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独缺诤臣
“四千两银子,从织造局的账上付出来,实际上只有二千两。只有二万两银子
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银子都哪里去了?”
张居正已是十分的震怒,一拍案台问道。其实他并不是问莫文隆,而是一腔愤
懑脱口而出。莫文隆不知端的,却以为问的是他,顿时吓得冷汗一身,挺直了身子
答道:“回首辅大人,杭州织造局直受内府管辖,该局的账目,下官无权过问。”
“我并不是问你,”张居正见莫文隆误解,又解释说,“我是在想,一件龙袍
的造价与请银的价格之间,悬殊如此之大,怎么就没人管。”
“这个没法儿管。”莫文隆小声嘟哝。
“为何?”
“自开国圣君洪武皇帝到如今,造龙袍的价格都高悬不下。这已成了定规,没
有人去怀疑它是否合理。”
“这中间巨大的差价,难道都让钦差督造们贪墨了?”
“首辅大人没到过杭州,不知道督造的太监们日常生活是如何的奢侈。”莫文
隆愤愤说道,“这些人经常大宴宾客,炮龙烹凤只当常事。西湖上最豪华的游船,
就是他们织造局的。”
此前,张居正就一直怀疑织造局用银有虚报成分,但没想到漏洞会这么大。国
家税赋有限,每年入不敷出,户部恨不能一个子儿掰成几半儿花,可是,这些太监
们却如此挥霍无度。太仓纵然是金山银山,这金山银山纵然堆得比景山还高,也不
够这些败家子们冒额鲸吞。想到这里,张居正脱口喊道:“莫文隆。”
莫文隆赶紧起身应道:“下官在。”
张居正示意他坐下,又问:“仆听说,你与致仕的应天巡抚张佳胤是同乡?”
“是。”
“张佳胤是有名的干练之臣,隆庆五年,由于仆的举荐,他由兵部职方郎中晋
升为应天府尹。到任一年时间,就政声鹊起。深得地方爱戴。隆庆六年四月,因处
理安庆兵变触怒了高拱而被免职。仆主持内阁后,意欲给他复职,却不凑巧他家慈
升仙,须得夺情三年。上个月他还有信致仆,言在家治《易》,颇有心得。”
听得首辅如此称赞张佳胤,作为同乡,莫文隆亦觉脸上有光,答道:“张佳胤
是家乡有名的才子,深得士人注仰。”
“他不单是才子,更是难得的循吏。”
“循吏?”莫文隆一愣。
“对,循吏!”张居正答得斩钉截铁,“莫文隆,你应该以他为楷模,勇于任
事。”
“是,下官谨记首辅教诲。”莫文隆刚说罢这一句应景儿的话,忽然又明白到
首辅话中有话。犹豫了一下,又答道,“下官待罪官场这么多年,一不贪,又不怕
吃苦,唯独缺的,就是一个‘勇’字。”
“而仆现在向你要的,恰恰就是这个‘勇’字,”张居正说张佳胤,目的就是
启迪莫文隆要做一个诤臣,“杭州织造局的内情,你既摸得清楚,就应该上书直谏,
以张皇上耳目。”
“谏什么?”莫文隆仓促中问了句糊涂话。
“织造局制作龙袍的工价银。”
“这……”
“有难处吗?”
张居正扫过来的目光,火一样灼人。莫文隆浑身不自在,畏葸答道:“下官说
过,龙袍工价银自洪武皇帝开始,就是这么定价的,都二百年了,经历了九个皇帝,
未曾更易,这已成了祖宗规矩。”
莫文隆的这段话中藏了心机,盖因张居正出任首辅之初,第一次觐见皇上陈述
自己的治国方略时,曾说过“一切务遵祖制,不必更易”,这席话登在邸报上,已
是布闻天下。对当时纷乱妄测的朝局,的确起到了稳定作用。这一年半时间,张居
正的治国大略,与这句话也基本相符。因此,莫文隆特别提出“祖宗规矩”四个字,
意在提醒张居正,这件事不可乱碰。张居正心思通透,哪能听不懂莫文隆的话外之
音?他觉得不仅是莫文隆,就是整个官场,都存在着不知如何审时度势掌握通变之
法的问题,因此便借机阐述自己的观点:“祖宗规矩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有好有
坏。好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更改,坏的规矩,不合时宜的规矩,就得全部改掉。
譬如织造局用银这种瞒天报价的做法,不仅仅是坏,简直是恶劣透顶,焉能不改?”
听这掷地有声的口气,莫文隆知道首辅已经下定了决心,加之他平素对织造局
钦差的飞扬跋扈早就心生痛恨,因此爽快答道:“首辅欲开万历新政,下官无任欢
忻。矫枉黜侈竭诚事启本是臣节。下官明日动身返回杭州,一回到府衙,就立即写
折上奏。”
“你回杭州要多少天?”
“水路半月,陆路十天。”
“太晚了,”张居正脸色露出急切的神气,“我看事不宜迟,你这就回到客栈,
写好了折子送到通政司,然后再动身回杭州。”
莫文隆不明白首辅为何要得这么急,却也不敢问。正说告辞,只见姚旷神色慌
张跑了进来,对张居正说道:“首辅大人,工部尚书朱衡被人抬进了内阁。”
张居正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问道:“什么,抬进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他在左掖门前被冻坏了。”
姚旷接着就把五更天里左掖门前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张居正听罢,斥道:
“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来报告?”
姚旷答:“小的也是半个时辰前才知道,因见着首辅在与莫大人谈话,就没有
进来打扰。”
张居正情急中不得细问,只对莫文隆说:“你回去照仆说的办,要快!”说罢
起身离座,在姚旷引领下出门迎接朱衡。
张居正刚出门,便见次辅吕调阳也闻讯出了值房,两人穿过走廊来到门厅,只
见朱衡被人架着,正艰难地朝前挪步。厅堂里本来就聚了不少候见的官员,这会儿
都纷纷起身看热闹,一片窃窃私语声。看到两位辅臣疾步走了过来,又都吓得纷纷
回避。却说朱衡一定要拖着病身子来到内阁,原是要找张居正吐吐冤屈泄泄疾忿,
谁知一出门再遭风吹,顿时哮喘又犯了,喉咙堵得厉害,脸憋得青紫。朱禄和另一
名家仆把他搀进内阁值楼,那副狼狈样子自不待言。这会儿见张居正与吕调阳上前
迎接,一时激动说不出话来,哽咽喊了一声“首辅”,竟已是老泪纵横。张居正忙
将他请进就近的客厅,吩咐杂役把地龙烧得更暖些。
刚在客厅落座,朱衡就猛烈地咳嗽,朱禄赶紧掏出手绢给主人接痰,一向讲究
整洁的张居正觉得不雅相,便别过脸去。咳嗽声才停,就听得坐在一旁的吕调阳结
结巴巴问道:“朱大人,您、您、您这、这是怎、怎么了?”
朱衡喝了一口侍者送上的热茶,喘气略顺了顺,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两位
宅揆均在,老夫是来辞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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