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九品观政金学曾
“不会难到这种地步吧,”张居正笑道,“常言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古人还
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都是选材之道。只要我们不拘一格,人才总是找得
到的。听说你户部里头,就有一个怪人。”
“谁?”
张居正还来不及回答,忽听得本来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一阵喧哗,间或还听到尖
锐的斥骂声。在耳房里当值的书办闻声迅速跑了出去,顷刻又疾步踅回来,禀道:
“王大人,有人在前院里打架。”“什么人如此放肆?”“是观政金学曾,和礼部
前来的官员打起来了。”
“怎么,是杨用成?”
“不是,是另一个。”
王国光正欲发作,却听得张居正先说道:“这个金学曾,果然是个惹事之人。”
“首辅认识金学曾?”王国光愕然问道。“不认识,但听说过。仆说的怪人就是他。”
“咱早上刚到值房,司房就禀报说金学曾有急事求见。咱想他一个闲得发霉的观政
有何要事,因此挡了。没想到他竟然和别部官员打起架来,真是岂有此理。”
“你传话让他进来,本辅倒想见见这个人。”
“这好办。”王国光说着大喊一声:“来人!”
“卑职在。”
司务早就候在门口了,这会儿应声而入。王国光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去,把那个金学曾带进来。”
金学曾跟着司务穿过两重院子来到王国光的值房,跨过门槛纳头便拜。进门之
前,因打架使了力气周身冒汗,他随手把头上的乌纱帽朝上推了推,为的是揩拭额
头上的汗珠。没想到如此一来却在磕头时出了问题,因下跪伏身太快,那顶没有戴
紧的乌纱帽竟冲出去掉在地上。
金学曾看着帽子不敢伸手去捡,只得乌眼鸡似的慢慢伸头前去想把那帽子勾起
来。他一面伸直脖子做这动作,一面高声唱喏:“卑职九品观政金学曾叩见首辅张
大人和部堂王大人。”
报过了家门,那顶乌纱帽却被他的脑袋越推越远。那副滑稽样子,逗得两位大
臣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王国光说道:“你别现世宝了,快把帽子捡起戴上。”
“谢部堂大人。”
金学曾赶紧拾起帽子戴正,挺身直跪。王国光见他官袍撕烂,又把脸沉下来问
:“为何打架?”“为的是替部堂大人泄愤。”“你说什么?”王国光惊问。定睛
看去,只见金学曾一张白皮瘦脸绷得紧紧,于是斥道:“本部堂有何愤怒,要你这
九品观政帮着宣泄。”
“部堂可以对卑职不屑一顾,但卑职既观政户部,却不能不为部堂解忧。”
“啊,瞧你还振振有词,”王国光望了一眼正专注听着对话的张居正,又问道,
“你和谁打架?”
“礼部六品司务纪有功。”
“为何要打?”
“他来咱户部要钱。”
“他为什么要钱?”
“说是有急用,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
“他要钱与你何干?”
“与卑职虽不相干,但卑职却不能不气。”金学曾也不管两位大臣的脸色,顾
自说了下去,“这个礼部,好像是成心跟咱户部过不去。胡椒苏木折俸,他那里吊
死了一个六品主事,礼部的佐贰官王希烈便借故挑头闹事。其实,童立本之死,主
要原因不在胡椒苏木折俸上。可是……”
“等等,”张居正打断金学曾的话,追问道,“童立本之死,难道还别有所因?”
“是的。童立本上吊那天散班之前,王希烈找童立本谈了一次话,将童立本自
陈不职的揭帖退回给他。说是他在上两宫尊号一事上违背圣意,坚持不肯给李太后
加慈圣二字,揭帖中应将此事写进。童立本当时就急了,申明这是你部堂王大人的
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如今怎好让他去当替罪羊。后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童立
本从王希烈值房里出来,已是面如死灰,当夜就悬梁自尽了。”
这可是童立本死因新说,张居正顿感兴趣,问道:“此事你从何处听来?”
“礼部仪制司的司郎大人,是卑职的同乡。
如上所言,都是他亲口告知。“”好,你且坐着继续讲。“”谢首辅大人,
“金学曾从地上爬起来,觅了凳儿坐下,接着说道,”方才说到礼部,一是借童立
本之死闹事,矛头就对着咱户部,他们不管太仓银已经耗竭净尽,只一味地寻衅闹
事。其二,由礼部官员代收的泰山香税银无端地克去一半,天下赋税若都是这样一
种收法,首辅大人意欲开创的万历新政,岂不是一句空话?其三,今日这位纪有功,
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说是礼部有急用,那副傲慢样子,倒像是债主,户部欠着他
的。因此卑职实在怄不过,言语上争论几句,这纪有功竟冲上来封卑职的衣领子,
卑职不甘示弱,于是扭打起来。“
听这一席话,再联想到储济仓事件,王国光对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九品观政竟
有了几分好感。
张居正问金学曾:“你方才说礼部前来要钱的官员叫什么?”
“纪有功?”
“他为何要钱?”
“卑职不知。”
“他申请用银的咨文呢?”
“在这里,”答话的是耳房里的书办。他走出来递上一张纸,说道,“方才纪
有功将咨文给了度支司,司郎派员转送过来。”
张居正接过一看,咨文写明因万历皇帝登基,各国友邦均派使节前来恭贺。今
有朝鲜礼官抵京,因此紧急申请五百两银子以作接待宴请之用。张居正看完后递给
王国光,待王国光看完,张居正说:“难怪纪有功态度倨傲,因为礼部申请用银是
关乎朝廷体面,人家占着理。”
金学曾盯着王国光,见部堂大人眉心里蹙起疙瘩沉默不语,便从旁答道:“回
首辅大人,礼部虽然占理,但这也正是礼部的刁钻之处。昨日杨用成交了六千两泰
山香税银到太仓,今天就派人前来申请支银。这不是掐着咱户部的脖子做事吗?要
说用银,京城五府六部几十个衙门,有哪个没有正当理由前来户部支银?如果这五
百两银子给了礼部,不过今夜,全京城都知道户部开始放银了。到明日,你看吧,
户部衙门就成了城隍庙的庙会。”
王国光觉得金学曾的话有道理,斟酌一番后,说道:“首辅已经讲过,礼部支
银是关乎朝廷体面,这上头如何能讨价还价?”
金学曾想了想,答道:“卑职听说过刑部部堂王之诰大人的一件事。”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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