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是提醒,也是威胁
杨博、葛守礼在位时,张居正一心想着怎么与这两位“诤臣”周旋,倒把朱衡
给疏忽了。及至两位老人去职离京,硕果仅存的朱衡一下子就到了众星捧月的地位。
这朱衡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谁也休想糊弄他。当年几次以右都御史的身份总理
河道,治黄河淮河运河,都有可圈可点的实绩可言,因此在官场上也是受人尊敬的
楷模。
对他的治河功绩以及刚直不阿的性格,张居正深为敬佩。但是磕磕碰碰的事情
屡有发生,时时弄得张居正好生难堪。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去年秋上,李太后忽然发
下懿旨,要以自家名义捐资在涿州修一座娘娘庙。接着皇上也发了谕旨:“着工部
踏勘建造。”朱衡拿到谕旨就跑来内阁,朝张居正嚷道:“太后既是自家捐资建庙,
就不该摊到工部头上。近年财政空虚,太仓里银钱匮乏,这一点,你当首辅的比我
更清楚。工部正常开销尚且不能保证,眼看春汛就到,但几处河道的修整因缺银两
尚不能竣工,哪里还有一两银子的闲钱,去建这座无关国计民生的娘娘庙。”朱衡
所说都是实情,说句本心话,张居正对李太后笃信佛教好做功德也是很有意见,心
中始终不肯判一个“肯”字。但他从不表露,每次懿旨一出,他总表现出十二分的
热情。这次皇上“着工部踏勘建造”的谕旨,还是由他亲自票拟。他的本意是先不
让李太后拿钱,让工部派两个人去涿州选址,再绘制图样,待图样确切再做预算。
这一应事体进展的快慢,还不由工部掌握?你慢悠悠磨蹭半年拿出个图样来,再送
呈李太后审定,不满意还得修改,这一来一去不又过去了几个月?真正动工修建最
快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到那时,国家财政好转,哪里还挤不出几万两银子来?张居
正用意在一个“拖”字,偏朱衡死脑筋猜不透首辅的心思,一口咬定没有钱就决不
办事。若是户部兵部刑部的事情,张居正也就把自己的心思明说了。对这位朱衡,
他就不便掏心窝子说实在话,只能暗示。但朱衡认死理决不肯变通。闹过内阁后,
他还亲自给皇上写折子,力陈工部经费奇缺实难从命,惹得李太后老大的不高兴。
亏得张居正想出办法把原属内官监管辖的京城宝和店划到李太后名下。这宝和店专
为采购宫内日用货物,一年收入有十几万两银子,李太后拿到了这个店,就解决了
每年的香资施舍问题。有了这笔收入,李太后也就不好意思让别人替她捐资做功德
了。
自这件事情发生后,张居正就动了心思想把朱衡的工部尚书换掉,但一时找不
到恰当理由,这事儿就这么拖着。这次左掖门事件的发生,倒是为他撤换朱衡提供
了良机。但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关于杭州织造局扩增工价银一事,张居正心
里头也是十分的反感。其因有二:一是觉得司礼监不与工部商量单方面定下经费,
这样做不单有违祖制,而且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历来宦官干政,有哪个不是从小事
上试探?一俟如愿以偿,接下来就是得寸进尺有恃无恐,最终弄得朝局大乱;第二
是工价银突然增幅这么大,稍加分析就推断得出,这是冯保利用李太后爱子之心而
又不谙织造内情,故狮子大张口,好从中捞取大把的银子。这事情若发生在别人身
上,张居正早就使出了霹雳手段,但对冯保,他却不能不谨慎从事。秉持朝纲者若
不懂投鼠忌器的道理,一味意气用事,到头来不仅祸及其身,且社稷寻亦覆败。因
此,对处理这件事的分寸感的把握,张居正心中有数。最终,这件事情的圆满解决,
他必须达到两个目的:一是朱衡离任致仕,二是杭州织造局的用银额度必须大幅降
低……
张居正闷葫芦似的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冯保枯坐难挨,正没排遣处,忽然一名
小内侍冒冒失失地从外头闯了进来,冯保认出这是李太后身边的管事牌子王三,便
问他:“你跑来干吗?”
王三向两位大人行过参见之礼,然后垂手说道:“老公公,太后让奴才来传个
话儿。”
“说吧。”
“宫里头钟鼓司的那些戏文,太后都听腻了,她老人家听说京城里头有个叫张
九郎的,一张嘴有绝活儿,叫得出百鸟投林,便要老公公安排张九郎进宫表演。”
王三说完就走了,冯保瞄着他的背影一笑,对刚刚回过神儿的张居正说道:
“张先生,老夫不能在此久坐了,太后要听张九郎的口技,老夫这就去安排。”
“啊,张九郎的口技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听过,”张居正目光幽幽一闪,
笑道,“太后倒是满会欣赏。”
冯保已是起身要出门,临走留下一句话:“张先生,别看太后闲,唯其闲着,
她才有工夫琢磨事儿。她想办的事,任谁也不敢违拗。”
出得恭默室走回内阁,张居正一路上品味着冯保的话,他听出了其中的提醒,
更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礼记》中的一句话:“戒慎乎其所不
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回到内阁,早已过了散班时辰。他对守候在此的轿班班头
说:“去积香庐。”
从紫禁城到泡子河边的积香庐,少说也有十几里路,张居正散班后乘轿来这里,
走了三分之二路程天色就已黑尽,随行护班点了四盏气死风的油纸大红西瓜灯探路,
一路熙熙攘攘,戌末时分才来到积香庐大门前。
自从玉娘住进这里,张居正就会隔三差五到这里来与她幽会,有时也在这里会
见知己至交处理公务。因此,本已闲置多年的积香庐忽地又热闹起来。出于安全考
虑,五城兵马司也为这里增派了守护兵士,一天到晚戒备森严,普通庶民下层官吏
想偷窥一眼都不可能。
张居正在门口的轿厅里下了轿,负手绕过照壁,踱步到山翁听雨楼。一大帮侍
应在楼门口已是垂手肃立多时,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地恭迎,人堆儿里唯
独不见玉娘。张居正来到一楼花厅里坐下,问跟在他屁股后头进来的积香庐主管刘
朴:“玉娘呢?”“在楼上,”刘朴毕恭毕敬回答,“要不,下官派人去喊她下来。”
“不用了。”
张居正说着又起身步出厅堂,踏入帘幕深深的回廊,在尽头处转折上楼。自玉
娘住进这山翁听雨楼,积香庐中一应男侍再没有上过楼来。玉娘的起居照应,一概
由当年王篆赠送的两名婢女负责。至于楼上一应打扫布置事宜,则由刘朴新招的几
名粗婢管领。张居正一心想看看玉娘这会儿呆在房子里干些什么,所以上楼时蹑手
蹑脚生怕弄出响动来。这二楼大大小小也有十几间薰香密室,玉娘住在顶头儿一间
名叫萃秀阁的房子里,这是二楼最大也是装设最为华丽的一间,它三面环水一面环
山。张居正走到萃秀阁前,门虚掩着,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借着梁间垂下
的宫灯,看了看门两旁那一副板刻的对联:红袖添香细数千家风月青梅煮酒笑看万
古乾坤这副对联是他新写的,原先挂着的一副是“爽借秋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
山”,他嫌这对联太过闲雅,有点与鸥鹭为盟的名士气,便把它撤了下来,亲撰一
副换上。站在门前的张居正,一看到那“红袖添香”四字,一股子温婉之情便自心
底油然而生,他侧耳听了听,门内竟无动静,便轻轻地把门推开,屋子里黑灯瞎火
悄没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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