁爷若是坐上去,两条腿会悬着着不了地,所以,御椅底下,须得有脚踏。”
“那也不必用金子制作呀。”张居正突然提高嗓门。
“这……”
王公公支吾着,拿眼觑着冯保。冯保嘿嘿一笑,调侃地说:“老朽听说京城里
头一些有钱人物,用的夜壶都是金制的,万岁爷钟鸣鼎食帝王家,用只金踏凳也只
是平常事。”
张居正只觉得心火一蹿一蹿地难以遏制,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平静地问:
“这得用多少金子?”“大概得两百斤。”王公公答。“张先生,太仓中有吗?”
冯保问。
张居正难堪地摇摇头。冯保也不再追问,又用手指了指尚衣监管事牌子:“胡
公公,轮到你了。”
胡公公抬抬屁股算是礼敬,一开口,那副娘娘腔嗲得出奇:“奴才管的是万岁
爷的穿戴,万岁爷出经筵,按规矩得穿衮冕玄衣纟熏裳。这套章服的规格,嘉靖八
年就定下了。头上的冠制是圆匡乌纱帽,顶上有覆板,长二尺四寸,宽二尺二寸,
玄表朱里,前圆后方。前后各七彩珠玉十二旒,用黄赤青白黑红六色玉制成玉珩、
玉簪,导以朱缨,遮耳处则用两颗蜜枣儿大小的祖母绿大玉珠,这是帽子。再说衣
服……”
“好了好了,”冯保大约看出张居正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了胡公公的话,
“这套章服怎么承制,你依规矩就是,你只需说,这套衣服要花多少银子?”
胡公公咽了口唾沫,他很遗憾不能把话说完,抖不出肚中的学问,这会儿舔了
舔嘴唇,答道:“光那两颗大祖母绿宝石,就得八千两银子。”“一套制下来呢?”
“两万两银子。”“唔,知道了,”冯保又转向钟鼓司管事牌子,“刘公公,现在
该你说。”
今天来的这三位太监,就刘公公资历最浅。所以,轮到他说话,就分外显得拘
谨:“万岁爷出经筵,摊到奴才名下的差事,就是朝乐。第一次大经筵,得用大乐。
须得乐工四十六人。分工是引乐二人、箫四人、笙四人、琵琶六人、箜篌四人、杖
鼓二十四人、大鼓二人、板二人。这四十六名乐工的穿戴,都是戴曲脚幞头,穿红
罗生色画花大袖衫,系涂金束带,脚上是红罗拥顶红结子皂皮靴……”
“这个花不了多少钱,撑破天二千两银子。”冯保一副“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的神态,“你们三位,把要添置的物件儿,所需银两,都填单儿写好报上来。”
“回老先生,小的们都填好了。”
王公公带头摸出加盖了值殿监关防的报单,余下二位也照样做了。冯保接过看
了看,说:“没你们的事儿了,去吧。”
三位公公磕头而退。冯保把那三张报单递给张居正,张居正认真看了一遍,说
:“这几样开销加起来,又得五万两银子。”“该省的咱都省过了,这些是省不下
来的,”冯保说着叹了一口气,“张先生你也知道,隆庆皇帝登极后第一次出经筵,
总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除了文华殿修缮,主要是用在赏赐上。凡参与者都有程度
不等的颁赐。这一回,虑着太仓空虚,老朽向李太后建言,一应赏赐就免了,总开
销只打到十万。”
“这十万两银子也很难筹到啊。”
张居正手抚额头,心里头谋算着这笔开销。他原意是想说服皇上,今秋的经筵
不搞排场,节约从事,为天下官民树立个清廉简朴的圣君形象。但现在看来,显然
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这么思虑着,冯保又在一旁说话了:“张先生,咱就不相
信你十万两银子也筹不到,户部上次给皇上申请胡椒苏木折俸的折子中,不是说只
需两个月,今年的夏税就可陆续解京么。”
“银子还没到,等着用银子的请示移文,户部已接了一大摞。”
“这个我相信,但任何时候,为皇上用钱天经地义就该摆在第一。”冯保突然
呛起来,接着口风一转,委婉说道,“张先生,咱俩也不是外人,关起门来说话没
人听见。你说说,当时太仓里只有二十万两银子,高拱宁可得罪朱衡,不付潮白河
的工程款,也要用来给李太后置头面首饰。他能这样做,你为何不能?”
张居正只轻轻地“嗯”了一声,沉思有顷,才答道:“多谢冯公公提醒,前事
不忘,后事之师,只是户部那头,的确困难甚大。”
“户部?”冯保冷笑一声,伸手打开茶几上的红木匣子,取出一份奏折递给张
居正,说:“这是弹劾王国光的折子,你先看看。”
张居正接过手本翻开一看,是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呈奏的,就胡椒苏木折俸
一事对王国光进行严厉弹劾。大意是说王国光出掌户部,不思进取思虑如何开源取
银充库,反而自图省便,以库中积年陈货胡椒苏木折俸,导致两京官员宦囊羞涩,
竟日为生计奔波,怨声不绝于途。值新帝登基之初,出此下策,实乃离间君臣,涣
散人心。政府无所作为,朝廷体面尽失。因此恳请皇上,对王国光追伐罪责,以求
正本清源收揽人心。
张居正把这个手本认认真真览阅一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显得慌张,
也没有看出生气。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宦海生涯几十年,他一直处在政
治斗争的漩涡,哪能看不透这里面的伎俩。大凡对手要想扳倒朝中某位重臣,必欲
先让级别较低的言官写一份弹劾折子上呈御前试试风向。如果圣意反对,则不过牺
牲了一个马前卒。如果圣意犹豫,则让级别稍高的官员题折再上;若圣意仍是不决,
则再让高官上折,直至目的达到方鸣金收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