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夜访杨博
天一煞黑,杨博府邸所在的北梅胡同就被戒严了。这皆因张居正约好今夜前来
杨博私宅拜会,五城兵马司为之采取的保护措施。酉时刚过,张居正的八人抬大轿
落在了杨府的轿厅,当张居正掀帘下轿,杨博已在轿前候着了。此时的杨博,依然
身着一品命服,与同样身着一品命服的张居正行拱手礼。现任大九卿中,只有杨博
与葛守礼两人担任大九卿超过九年,一个晋为少师,一个晋为少傅,因此都是一品
大员。现在满朝文武,除了这两个一品大员外,还有一个就是张居正。他隆庆二年
就被破格晋升为太子太师,隆庆五年又晋升为太师,年纪只有四十六岁,就获得如
此高的勋衔,在国朝中几无先例。洪武三十年,皇上颁旨施行的《大明会典》,规
定了官场礼仪:凡百官交往,以品秩高下分出尊卑。品级相近,相见时行礼,则东
西对立,品秩稍卑者居于西。品秩相差二三等,相见时卑者居下。品级相差四等,
相见时卑者下拜,尊者坐而受礼,有事则跪着禀告。如此循例,一品官与二品官相
见,二品官居西行礼,一品官居东答礼。与三四品官相见,三四品官居下行礼,一
品官居中答礼。与五品以下官相见,一品官坐受其跪拜之礼。司属官品级低于上司
官,禀事时必须跪。近侍官员,不必拘品级行跪拜礼。同僚官品级虽有高下,但不
必拘礼。大小官员在内府相见,不许行跪拜礼。官员出入街道,不许抗慢。官员隔
一品避马避轿,隔三品跪。但到后来,特别是武宗之后,这一套礼仪也稍有改移。
比如说诸寺大卿均为三品官,却得避尚书、侍郎。六部侍郎三品官,得避吏部尚书。
公侯勋臣官在一品之上,道上若与内阁首辅相遇,也得避让。仿此而行,当今公侯
第一显赫的老国丈李伟,若是在道上遇到张居正,也得避道躲让。可见,内阁首辅
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今晚上他来杨博府中拜谒,是他担任首辅以来第
一次入大僚私宅,于情于理,杨博都不敢怠慢。因此在张居正的大轿进门之前,就
先穿好命服,来到轿厅迎候。张居正下得轿来,一看杨博站在西边行拱手礼,连忙
还礼说:“博老焉能如此。”杨博笑吟吟答道:“不如此,岂不让人笑话老夫无礼。”
两人这么寒暄着,联袂走进客堂。
叙过茶,张居正盯着杨博紫红的脸膛,笑着问道:“博老,听说你们家每天门
庭若市,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还不是因为你来,胡同口戒严了,不然,这厅里早就像开堂会似的,”杨博
自嘲地摇摇头,又道,“亏得老夫有神仙粥调养,不然,身子骨儿早散了架。”
“您应该闭门谢客。”
“老夫何尝不想,但有的人就有挤门缝儿的本事。”杨博苦笑了笑,“京察与
胡椒苏木折俸两件事搅在一起,京官们一个个都像是火烧屁股。”
“好嘛,惟其乱才可以求其治。”
杨博努力捕捉张居正话中的玄机,说:“皇上谕旨,严厉切责南京户科给事中
桂元清,并给予削籍处分。今儿下午,这道旨已到了吏部。”
张居正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那道旨还是他让吕调阳拟的。他只是没想到,
皇上会这么快地批复下来。今晚上来,他就是想就此事以及京城的局势与杨博交换
一下意见,因此问道:“博老如何看待此事?”
杨博坦言相告:“皇上先前下到户部那道旨免王侯勋戚的实物折俸,倒是让老
夫为您捏了一把汗。胡椒苏木折俸,虽未伤及国本,但舆情对你这位首辅,却不能
说没有威胁。现在这道给桂元清削籍的谕旨,至少给那些闹事的官员,兜头浇了一
瓢冷水。”
“是啊,”张居正心有感触,伸手抚了抚干涩的眼角,“闹事的人,现大都站
到了前台,为首的就是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个。”
“叔大既已知道,准备如何处置?”
杨博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张居正进来之前,他就让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这会儿,
他又做手势,让侍奉在侧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名小厮也离开。张居正脸上泛起一丝令
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轻声答道:“博老,如果说品秩卑下的官员,对胡椒苏木折俸
有意见,尚可理解,这些人薪小禄薄,的确有些难处。但像王希烈、魏学曾这样的
三品大员,究竟何难之有?仆听说,王希烈为了煽动武清伯李伟闹事,邀了几位官
员凑了一千两银子送礼,这穷吗?依仆之见,他们反对胡椒苏木折俸,是醉翁之意
不在酒啊。”
“在于京察!”杨博迅速接了一句。
“对,在于京察。”张居正像是要发脾气似的,突然满脸怒气,但旋即就平静
下来,“他们害怕丢了乌纱帽,故弄出这些伎俩。如果我们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岂不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杨博耐心听着,心里头暗暗为张居正的冷静与克制吃惊。这场京察,若真的按
皇上谕旨进行,可以说,三分之二的官员都不称职,大小官员们也都乌龟吃萤火虫
———心里明白,故巴不得有人领头出来闹事。若不是这一层,魏学曾与王希烈两
位左侍郎,就决计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此情之下,杨博处境颇为犯难,他既希望
京察能顺利进行,又担心张居正真的会借机把高拱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正是这种
心态,他家的门才堵不住。
思忖一番,杨博又开口说道:“叔大所言极是,只不过童立本一死,的确给闹
事的人找到了口实。这事儿若放在平常,也就是芝麻大的小事,但在这京察施行之
中,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京城官场,历来风气不正,曾有人戏言说‘上午内阁里
有人一声咳嗽,下午传到富贵街上,就成了龙卷风’,捕风捉影望文生义,结党营
私拿奸耍滑,这些官蠹实在害人。这次,让老夫这个七十多岁的人负责四品官以下
的京察,实在是一个苦差事。现在,这些人都装得像龟孙子,挤着笑脸儿来找咱,
一旦知道他的官位没了,还不恨得要生吞了咱。若处置得当,老夫也不怕谁,若处
置不当,老夫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所以,这些时老夫行事真可谓如履薄冰。”
杨博说话时,张居正不停地点头,他喜欢听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待杨博说完,
他沉思片刻,问道:“听博老的口气,好像仍在担心仆会借机整人?”
“是啊,谁都知道魏学曾与王希烈是高拱的哼哈二将,他们闹得那么起劲儿,
又有那么多人听他们的,不都是害怕这一点吗。”
杨博口无遮拦,虽有点倚老卖老,说的却也是实话。张居正笑了笑,说:“博
老,您还没有赐教于仆,对王希烈与魏学曾这两个人,您究竟如何看。”
“这两个人嘛,”杨博顿了顿,只见他粗大的喉结滑动了几下,才迟疑着说,
“应该说都是有能力的人,也都是大九卿的后备人选,但在人品上,魏学曾要强于
王希烈。”
“博老所见甚是,魏大炮搞阳谋,王希烈搞阴谋,分别在此而已。”
“听叔大的口气,这次京察,这两个人都得离开京城了?”杨博以试探的口气
问道。见张居正不置可否,又接着说,“你这样做,岂不印证了士林的担心,说你
利用京察收拾高拱余党。”
张居正黑黢黢的眸子一闪,让人感到他的眼光既冷酷又不可抗拒。此时他不答
话,却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杨博说:“博老,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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