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更改“祖制”
“听张先生这么一说,奴才还可分别领会。”李太后抿嘴一笑,旋即说道,
“你们两个,一个给皇上管家,一个给皇上治国,从这两年的实绩来看,先帝选你
们当顾命大臣,没有选错。”
“蒙太后夸奖,愚臣愧不敢当。”这一回是张居正抢先表态。
李太后接着说:“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咱把你们两个召到隆福寺来,原是想
避开皇上,跟你们说说体己话儿。钧儿已当了两年皇帝,已经十二岁了,虽然还是
个孩子,但一天天长大,开始有一些自己的念头儿了。张先生,你知道那一天,皇
上在平台召见你以后,回到东暖阁中做了什么吗?”
“臣不知道。”
“他命孙海,把所有从文华殿内书房中搬来的诗词集又都搬了回去,说是你张
先生要他少学这些雕虫小技,多学经邦济世的学问。”
“皇上小小年纪,能克服玩盚之心,从谏如流学习致治之本,实天下苍生有幸。”
张居正说着眼圈红了。
“还有哪,”李太后白皙的脸庞上挂着的笑意,此时又倏然消失,“今儿早上
起床,皇上又弄了个惊人之举。侍衣太监给他找了件八成新的玄色纟熏裳,他却不
肯穿,闹着要太监给他找一件旧的。”
“这是为何?”张居正茫然问道。
“他说,上午要练书法,穿新衣服恐污上墨迹。其实,这孩子的心思咱做娘的
知道,他是觉得杭州织造局增额用银事尚无结果,便一心想着节俭,以为节俭了,
就是圣君作为。”
李太后说着已是泪花闪闪。看着她揪心的样子,因受到奚落而枯坐了半晌的冯
保,这时又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皇上万乘之尊,穿衣服还这么受委屈,奴才听了,
心口上像是扎着一把刀子,”冯保极会演戏,说着就抹出了眼泪,恨恨地说,“奴
才去年底就拟了条陈,安排杭州织造局给皇上多制几套龙衣,偏工部尚书朱衡硬顶
着不办,拖至今日还决断不下,惹得皇上伤心。”
冯保不愧有移花接木的手段,不显山不显水就把话题引到朱衡身上。张居正知
道现在谈的才是今天的“正戏”,好在早有准备,因此接腔说道:“在杭州织造局
用银一事上,朱衡虽有些意气用事,但臣以为,朱衡此举,实乃是为皇上着想,只
是方法欠妥。”
“依奴才看,朱衡不仅仅是方法欠妥,他是存心刁难呢,不然,莫文隆的折子
是怎么出来的?”
“莫文隆的折子与朱衡无关,是仆让他写的,”张居正坦然回答,“那天,莫
文隆到内阁述职,仆就杭州织造局日常运作向他咨询,他便说出一些外人不知的隐
情,仆思虑皇上秉政,应多知道真实情况,就鼓励他向皇上写了那道折子。”
“你觉得那道折子所言属实吗?”李太后问。
“莫文隆为人持重,捕风捉影之事他不会言及。”
“可是……”
冯保正想争辩,李太后却伸手制止他。她晶亮的眸子扑闪了几下,说道:“咱
正想就这件事儿听听张先生的主张,请你讲下去。”
“莫文隆讲到织造局用银中的弊端,不可不引起重视,历朝制造龙衣,一些当
事中官借机贪墨,导致民怨沸腾。皇上初登大宝,百事更新,若制造龙衣仍按旧法,
则新政从何体现?”张居正一言政事,口气就咄咄逼人,但他并没有忘记安抚冯保,
话锋一转又道,“仆身历三朝,嘉隆期间,眼见内廷二十四监局竞相侈靡,当路大
挟私固谬,假其威权惟济己私,心中无不忧虑。自冯公公掌印司礼监以来,内廷
风气为之一新,各监局清明自守,去年仅用纸用瓷两样,就省下了一万八千多两银
子,奉俭去侈,拨乱反正,冯公公功不可没。这次织造局用银,之所以引发衅端,
一是工部尚书朱衡沟通有差,二是杭州织造局工价银计算有误。莫文隆折子上已讲
得很清楚,制造一件龙衣,实际工价与申请用银工价,悬殊太大。”
尽管张居正言语上尽量不伤及冯保,但因利益所致,冯保仍气鼓鼓地说:“莫
文隆折子中有许多不实之词,他计算的工价,有多样没有列入,比方说衣上所缀之
珍珠宝石。他都没能列出,这项开支,几乎占了龙衣工价银的一多半。”
“这正是问题症结所在,”张居正反应极快,立马答道,“杭州织造局归内廷
管辖,其用银却是内廷与户部分摊各出一半。历来编制预算都由织造局钦差太监负
责,户部插不上手。既出了钱,又不知这钱如何一个用法,因此户部意见很大,为
这工价银的问题,几乎年年扯皮。依仆之见,这种管理体制,现在是非改不可了。”
“怎么改呢?”李太后问。
“既是内廷织造局与工部共同出银,这每年的申请用银额度,亦应由两家共同
派员核查,编制预算,然后联合呈文至御前,由皇上核实批准。”
李太后觉得张居正这建议不错,既照顾了户部面子,又堵塞了漏洞,最后的控
制权还在皇上手中,便问冯保:“冯公公,你意如何?”
冯保正在心里头盘算这事儿的得失:他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厉害,如此一更改,
虽然名义上是皇上定夺此事,但内阁却可以通过“拟票”来干预。自洪武皇帝到现
在,这件事都是司礼监说了算,如今却大权旁落,内阁成了大赢家。冯保心有不甘,
却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得回道:“一切听太后裁夺。”
“好,冯公公既无异议,这件事儿,就按张先生的建议办。”
李太后一锤定音,国朝这一坚持了两百年的“祖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更
改了。张居正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还谈不上高兴,毕竟这件事得罪了冯保。
偏这时候,李太后又道:“今年杭州织造局的增额用银,亦可让工部参与重新审核。”
张居正略一迟疑,答道:“今年织造局的用银,就不必增额了。”
“为何?”冯保不高兴地问。
“皇上还是个孩子,每年都长个儿,他现在比登极的时候,差不多长高了半个
头,如果现在给他多制龙袍,恐怕到明年,穿着又不合身了,这不是白费银子么?”
“这么说,皇上今年的龙袍制作,不是要增多,而是应该减少,原来的工价银
是多少?”
“四十万两。”冯保答。
“咱看就砍一半吧,二十万两怎么样?”
从八十万两一下子降为二十万两,这么大的降幅,连张居正都感到吃惊,因此
迎着李太后探询的目光,他答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李太后又问张居正,“张先生,朱衡申请致仕,究竟是恩准还是慰留,你意如
何?”
张居正朝冯保看了一眼,答道:“臣以为,皇上可恩准朱衡致仕。”
李太后犹豫答道:“朱衡毕竟是三朝老臣,就这么让他走了,天下人会不会说
皇上无情?”
张居正答:“臣也虑着这一点,因此,臣建议皇上开恩,晋朱衡太子太傅,袭
一品勋衔致仕,另外再加荫一子,这样,朱衡风光体面的告老回乡,对皇上岂不感
激涕零?”
李太后想了想,道:“就依你说的办,朱衡这一走,空下的工部尚书一职,谁
来接任?”
“臣让吏部举荐三人,再请皇上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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